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至清则无鱼

    据专家说，中国导演有个第四代，第四代导演中有个王好为。

    看王好为导演的新作《哦，香雪》那天，一位朋友向她祝贺，夸她勤奋。近
十多年，她拍了十部电影了。《哦，香雪》就是这第十部。这在第四代导演中数
第二，第一名是位男导演。那么，女导演中王好为就是第一了。这数字在中国是
不可小看的。听说，某大电影制片厂导演之多，堪称贤人七十二，能接二连三拍
片的，寥若晨星。粥少僧多，能喝上粥的，无疑是人生一大幸事。而对于电影艺
术家，多实践多得益。不仅成果累累，尤其功力得到锻炼，风格得以养成。

    《哦，香雪》就深深打上王好为的印记。她充满女性的善良，母性的同情，
少女的幻想。在艰苦的人生中看见知足的快乐，在贫困的生活里看见人情的富足，
在闭塞的环境中看见心灵的单纯，在繁重的劳动中看见汗水的晶莹。偏僻的山村
建起一座小小的火车站。在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上车下车。但火车，这现代化的
象征带给山村少女香雪们的新奇，惊讶，大概无异于京津沪的人们将来去看建造
航天站。树上刚摘下的金黄的柿子，鸡窝里刚拾起的新鲜鸡蛋，多少价钱？香雪
们对乘客说：“看着给吧！看着给吧！”无名画家的一幅肖像速写，香雪视同瑰
宝。自己甘愿遭雨淋，也要用雨衣裹好它带回家里，并冒雨回赠满篮子的玉茭子。
香雪上中学了，父母的疼爱全在烙饼时用布条多醮点油涂在锅上。多么单纯的人
情，多么惬意的关系。一幅幅清新的快意的风俗画溪水似的从你眼前流过，像江
南的春风，不夹带一粒黄沙。

    《哦，香雪》洋溢着一种王好为式的单纯美，洋溢着王好为刻意追求的农村
的淳厚风，在一种淡淡的散文情调之中。

    这是显而易见的。《迷人的乐队》之后，王好为导演了《失信的村庄》，捧
出一把辛酸的眼泪。由此而《村路带我回家》，而《哦，香雪》。辛酸不见了，
《迷人乐队》的轻快也不见了。给我们看的是愈来愈散淡的生活，愈来愈单纯的
人情，愈来愈诗意的风格。

    这是好的，也是可爱的。

    可惜的是，人心远不如道家所说的恬淡，想得到的却很多。香雪看到同学们
吃的面包，羞于拿出自己的粗粮饽饽；香雪为了那带磁铁的塑料铅笔盒，竟至于
忘了下火车；香雪的姊妹那样朦胧那样糊涂地倾心于那位列车员，……走出贫穷、
闭塞之后，她们会怎样呢？如果人心的单纯，人情的淳厚是由于贫穷和闭塞，那
么，安贫就是天下太平的要道了。而这是不可能的。火车是一定要开来的，飞机
也一定会飞来的，就是到太空去旅游，虽说今天只有“洋鬼子”预订了机票，中
国人迟早也会这样的。人类生产力的发展和人类自身体力与智力发展一样，是无
止境的。脱贫是人类必然的命运。政治家早不以“安贫”作号召了。虽然道德家
还喜欢“知足常乐”的古训。电影艺术家要不要从贫穷与闭塞中寻出人间的美来
着意渲染，着意鼓吹呢？王好为导演的心里似乎在琢磨这样一个问题。不是说贫
穷与闭塞中的人间就没有美，不是的。“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花源式的
“古朴”，就曾为多少代人们所神往。然而，当代最著名的诗人却说：“陶令不
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哦，香雪》中中学生用午餐的两次对比的场面，
对于有面包冷饮可吃的娃娃们的演映，似乎过于偏爱香雪的饽饽了。

    “水至清则无鱼”。“纯”是不存的。不“纯”才成其为世界。鲁迅故乡的
闺土，何等质朴！他不仅要了香炉，而且喊了一声“老爷”。这才是鲁迅的不朽
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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