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故态重萌

    这实在不过是百里挑一的例子，像《中国青年报》“海口10月27日电”：
《整顿过后故态重萌/ 海南高速公路再敲死亡警钟》这样的现象。自然，代价是
血的代价，教训是血的教训，“在刚刚整顿了一个月交通秩序并取得成效后，旧
病复发。在一个星期内又出现4 起特大交通事故，死亡14人，伤11人。”这是一
个星期内流的血啊！报道指出，“自1992年12月28日开通至今年8 月，已经发生
781 起车祸。三年多来，这段长度仅为240 公里的高速公路因车祸已死亡209 人，
伤688 人，平均每3 天伤亡2 人，共造成直接经济损失2085万元。”我不知道，
这“直接经济损失”中，是否包括了每条人命的价值？

    但我知道，大凡搞整顿或准整顿这样的事儿，放眼全国，不论东西南北中，
也不论哪行哪业，或无行无业，大到精简机构、社会风气、行业风气，小到爱国
卫生、交通正点，不旧病复发，不故态重萌的，实在是寥若晨星，可以算作当今
的奇迹的。不算最最最，也是最轰轰烈烈，声震华夏的“全国质量万里行”，多
么大快人心，欢声雷动了一阵子啊！而且许多人异想天开，以为“质量”一日行
不行，年年行不行，应该“日日行”。现在怎么样了呢？除了在一两张报上偶见
一小行字的栏目之外，倒多了打官司的消息，“万里行”也打假的消息了。这真
是庄子所谓“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愚以为，这正是“整顿”或“准整顿”这种活动的固有特
性，或内在本质。盖“整顿”者，运动也。“准整顿”者，亦运动也。凡运动都
有始有终。短的，一天，像爱国卫生日，大扫除；稍长的，一个月，其实不过这
一个月中有领导亲临检查的某一日或两日；超过一个月，到一年或一年以上，那
是失常、失控，不可收拾了。对于运动，我们中国人是熟悉极了，如果说中华民
族是运动的民族，因历史悠久，难以究诘的话，说二十世纪是中国人运动的世纪，
大概没有什么语病了。小的年年有，大的七八年再来一次，而对于运动的描写，
我以为最佳莫过于欧阳修的《秋声赋》。论声势，是“初淅沥以潇飒，忽奔腾而
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锉锉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
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论形状，是“其色惨淡，烟霏云
敛。”论气秉，是“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论结果，是
“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一气之余烈。”但从宏
观来看，倒是“星月皎洁，明河在天，日无人声，声在树间”而已矣。所以作者
难免慨叹：“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力乎来哉！”尤其是秋声一过，能不
“故态重萌”么？那电文末尾说“不料，这次整顿活动一结束，有关部门在管理
方面开始放松，一些司机和路边村民等违反高速公路交通规则的行为又故态重萌，
乃至恶性事故又不断发生。”其实，应该不在意料之外。老子说：“飘风不终朝，
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人乎？”

    中国的管理和服务，倘不走出“混乱——整顿，再混乱——再整顿”的老路，
是不会有正常、有秩序，安居乐业的生活的。因为生活、管理和服务，是必须天
天如此，每天二十四小时一个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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