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周的《心香》

    假如你是外公，你的老伴已经撒手离你而去，你又已经退休，孤身一人颐养
天年，突然收到电报，要你去接九岁的外孙，到你身边过一些日子，而这一位外
孙又是你独身女儿十年前违背你的意思，私奔走后生的儿子，你怎么办？

    假如你是京京，一个九岁的男孩儿，因为父母离婚，要送你到几千里以外的
外公身边去，你孤身一人打一张火车票就走了，而外公还从来没有见过面，你怎
么办？

    假如你是莲姑，一个妇道人家，和外公相濡以沫，相煦以湿，却又相守以礼，
外公来找你商量，怎样对待就要来的外孙，你怎么办？这时候，你突然收到信，
相隔四十年在台湾的丈夫就要回来探亲，你又怎么办？

    就这样三个人，三个人之间“相见时难别也难”的、方生方死的一段生活，
孙周精心导演了一部令人陶醉的影片，片名就叫《心香》。

    这真是一捧心香。那清淡、典雅的风格，令你赏心悦目。那以一当十的含蓄，
令你回味无穷，那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人情世故，令你心醉而又心酸。你从中
看到我们民族是怎样生活的，为什么这样地生活，那叫做民族传统文化的东西，
多么温馨，又多么发人深省。

    现在是这个世纪最后一个十年了。早在第一个十年里，我们民族的一位哲人，
痛感我们中国“所有小孩儿，只是他父母福气的材料，并非将来的‘人’的萌芽”，
呼吁我们应该这样做父亲：改变“长者本位与利己思想”的“误点”，树立“以
幼者弱者为本位”，“以孩子为本位”的为人父母的规范。七十年过去了，我们
看到京京，九岁的儿童，依然没有人觉得理应以他为本位，来安排我们的生活，
而为了父母离异后一己的方便，打发他找外公去，是天经地义的。母亲在送别时
饮泣，爸爸来车站偷偷相送，已经充满中国特色的人情味了。外公忘不了女儿十
年前的私奔，私奔后杳无音信，又苦于突然接待一个“生人”，怨恨与牢骚交加，
是人情之常吧？而莲姑劝他：生儿育女，不就盼抱孙子么？要早点去车站接他，
塞给外公一点钱，还连夜渡河赶到城里外公家去探望甫下火车的京京，也是充满
着温情的。

    这就是我们中国人待人处世的一大特色：忍耐。用忍耐对付大大小小的苦难。
忍耐并非恶德，而且即使在两个人的世界，忍耐也是需要的，否则只能两伤，只
能同归于尽。但对一切无不忍耐，却又未必是美德吧。外公接待京京是一种忍耐，
莲姑守活寡四十年，这四十年内作为台属可想而知的遭遇，也是一种忍耐。“儒
者，柔也”：“妇者，服也”；生长于南国的莲姑，在家里还供奉着一尊救苦救
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瓷像，甚至劝外公也把观音作为一种精神的慰藉，这一形象
的文化底蕴就和血肉之躯化为一体了。

    外公和莲姑，两个矜寡孤独的老人，相依为命是同情，相守以礼是传统。当
莲姑告诉外公“他”要从台湾回来探亲时，外公说：要在过去，你是可以立牌坊
的！“他”登机前猝死，终于未能回来探亲；而莲姑溘然长辞时，托京京告诉外
公：做场法事超度她。京京一踏入外公的生活就发现了外公和莲姑不寻常的亲密，
莲姑的死使他第一次开口喊了一声外公。而外公也因为知道了是女儿女婿离婚才
把外孙甩到他身边李的，才含泪为恸哭的外孙沐浴擦身。当影片演映外公为超度
莲姑筹款而出卖传家的名琴，京京为资助外公而摆摊清唱《打虎进山》乞求赞助
的场面，谁能不唏嘘叹息！

    这又是我们中国人待人处世的一大特色：同情。同情不就是爱，但爱包含着
同情吧？“涸辙之鲋，相濡以沫，相煦以湿”，固然不如远远不如“不若相忘于
江湖”，但如果遭遇到“涸辙之鲋”的遭遇，而又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时候，
同情难道不也是一种人间的温馨，支撑人们含苦茹辛苟延性命的力量么？孤独可
以导致绝望，绝望是可以杀人的利刃。虽然，我们神奇的汉字是“忍”字心上一
把刀。

    《心香》是精美的。影片一经电影局审查通过立即声誉雀起，在北京的电影
界传为近几年从未得见的力作，是名不虚传的。尤其罕见的是，老一辈电影专家
叫好，青年学者也叫好。前者盛赞影片弘扬了祖国的民族文化，后者夸耀“第五
代”导演也能沉下心来研究传统，生动地表现了我们民族的生存状态和生活哲理。

    不过，孙周导演是聪明的，他固守着自己的艺术。他不把影片当作自己思想
的传声筒，他不说教，也不煽情。他让你看优美的画面，画面组接的故事，故事
中流动的心绪和心态·，并且明确无误地诱导你想像到画面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以丰富影片的内涵。莲姑对逃到台湾去的丈夫守节四十年，与近在咫尺水各一方
的外公相守以礼若干年，可外公的女儿和女婿却是热恋遇阻就“私奔”，结婚十
年一旦不合又离散，第三代的京京安慰母亲是“好说好散”，面对外公不断数落
他父亲坏的斥责，他抗议说：爸爸不像你说的那么坏！这不是发人深省的么？外
公是地方上京剧名家。京京不喜欢京剧，妈妈强迫他学习，少年宫的老师也认为
京京是难得的京剧人才。可京京在外公身边从不流露他会京剧。而且，不得已时，
外公唱的是《打渔杀家》，京京唱的是《打虎上山》。而且，京京为跳芭蕾的小
朋友开了一个怎样的脸谱，阿；京剧的花脸。这不又发人深省么？还有，在人与
人的交往过程中，京京是无师自通地隐忍着不幸遭遇的真情，就是对外公，也不
一见面就吐露心声，而外公为怕京京荒废学业，教他背诵的却是《增广贤文》这
传统的蒙学课本，使京京更懂得“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的处世传
统。但当外公已经知道并且赞赏京京嘹亮的歌喉和纯正的唱腔之后，嘱咐外孙的
却是：走自己的路！孙周导演在此时此刻研究传统文化的心得，要告诉我们的，
不是很耐人寻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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