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往高处走

    张暖昕导演以《沙鸥》立功，以《青春祭》立言，此后读书，观察，思索，
游学电影的故乡，凡五年，终于打破沉默，将新作《北京，你早》贡献于观众之
前。那感情洋溢的画面，那思绪万千的镜头，细腻而流畅，真的，活生生记录了
一页我们这个时代，我们这个社会，我们这样的生活。她，太厉害了；它，太逼
真了，以致招来“自然主义”的骂名。倘若历史真可以作鉴，年过半百的人大概
都能懂得，都能意会，这在我们那部特有的文艺理论批评学文艺批评理论学事典
里，是出名“批评家很说写实主义可厌了”；然而鲁迅却颇困惑，他说：“不厌
事实而厌写出，实在是一种万分古怪的事。”（《< 幸福）译者附记》）这出乎
我意外的令我吃惊的评语，使我怀疑，难道真有像儿时读的《滑稽列传》中的事：
“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猜想，这部影片大概不
会引起轰动，“场场爆满，经久不衰”，虽然我希有更多更多的人去看，这是部
蛮有味道的片子哩。我们眼下生活的酸甜苦辣，这里面都有。

    这里面的四个主要人物，有仨是北京公共汽车的司售人员，但不是演映司售
人员生活的，因为不是演映司售人员的专业工作，专业生活，专业矛盾，专业特
有的喜怒哀乐爱恶欲，乃至专业从业者的命运，这不过是他们谋生的社会职业，
用自己的劳动换取自己生存与温饱与发展的资料的手段罢了。人们的心思只在付
出的劳动与所取得的报酬的关系。关键在他们肯劳动，不怕辛苦。他们不安于现
在的岗位，是因为凭自己的劳力无法更快更多更好地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物质
的和精神的。在影片中他们的职业是可换的，他们的这种心思及其与现实的纠葛，
其中的酸甜苦辣是不可换的，是诱导我们去品味的人生。

    这里面的四个主要人物，一女三男，先后有爱情关系，从朦胧到自觉的一二
三，从单纯到复杂的一二三。单纯到几乎可以说不过是友谊，不过是好感，而复
杂，则已经有婚前性行为且有意外的身孕了。但这不是比三角恋爱还三角恋爱的
恋爱故事，因为不是一女三男之间的你追我赶，明争暗夺，争风吃醋，而是一个
名叫艾红的女青年选择什么人做自己的朋友——恋人——丈夫的心路历程。一句
话，她慢慢懂得，越来越自觉要找一个用自己劳动能挣更多钱的对象。关键在她
没有同时对付三个，而是先后一个一个地选择。这也是对生活的选择，对提高生
活质量的追求。批评家鄙夷地说：这是金钱的胜利。是这样吧。可是，有什么问
题吗？鲁迅的《伤逝》，写涓生自由恋爱，婚后失业的反省道：“回忆从前，这
才觉得大半年来，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
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我常常惊讶，饱学的文学之士，
当他们读鲁迅，多是赞颂涓生的觉悟，演绎人生的哲理，一到艾红之辈，竟会完
全改变了腔调。还有那篇著名的《娜拉走后怎样》的演说，鲁迅不是分明说：
“钱这个字很难听，或者要被高尚的君子们所非笑，但我总觉得人们的议论是不
但昨天和今天，即使饭前和饭后，也往往有些差别。凡承认饭需钱买，而以说钱
为卑鄙者，倘能按一按他的胃，那里面怕还有鱼肉没有消化完，须得饿他一天之
后，再来听他发议论。”

    我佩服导演的思想深度和艺术分寸。她严肃地牢牢地把握着用自己的劳力换
取更多的报酬，即钱，无论在合资企业，也无论开出租车，还是做个体户，都在
挣辛苦钱的范围之内，而没有一个镜头渲染巧取豪夺，投机倒把。

    我也佩服导演在这部影片里容纳了这么丰富的对于生活的思考。比如对于生
活质量的看法，有陶醉于二锅头，花生米和一个咸蛋的，也有不满意现在的追求
的。尤其在恋爱，婚姻的观念上，失恋固然失意，懊丧，却不再缠绵悱恻，更不
再哎呀，我要死了的死去活来；虽不同意对方的选择，却尊重对方的选择，也就
是尊重对方选择的权利，也就是尊重对方的人格，尤其是对女性的。这是新的思
想，新的感情，新的处理爱情与婚姻的方式。他们为心爱的姑娘受了欺侮去大打
出手，当发觉出手过重又是那么恐慌，但却还是负责地将他送回到家里：这里没
有情杀，没有故意犯罪的斗殴。

    这部影片包容了这么丰富的思想，传达了这么众多的信息，全在导演成熟地
把握着电影的特性，一幅画面，一组动作，一片色彩，一点音响，都够你看，够
你听，够你联想去，同时渗透着那么饱满而又细腻的情绪。合资企业工资高，连
打字员的工作也是那么紧张，最要好的朋友来了也不能接谈；出租车司机挣钱多，
吃一顿饭传呼机要响几次，以致不能终席。两位退休司机，喝同样的酒，说同样
的话，同样洗脚，同样要已经成年已经工作的儿子为他们倒洗脚水，尽管他们自
己远非丧失了自理生活的能力。这是他们的权威，权利，享受，生活方式和人生
理想……钱多的人又怎样呢，看他们的作为，听他们的谈吐，还有那样的卡拉OK，
有多少文化，有多高的文明，有怎样的修养啊！

    任何一部严肃的为了人生而且希冀改良人生的影片，不是也不可能是一时代
社会人生的全部，何必硬要把它看作全社会的缩影？不过是一角罢了。不过有这
样的人在这样生活罢了。重要的在捕捉那情绪。关键永远在不停歇的改革。

    艾红的生活经历，尤其是从姑娘到少妇，从那样单纯幼稚到复杂老练，又尤
其是那渴望用自己劳力提高自己生活质量的内在动力，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
是无法阻遏的。我觉得在《北京，你早》这片名以及艾红的变化中，特别是她那
起步时娃娃般的天真中，寄寓着导演浪漫的情怀和一点想法：这就是北京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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