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是我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还是报端披露的，先是一位母亲，现在是一位父亲，因
为上小学的儿子不用功读书而体罚以至于毙命了。这是血的警告：爱，也是可以
杀人的。

    也许，不，一定有许多望子成龙而又恨铁不成钢的父母，虽看到这样的悲剧
却还私心宽慰，认定这不过是偶然的事故。不错，这样的死颇具偶然性，而这样
的死因却根深蒂固地埋藏在中国父母的心底里。

    这死因就是：“儿子是我的！”

    这是我们中国的文化传统。不但为父为母者这样认为，别人也都这样认为。
就在通街大衢，就在今日的公园、游乐园，父母当众打骂儿女的事绝非罕见，逞
意体罚者心安理得，亲见亲闻者也是不管他家瓦上霜。万一有人出面劝阻，回答
是：“我打我儿子，你管得着吗！”多么理直气壮啊！他的确在理：“棒槌底下
出孝子”，“不打不成才”，“戒尺底下出状元”，不都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圣
人之言，先王之法么？

    中国的父母对子女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
子不得不亡”，并非戏言。那理论根据就是“儿子是我的”。“身体发肤受之父
母不敢毁伤”载于我们民族文化的经典。然而，物极必反。我们不是又创造了一
个造反的哪吒么？系一个红肚兜，脚踏风火轮，人见人爱的，是把身上的骨肉还
给了父母才赢得的自由呵！这自然还是中国特色的空想，硬叫未成年的儿童去干
大人们的事情。所以，不能像哪吒把骨肉奉还给亲生父母的儿童也即做人家儿子
女儿的，只好做父母福气的材料，背负“显父母”、“光宗耀祖”的义务。“万
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候，强迫他们读书，强迫他们按父母的意志选择专
业：“斯文扫地”，买卖赚钱的时候，强迫他们辍学，下海去捞一把。虽然违反
义务教育法，有谁去教育这样的父母呢？

    “儿子是我的”，似乎天经地义，事实却并不尽然。因为你的儿子也是民族
乃至人类儿童之一员，是享有人身权利的未成年的公民，今天为人儿女，明天为
人父母；恰如你今天为人父母，昨天也曾为人儿女一样。这是人之历史，这才是
不变的事实，不折不扣的天经地义。

    时代不同了。我们的至圣先师孔夫子只讲怎样做儿子，一句也不讲怎样做父
亲。到本世纪终于出了一个鲁迅，专门著文讲《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他呼吁：
“此后觉醒的人，应该先洗净了东方古传的谬误思想，对于子女，义务思想须加
多。而权利思想却大可切实核减，以准备改作幼者本位的道德。”在这之前，他
已经呼吁中国的父母们应该把儿女看作“将来的‘人’的萌芽”，自己应该做一
个“人”之父。然而，鲁迅的这些话，似乎并未引起人们的重视。

    当中国废科举、兴学校的时候，教师奇缺，于是开办师范学堂。而鲁迅却说，
“中国现在，正须父范学堂”，鲁迅又说过：“讲话和写文章，似乎都是失败者
的征象。”真的，鲁迅上面的话说过几十年了，“胜利”在哪里？这才是可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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