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卖馅饼

    这是一个时髦题目。不但报上沸沸扬扬，而且电视上也五颜六色。其实呢，
一个教授卖馅饼，并不就是全体教授都在卖馅饼；即使有关方面号召，教授也不
会都去卖馅饼的。

    教授卖馅饼，又何足为奇呢？中国历史悠久，只要随便翻翻，什么事大多古
已有之，并不新鲜，也就并不为怪。

    现在所谓教授，是废科举兴学校，而且在大学校的新人物。而大学堂的历史，
最长的还不足百年。所以我们迄今还没有恭逢哪个大学百年校庆盛典的幸运。而
在这不足百年的历史之一瞬间，教授的故事可就多多了。

    先是教授不许兼差，于是不得已而兼差的教授曾经大受攻击，也是在报上，
沸沸扬扬过。那时没有电视，倘有，也会形象生动而得形神兼备之妙的。后又不
许卖文，于是得意于作论文的教授大受攻击，指为“不务正业”，连评教授的资
格都没有，倘不在讲台上，讲够多少钟点的话。

    以上还是教授这一群的群体故事。至于个体，不算最有名也属于相当有名的
大概是刘半农校点印卖图书和闻一多治印明标价格了。

    二十年代北京大学教授刘半农在厂甸庙市偶然得到《何典》，挖出了吴稚晖
放言“放屁放屁，真正岂有此理”的出处，于是校点印卖。“既要印卖，自然想
多销，既想多销，自然要做广告，既做广告，自然要说好。”于是而遭诟骂：
“不料大学教授而竟堕落至于斯”！

    四十年代清华大学教授闻一多在昆明。“一家八口（连老女佣）光包饭就得
要全部月薪的两倍，时常有一顿没一顿，时常是一大锅清水白菜加白饭。”于是
学刻图章卖钱吃饭养家。“刻第一个牙章的时候，费了一整天，右手指被磨烂，
几次灰心，绝望，还是咬着牙干下去。居然刻成了。”

    刘教授挨骂的时候，鲁迅出面说话了。那就是《为半农题记< 何典> 后，作》。
文中说到“是的，大学教授要堕落下去。无论高的或矮的，白的或黑的，或灰的。
不过有些是别人谓之堕落，而我谓之困苦。我之所谓困苦之一端，便是失了身分。”
为我们留下了正气。

    闻教授卖图章的时候，由梅贻琦、蒋梦麟、杨振声、唐兰、陈雪屏、朱自清、
沈从文、罗常培、罗庸出面介绍，浦江清先生作广告，说：

    秦玺汉印，雕金刻玉之流长；殷契周铭，古文奇字之源远。自非博雅君子，
难率尔以操觚；傥有稽古宏才，偶涉笔以成趣。浠水闻一多先生，文坛先进，经
学名家，辨文字于毫芒，几人知己；谈风雅之源始，海内推崇。斫轮老手，积习
未忘，占毕余暇，留心佳冻。惟是温馨古泽，徒激赏于知交，何当琬琰名章，共
榷扬于并世。黄济叔《长髯飘洒，今见其人；程瑶田之铁笔恬愉，世尊其学。爰
缀短言为式，聊定薄润于后。


    为我们留下了温情。

    庄周老先生虽说是逍遥游，一死生，齐彭觞，随随便便，可心底里何尝不充
满人间的辛酸和感慨？他说过：“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句以湿，相濡以沫，
不若相忘于江湖。”今天，我们同代的教授卖馅饼了，留给后代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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