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耻最后

    人生在世，要“敢为天下先”。这在鲁迅的思想中，是有能改革的地方，要
敢于改革，无论少小，无论风俗习惯，文学艺术以及别的什么。而不是什么都得
争第一，甚至唯一，像阿Q 那样，自足自得于“第一个”。不错，状元及第，全
国第一，固然可喜可贺，可惜的是几年间全国就只有这一个。元帅也差不多，最
少的大概要算皇帝，他自称是“寡人”。人生，是数以亿计的活人在创造，只眼
巴巴盯着第一，只捧第一是不行的。

    既然人生在创造，敢为天下先在改革，那么，对人人随手可以改革的改革，
无论大小的改革，“不耻最后”的精神也就极其重要了。

    鲁迅正是合乎逻辑地提出了这个问题。他的评价却不同凡响。

    鲁迅在《这个与那个》中，讲到一些青年人：“我有时也偶尔去看看学校的
运动会。这种竞争，本来不像两敌国开战，挟有仇隙的，然而也会因了竞争而骂，
或者竟打起来。但这些事又作别论。竞走的时候，大抵是最快的三四个人一到决
胜点，其余的便松懈了，有几个还至于失了跑完预定的圈数的勇气，中途挤入看
客的群集中；或者佯为跌倒，使红十字队用担架将他抬走。假若偶有虽然落后，
却尽跑，尽跑的人，大家就嗤笑他。大概是因为他太不聪明，‘不耻最后’的缘
故罢。”

    我出生太早，在旧社会就上过初中。虽距鲁迅所写，已经过去了20年，确也
曾亲见，留有记忆。就是入新社会，也没有绝迹。现在是又30年未看学校运动会
了；情形如何，不得而知。不过看电视有关竞走、赛跑的现场直播，大多优胜者
的名次一满，也就完事大吉。就是有“不耻最后”的健儿，也已在导向者的视野
以外了。

    鲁迅对于“不耻最后”的精神，是给予了这样崇高的评价的：“多有‘不耻
最后’的人的民族，无论什么事，怕总不会一下子就‘土崩瓦解’的，我每看运
动会时，常常这样想：优胜者固然可敬，但那虽然落后而仍非跑至终点不止的竞
技者，和见了这样的竞技者而肃然不笑的看客，乃正是中国将来的脊梁。”

    中国将来的脊梁呵！中国今天的青年！

    “不耻最后”，不是自甘落后，甘居下游，不，连甘居中游也不是。“不耻
最后”的人，是埋头苦干的人，他不自负，也不自卑，更不自暴自弃。“不耻最
后”的精神是“锲而不舍”的精神。荀子《劝学篇·第一》说：“不积跬步，无
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又说：“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
之明。无憎憎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这冥冥，憎憎就是专心致志，默默苦干。
要说宏扬传统文化，这才是可宝贵应弘扬的。鲁迅正是继承和发扬这样的民族文
化、这样的传统精神的人。有一次，他对许广平说：“中国没有肯下死功夫的人。
无论什么事，如果继续收集材料，积之十年，总可成一学者。即如最简便而微小
的旧有花纸之搜集，也可以观测一时的风尚习惯和社会情形的一般。”

    “不耻最后”的效果怎样呢？鲁迅以为：“要治这麻木状态的国度，只有一
法，就是‘韧’，也就是‘锲而不舍’。逐渐地做一点，总不肯休，不至于比
‘踔厉风发’无效的。”可惜我们中国人太喜欢“踔厉风发”了。

下一篇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