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心理

    我的记忆也许乱套了，似乎很久很久以来，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几乎天天
有搞表彰、发奖品的盛况。名目自然各各不同，而年纪不老小的人物成群结队从
台下走到台上双手捧过奖状，锦旗，金杯什么的则千遍一律。偶尔遇到风流人物，
还可以看到他打开奖状，举起金杯什么的慌张动作。除自己得意之外，我想，大
概还有与民同庆的好意。而掌声这时照例格外爆发而长久。

    大凡得奖总是好事。我感兴趣的是几十岁的人们做着自己乐意做的工作却还
热衷于别人来给自己奖励的心理。

    这是一种儿童心理。回忆一下儿时吧，最动心的一句话，不就是父母的一声
“乖”么？如果再奖给一粒糖什么的，真是浑身带劲，手舞足蹈了。我们在“乖
呀”之中牙牙学语；在“乖呀”之中忍苦读书；有时大人寻开心，也在“乖呀”
之中学猫叫狗叫，或做出自己根本莫名其妙的举动来。长大了上学了，就追求老
师的奖励。再长大了工作了，就追求上司，上司的上司以及上上司的奖励。马齿
徒增，童心不泯。

    其实，如果生命是自己的，那么，一个成熟的人，为自己的生存和发展，为
自己的事业，学问，艺术，一定是自觉和自信的。太史公著《史记》以及太史公
所说“发愤之所为作”的贤圣们，倘无自觉和自信，连活下去都未必可能，更何
况著述。堪称艺术的艺术是批不倒的，不管有多少诟骂，终究“不废江河万古流”。
而倒下去的，不过为中肯的批评揭穿了假面而已。堪称艺术的艺术也是捧不起来
的，不管是大人物的捧还是大众的捧，外国人的捧当然也在内。捧的手段之一，
不就是搞表彰，发奖状，给奖杯什么的么？有什么奖比昨日的“革命的样板”更
高？

    鲁迅曾经谢绝朋友们拟议的对他的诺贝尔文学奖提名，成为鲁迅研究界的美
谈。我常常惊叹的却是他这样的心思：“我眼前所见的依然黑暗，有些疲倦，有
些颓唐，此后能否创作，尚在不可知之数。倘这事成功而从此不再动笔，对不起
人；倘再写，也许变了翰林文字，一无可观了。”“翰林文字”就是迎合文字，
就是媚悦文字。可我们中国的电影大家却在呼吁拍摄专门瞄准国际大奖的特制影
片，以为是中国电影走向世界的契机。这和他们的艺术追求，岂非南辕北辙？

    我一直相信人类迄今还在童年的观点，虽然已经可以上天，可以登月。可也
一直苦于找不到证据。现在略略宽心了一些，是从中国人的酷爱发奖和迷恋得奖
的心理似有所悟似的。中国号称古老民族。古老民族尚且如此充满儿童心理，何
论立国才二三百年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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