文化的根柢

    “穿衣戴帽，各有所好”，这是不错的。然而“服饰文化”似乎有时也关系
大局。“胡服骑射”曾是老中国改革的重大举措。而西服革履也曾被看作是改革
开放、而“中山装”则被当作保守僵化的象征。

    西服革履侵入中国，至迟在本世纪初吧，世谓洋服。“五四精神，时代前面”
的北京大学于五四后整顿校风，规定制服，穿什么呢？学生公议，决定的是“袍
子和马褂”。这究竟算是倒退投降还是维护国粹的尊严？

    如今信息时代，知识爆炸。文化呢，自然也爆炸，饮食文化，服饰文化，酒
文化，茶文化，烟文化，性文化，厕所文化，无穷无尽。这众多的“文化”中是
否都有“大局”，我不知道。

    还是鲁迅说的对：文化有尘芥，有枝叶；有根本，有根柢。“根柢在人”，
在“立人”。有直以“立人”即“改造国民性”者，其实是误读，两者并不等同。

    人和文化是什么关系呢？文化就是人化，就是人的活法。人的一种活法形成
一种文化，一种文化规范一种人的活法。人的活法在变化在发展，文化也在变化
在发展。地域不同，活法不同，文化不同；时代不同，活法不同，文化不同。地
域之间有异同，倘“老死不相往来”，则各行其是，互不相干；倘若交通，则有
交流，有抵抗，有融合。时代之间有异同，前后相随，长短相较，趋利避害，去
伪存真，有传承，有扬弃，于是有发展。

    马克思说：“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
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国学家们说：“中国文化之定义，具于《白虎通》三纲六纪之说。”《白虎
通·三纲六纪》：“三纲者何谓也？谓君臣，父子，夫妇也。六纪者，谓诸父、
兄弟、族人、诸舅、师长、朋友也。”这虽然还不是“一切”社会关系，但“一
切”之中的最自然最基本的和重要的社会关系大都在这里了。就人的本质谈人的
本质，就文化之定义谈文化之定义，至少这是重要的参考。

    文化的根柢，第一在生死：怎样规范人的生死，以及为什么这样规范。生死
包涵两项内容，一是生死的权利在谁手里，生死的意义是什么；二是吃饭问题，
温饱问题，盖人不能不吃饭，不吃饭会饿死。

    “三纲”的精义是“敬”，是“无违”，是服从；它的极致是臣死忠，子死
孝，妇死节。“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妻子亡，不得不亡”，“饿死事小，失
节事大”，难道不是“十三经”的根柢？

    不错，亚圣孟子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闻诛一夫纣矣，
未闻弑君也。”但儒家改变了“君为臣纲”的原则和家天下的体制吗？“半部
《论语》治天下”的圣君贤相们废除了“谋反”“谋大逆”“谋叛”“谋恶逆”
“大不敬”“不孝”这“十恶不赦”的刑律了吗？

    父子之间，讲“恩”有理，还是讲“爱”有理？“长者本位”“三年无改于
父之道，可谓孝矣”有利于家庭、民族的发展，还是“幼者本位”“各自解放了
自己的孩子。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
方去；此后幸福地度日，合理地做人”有利于人的发展？

    至于人首先必须吃喝住穿才能其他的干活，本是常识。虽然也有“民以食为
天”的话，但肉食者和秀才们的骨髓里还是孔夫子的灵魂。问“学稼”不如老农，
问“学圃”不如老圃，原也无可厚非，七十二行，样样都能，空想而已，斥为
“小人”‘也还罢了，为什么“君子”就“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
“食无求饱，居无求安”，还不过瘾，治国安邦，竟至于“去食。自古皆有死，
民无信不立”。“穷过渡”，“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就尊严
了？这是第二。

    文化的根柢，第三在男女，在对待妇女的立场，观点，态度。不但妇女半边
天乃不争的事实，而且动物进化到人类既然雌雄异体，有男有女，男女就是基本
的社会关系，文化怎样规范这一关系，为什么这样规范呢？

    孔夫子教我们轻贱女性：“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孔子之徒于是规定：“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妇者，
服也。”这不单是我们的“国粹”。世界上许多国家都这样“粹”过，至今也还
有许多国家这样“粹”着。男女平等的呼声不过一二百年吧，“呼声”而已，实
际做到还差得很远很远。难道“自由恋爱”是投降，归依“七出”就有尊严？

    第四就是发展了。

    文化是为人而存在的；人决不为文化而存在。当人感到并觉悟了旧的活法即
旧的文化不舒服，不惬意，不合理的时候，人就要改变它。人往高处走，文化如
长江黄河奔腾前进，这原动力不在文化本身，不在这文化那文化，而在人，在人
的生命和生命依存的社会。

    人是一棵文化树。树有根柢。根柢在生死，在温饱，在男女，告子说：“食，
色，性也。”鲁迅说：“食欲的根柢，实在比性欲还要深”。树有枝叶，枝叶婆
娑，才生机盎然，不可没有枝叶，不可忽视枝叶，如此而已，而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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