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纸笔可临帖

    中国文化，最关乎社会人生。诸子百家固无论，棋琴书画，或高山流水的知
音，或俗传“全鹅皆非鹅，一点是羲笔”的默契，无一不和时代风气、社会人生、
个人风格有关，启功元白先生的书法，海内外早有定评。而启功先生最杰出的成
就，固然在人所共赏的绘画、书法和韵语，但涵养这三绝，包容这三绝，贯穿这
三绝的，窃以为还在于他那中国文化的深厚底蕴，不仅仅作为研究的心得，实在
是已化为内美的修能。且不说《启功论书丛稿》这专门的学术著作，就是薄薄的
一册二十三则《启功论书札记》，那丰富的人生感悟所熔铸的新鲜见解，不啻是
学习书法的启示录也。

    中国人办事，古人讲究道，今人讲究理论，总要有一种原则作先导，才心安
而理得。如此这般，哪怕办糟了，也不过算是“缴学费”，或有“难免论”作说
词。学书法也不例外。元白师告诉我们的却是：“或问学书宜读古人何种论书著
作，答以有钱可买帖，有暇可看帖，有纸笔可临帖。欲撰文时，再看论书著作，
文稿中始不忧贫乏耳。”书法书法，实践第一。有了得心应手的结字、用笔功夫，
才可以避免纸上谈兵的弊害，也才不至于写出空言无实、大而无当的理论文字。
倘只在学习书法而不撰文，读论书著作实在不如看帖，更不如临帖的实在了。寥
寥五十几个字，把学习书法中的实践与理论的关系；买帖、看帖、临帖和读论书
著作的关系，说得多么平实而透彻。

    凡学书习字，第一道难题是所谓悬肘悬腕，以为非如此则不能入门，甫自开
蒙握管即正襟危坐颤颤抖抖学而习之，莫明其妙。原来是“古人席地而坐，左执
纸卷，右操笔管，肘与腕俱无著处。故笔在空中，可作六面行动。即前后左右，
以及提按也。逮宋世既有高桌椅，肘腕贴案，不复空灵，乃有悬肘悬腕之说。肘
腕平悬，则肩臂俱僵矣。如知此理，纵自贴案，而指腕不死，亦足得佳书。”这
种生活起居的变迁对于书法的影响，不是深谙历史，也是难解其中的奥秘的。

    又中国书法讲究用力，且有力透纸背一类的赞词。元白师论曰：“轨道准确，
行笔时理直气壮，观者常觉其有力，此非真用臂力也，执笔运笔，全部过程中，
有一着意用力处，即有一僵死处。此仆自家之体验也。每有相难者，敬以对曰，
拳技之功，有软硬之别，何可强求一律。余之不能用力，以体弱多病耳。难者大
悦。”这就不只在传授书法技艺，而且在运用人生智慧破除成见，于人我皆大欢
喜中得百家争鸣之效，而立我一家之言。文化文化，本不尽是剑拔弩张，你死我
活的东西，“何可强求一律”？又何必强求一律！

    元白师论书，要义似乎在讲究结字为先，并发现黄金分割律在中国书法中的
妙用，以及别刀毫，采运笔，显干湿浓淡诸生动活泼的情趣。看似常识，实为卓
见，盖无一不出自实践，归于实践，而洋溢着中国文化的精神呵。

    《启功论书札记》手书彩色影印，一册在手，暇时看帖，字里行间，都是元
白师音容笑貌。三十年前的謦亥，也常忆常新。最近又见新作，温馨有加。情不
自禁，牙牙学语。荀子有言：“学莫便乎近其人”，这是可以和同好共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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