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绿灯下
                        
                           ——出访有感之一

    去年11月，在H 国参观博物馆近三个星期。在：它的首都B 市住了两星期，
到它的东部，南部和西部三大城市参观了三天。途经S 国首都M 市来回计三天三
夜。目有所见，耳有所闻，心有所感。朋友说，何不写它出来！

    这是很难的。我知道，“外国也有”和“外国的月亮”是我们中国开放门户
以后形成的两个典故。言为心声。这也就是我们中国人对待走出国门的人回来谈
论外国社会时事风土人情的两种典型的心态的结晶。加上时间短，‘见识少，很
难说出什么来。所以大前年去了一趟J 国，我一字不提。国外朋友问：“何所闻
而来？何所见而去？”我一言不答。

    这一回且试试看吧。先说红绿灯下的感想。

    在这两个国家，两个首都又三个城市里，我没有看见一个行人闯红灯或不走
人行横道过街的。虽是深更半夜，车少人稀，只要是红灯，明明上下行都没有车
开来，也规规矩矩停下，安安静静地等待绿灯才过去。虽说S 国M 市路口警察之
多，令人惊叹，而H 国的四个城市，几乎不见一个警察，只设红绿灯，交通秩序
就管好了。路面远不如我们的宽，公共汽车、无轨电车、有轨电车都以五六十迈
的速度前进。出租汽车、小轿车则更快，到了郊区公路就是一百迈上下了。倘说
“时间就是性命。无端的空耗别人的时间，其实是无异于谋财害命的”的话，他
们珍惜乘客的性命，节约国家的人力就可观可敬了。

    中国人之闯红灯或不走人行横道——自行车不走自行车道而抢行机动车道，
几乎可以说到了人人如此的地步了，不仅仅习以为常，尤其可怕的是心安理得。
就是马路边的隔离栏杆和马路中间的隔离墩，只要没有高到不可逾越的高度，常
常可以看到不畏艰险攀越而过的英雄。士君子因为如此这般的事儿太多，于是叹
息自己的同胞素质太低。但是，我在国外身边也有中国人，也常遇见中国人，他
们却又不闯红灯了；有的同胞爱护我唯恐不及，还要经常叮咛我不要闯红灯，要
走人行横道。难道中国人的素质这样容易变化，而且三翻四覆的么？——因为一
旦回到中国是又不顾红灯绿灯了的。

    的确，中国人对付红绿灯、人行横道、自行车道一类东西，完全是固守着
“便宜行事”的原则。得过且过，不过白不过。明明没有车来还要等什么绿灯才
过，是傻瓜。这是中国人谋求生存的哲学。在个体，在非常时期，也许不无积极
作用，俗话说“人还能为尿憋死”就是一个证明。但在群体，在没有严密组织就
会瘫痪，会崩溃的现代社会生活秩序中，这种“便宜行事”的求生之道，不过苟
活之道而已。鲁迅用《推》，《踢》，《爬和撞》为题，早写过文章了。半个多
世纪过去了，中国人的这种脾气，几乎一成未变。

    为什么呢？从我们中国人到了外国不闯红灯，要走人行横道，我省悟到，人
家的管理是决不“便宜行事”的。你闯红灯，你不走人行横道，出了车祸，自己
负责，决不宽假。因为怕自己负责，也就怕闯红灯之类了。而我们的管理却是中
国人的哲学：于人方便，自己方便。闯红灯，不走人行横道，不走自行车道，攀
越隔离墩，没有出事就视而不见，不闻不问；谁出面劝阻，反遭打击：多管闲事。
万一出了车祸呢，中国人又素重人道，责“车”严而责“人”宽，同情心永远在
行人这一边。在有恃无恐的人的面前，红灯呀，人行横道呀，算什么东西呢！

下一篇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