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失精神”

    人间事往往出人意料。一部研究鲁迅的著作，竟然成了去年上海十本畅销书
之一，而且书评也接连不断，而且惹得北大学生有兴趣进行讨论。中国的读书人
终归不失关心国事、家事、天下事的本色。

    这本畅销书，就是钱理群的新著《心灵的探寻》。

    鲁迅一生多次慨叹自己交着华盖运，多次慨叹自己的书不太为读者所了解。
晚年且说：“我的文章，未有阅历的人实在不见得看得懂。”然而，实在要算是
不幸，两代知识分子亲历了旧社会的腐败崩溃，沐浴了全中国解放的春风，却又
遭遇“浩劫”而大难不死。“阅历”既深且多且久，这才痛定思痛，蓦然回首，
发现鲁迅不但不是隔世的老人，却依然是我们今天的师友。钱理群在书的扉页上
题词，把他的《探寻》“谨献给正在致力于中国人及中国社会改造的青年朋友们”，
就是这一种觉醒的告白。

    “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

    “于天上看见深渊”；

    “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这开篇前三章，对鲁迅的重要“单位观念，意象组成的基本构架”所作的本
文性阐释，也是一种研究方法的演示，也是寓意甚深的象征。

    《探寻》以鲁迅《野草》为中心，扩大到鲁迅全部思想，不仅仅是与鲁迅认
同，而且把自己的生命投入其中，作着心灵的交流。作者强调探寻鲁迅思想的过
程，怎会以为这过程止于《野草》，《野草》以后无发展呢？只不过认为任何一
种现成的主义无法概括和界定鲁迅思想罢了。而《野草》的的确确用言已尽而意
未穷的艺术方式包括诗化的语言及其营造的意象，表达了鲁迅一以贯之的人生哲
学：在人类个体和人类群体交汇点上“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的“立
人”的思想。巨大的现世人生痛苦使鲁迅陷入个体生存和群体生存的两难选择的
困境。但他忍受着，挣扎着，坚定地走着“于自己保存之外，也时时想到中国，
想到将来，愿为大家出一点微力”的人生旅途。

    虽然鲁迅的这一选择早在本世纪初用文言写的四篇半论文中已经确立，却确
实经过“五四‘’文化运动而得到加强，并顺应中国现代历史的发展而发展。鲁
迅的选择赋予了方向的意义。

    历史走进了怪圈。反思从民族的“浩劫”开始。人间事往往出人意料。钱理
群献给青年朋友们的《探寻》，受到青年朋友们的挑战了：似乎“浩劫”正是从
“五四”后鲁迅所选择的道路开始的：“五四”以反思孔子为号召，今天理应反
思鲁迅了。

    反思是好的。对于“五四”和鲁迅的反思，似乎不应该忘记“五四‘’是一
个文化革命运动。”五四“后的历史发展，左右中国之命运的乃是政治斗争和武
化斗争，远非文化所可比拟的。不跳出文化之外，恐怕难免”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似乎还不应忘记”五四“仅仅是中国的一个运动。”五四
“后世界历史的发展，左右许多国家之命运的有一个”红色的三十年代“。苏联
没有”五四“运动，东欧各国也没有”五四“运动。几十年间，这半个地球上的
几亿人民的困苦，挣扎，奋斗，建设，挫折，改革，何其相似啊！社会主义运动
需要改革，开始于五十年代初，普及于七十年代末，今日方兴未艾，艰难曲折。
有”五四“者如此，没有”五四“者也如此。不跳出中国之外，恐怕还是难免”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人生道路的选择是最深刻的文化选择。人类是一种社会性群居的高智能动物
的事实，决定了人类个体生存和人类群体生存的关系，是比个体的“生还是死”
更为深刻更为基本的哲学命题。人们各各不同，而又必得在一起厮守着才能生存，
才能温饱，才能发展。干扰，纠缠，矛盾，冲突，由此而来的各各感受到的压抑，
愤懑，孤独，隔膜，痛苦，恰如个体的生老病死，无法避免。遁入空门、看破红
尘之无补于世，也有几千年的历史了。古往今来，圣人贤人哲人雅人俗人为求解
这一道难题，耗费了多少，心血啊！

    历史永远不在人们理想的条件下演进。反思不过是事后的一种解释，以期鉴
古知今而已。今年是“五四”的70周年。依我们中国人的礼仪，这是逢十的大纪
念，又何况到了古来稀的岁数，将有的热闹是可想而知的。不料钱理群的书引起
的评论，也加入到关于“五四神话”的题目中来了，不禁想起鲁迅1933年12月27
日致台静农的信中的一段话：“北大堕落至此，殊可叹息，若将标语各增一字，
作‘五四失精神’，‘时代在前面’，则较切矣。兄蛰伏古城，情状自能推度，
但我以为此亦不必诧傺，大可以趁此时候，深研一种学问，古学可，新学亦可，
既足自慰，将来亦仍有用也。”不知青年朋友们对此有何感想？

    因为一点联想，我将“五四失精神”用来作题目，那么，结尾也就还用“时
代在前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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