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冷暖《上一当》

    《上一当》，好怪的片名。

    看完电影，也还是不得其解。不知道导演何群是什么想法。

    电影的主角叫刘杉。

    是说他因为没有办成去美国投奔父母的签证，女朋友跟他吹了，为出国向他
借了五千美元，走投无路之后，搞了个年龄可以做她爸爸的俄罗斯老外做朋友，
“上一当”？

    是说他不得已迁就跳槽到外资企业去的哥们儿，再作冯妇，重返被逐出学界
的学界，做了一年合同工的中学教员，“上一当”？

    是说他因学生急于义愤，与人相打，去做善后工作，受尽侮辱，“上一当”？

    是说他因班上一女学生在母亲怂恿下与港客交往，未婚先孕，帮她去医院堕
胎后，受到她不明真相的父亲殴打，“上一当”？

    是说他帮助实习的师范生，在电影里自然得是女的，而受到流言的诬陷，
“上一当”？

    是说他当高二的班主任，和学生称兄道弟，水乳交融，启发学生自觉学习，
掌握切实的知识而不墨守教材教法，受到家长攻击，“上一当”？

    是说他勤奋工作，待学生以诚，赢得了学生的爱戴，希望他继续当他们班主
任，送他们到高中毕业；他也拒绝父母的催逼，决心延期一年再去美国，而学校
却解雇了他，“上一当”？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有一点大概没错，这样的片名，正是时代色彩：市民的口气，调侃的语感，
故作不正经状。

    但是编剧是真诚的，导演是真诚的，主演葛优，女配角剧雪和众多友情出演
的演员都是真诚的。电影演映过程中观众不断发出会心的欢笑，尤其是青少年观
众们，黑暗中他们清脆的笑声一听就知道。最长久的一次，是同学要刘杉表演节
目，他说他一个动作可跳四个舞，跳出“文革”的歌舞的时候，青少年观众或许
觉得可笑，好玩吧？他们不知道可爱的祖国有过这样不可爱的经历的，而我们这
些过来人，却含着无限辛酸。这一笔，编导可谓匠心独运。它告诉我们刘杉的经
历，它告诉我们刘杉的文化教养，它告诉我们刘杉调侃心态的社会根源，特别是
它告诉我们刘杉一代中也有刘杉这样满怀人间真诚与温情的人。无可讳言，“曾
经沧海难为水”，他们看破了“不正经”的人生，他们身上却蕴含着最顽强的生
命力，因为他们直截诉诸生命，而不怕任何灾祸了。当甄珍既有内美、又重之以
修能，默默承担家庭不幸而遭到误解——官僚主义们不屑去了解——受到错误处
置的时候，刘杉告诉她：没什么了不起，不会死人是不是！老子说：“民不畏死，
奈何以死惧之”。不，刘杉们不是单纯地不畏死，而是珍惜生的权利，他们反抗
死，只要不至于被置于死地，就蔑视一切人为的灾害，顽强地生活下去，心已经
被锻炼得冷静而坚硬极了，他们身上已经抛弃了中国人富有的“缠绵悱侧”，一
种内在的阳刚之气萌生出来了，而面对炎凉世态，逼出一付“不正经”的姿态，
满口玩世的调侃。

    就自己而言，刘杉遭遇的是一个又一个不幸，大到失业，失恋，小到挨打挨
骂。自“五四”以后，当自由恋爱之风吹进赤县神州，多少少男少女为失恋而高
唱“哎呀呀，我要死了呀”，可刘杉已经不再这样了。他不仅像鲁迅写的诗：
“由他去吧”，他更以巨大的温情继续关怀着“甩了”他的她。不仅借给她大笔
外币，而且当他看到她竟然和那么一个老头子老外搞到一起，仅仅为了出国的时
候，他射出的爱和恨交加的眼神，令人颤栗，葛优的这一个镜头太棒了。

    自己在不幸中却尽力去解除别人的不幸，解除别人因不幸而产生的痛苦，这
是刘杉形象的魅力。而这一切是这样的平常，平常到一如我们日常的起居。这里
没有英雄事迹，没有出类拔萃的人品；没有矫情，没有做作。可宝贵的不正在这
纯真么？

    《上一当》另一出色的地方，是为我们演映了平等的师生关系，平等相处，
平等教学，没有丝毫我教你学，我导你从的陈腐气。师道是尊严的，而“师道尊
严”变成道貌岸然的时候，人与人的关系就全都扭曲了，变质了。为人师表最需
要的真诚变为虚伪，“正经”统一人间，教育出来的学生只能是“做戏的虚无党”，
有的连戏都不会做。不信，请看电影和电视。

    人间事真是说不清。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白话“四书五经”《资治
通鉴》大行其时的今天，不知怎么一来，我却突然想到是否有一天要将白话译为
文言。那么，“上一当”是不是可以译为“吃一堑”呢？如果并不大错，那么，
我懂了，“上一当”者，歇后语也。《上一当》的编剧，导演以及他们心目中的
刘杉、甄珍们，都变得聪明起来了。这倒是值得乐观的。

    何导，您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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