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自远方来
孔夫子说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是两千几百年前的老话了。
看来,中国人的好客,确有悠久的历史。
然而中国现代的一个哲人又说:“中国人对于异族,历来只有两样称呼:一
样是禽兽,一样是圣上。从没有称他朋友,说他也同我们一样的。”(《鲁迅全
集》第1 卷第336 页)这似乎还不是说的近代,比如第一次鸦片战争以后的事。
听那口气,到也是年代颇为久远的脾气了。子曰的“朋友”,也许是同族中人吧?
在满脑子“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的意识里,会不会把异族当朋友,不
能不说是个不小的疑问。
旧账未了,新债又起。我们是刚刚纪念过林则徐禁烟,第一次鸦片战争150
周年的,那次战争,也就是新债的开头。林则徐们是可敬可颂的。这是指他们的
精神。至于禁烟的效果,战争的结局,历史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我们是失
败了。这影响到中国人对于异族的看法,既深且广。就是阿Q ,即便对于“假洋
鬼子”,也是“深恶痛绝之”的,“一见他,一定在肚子里暗暗的咒骂。”而民
间也流行过新创作的成语,说是,“洋人怕老百姓,老百姓怕官,官怕洋人”。
我真不知道有几分真实,其间是不是也掺杂了阿Q 精神?
1949年革命成功,中国人民站起来了,打碎了十里洋场曾经挂着的“华人与
狗不得入内”的告示牌。那时,还是少不更事的学生,单单从老师嘴里听讲这些
故事,也是精神振奋,深深感到扬眉吐气的痛快。
时间又过去了20年。那是乒乓外交取得了胜利,小小银球震撼了地球之后,
国宾日见其多,外宾日见其多,大概因为还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之中,空
气不正常吧,怎样接待异族的他们似乎上上下下都是一个严重的尖锐的问题。于
是提出了一个四字方针,叫做:“不卑不亢”。
这真是无比地英明,无比地中肯。倘若说:“人必有所缺,这才想起他所需”
的话,这“不卑不亢”实在切合中国人——无论是“官”还是民——对待异族之
所需了。
现在远不是世界大同,“环球同此凉热”的时代。但世界上各个民族的人民,
总应该是朋友,也以朋友对待为宜。萧伯纳说过:朋友最好,可以久远的往还,
父母和兄弟都不是自己自由选择的,所以非离开不可。而朋友之间,是完全平等
的。因为平等,才有真实的友好,才能做到“相关心,不隔膜”。而平等的态度,
也就是“不卑不亢”的态度了。“卑”,是把人家当“圣上”,而“亢”也就是
当“禽兽”。不是么?
亚运会就要在北京开了,虽说奥运会大概还要到下一个世纪才会在我们祖国
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盛开。有此一会,也就更其标志着我们已经立于
亚洲各民族之林了,——在体育上。历史上曾被耻笑为“东亚病夫”的我们,能
举办这样的盛会,能在体育竞技场上与亚洲各民族平等、公道地竞争,夺得数目
可观的金牌和银牌,的确是令人精神振奋,深深感到扬眉吐气的痛快的。
中国人是好客的,中国人也是重礼仪的,拥彗先驱,传统悠久。我们为亚运
会的体育场馆盖起来了;外宾必经的街道拓宽了,修好了;街两旁遮住陋旧民房
的围墙垒起来了;报载亚运村的蚊蝇派飞机洒了药,扫灭过了;物质上的准备似
乎已经一应俱全,只恭候着届时云集的数以十万计的外宾!此时此际,更重要的
准备莫过于人的精神,——我们接待外宾,也就是朋友,应当而且一定要有朋友
的态度,不是“禽兽”,也不是“圣上”。
有朋自远方来,是的,是朋友自远方来,这才是可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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