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抡斧就砍”

    劫后余生的人，是开在地狱边上的小花。他们的大难不死，有如下过“炼狱”
的经历，实在是人类宝贵的财富。最宝贵的自然是足可看到人性发展的水平，人
性的丰富多样和应变的潜在能力，但从中看到的现实人生相和社会状态，也是千
金难买的记录。

    中国青年报9 月4 日的特稿《一位普通人的空难经历》就是这样。我倒以为，
主人公却确是一位英雄，虽然，他确是“普通的人，真实的人”。唯愿像中国成
语之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祝王小海先生再走好运。

    但我又想有一点呼吁：救人者赶紧学会怎样救人。

    请看一段描写：

    什么时候出现的救援部队，王小海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救出几个人后，
才见从机场方向跑着来了部队，有人还扛着大斧子。一下水，就扑上飞机，抡斧
就砍，没砍两下，里面人就大叫：“留神，里边有人！”

    面对坠毁变形的飞机，不洞悉机舱的各部位，什么部位可能有人，还可能有
活人，精心施救，而只凭朴素的阶级感情，急公好义的精神，“抡斧就砍”是万
万行不得的。一声大叫：“留神，里边有人！”实在惊心动魄。

    再看一段描写：

    满脸满身是血的外伤被最先给予抢救，外表没大伤而实际严重内伤的人被忽
视了。一位自己走出飞机的伤员入院时没什么事，到晚上九点钟疼得受不了了，
一检查，脖子断了。

    进了医院，王小海还四处宣称自己是伤得最轻的。这样更没人管他了。结果，
二十四小时他连饭都没吃上。后来号称最轻的轻伤员王小海伤情明了了：三处骨
折：踝骨（他自己一直认为是崴了脚，还拼命救人。据医生说，大活动量加重了
伤情）、尾椎骨、髂骨。额头、腿上撞击外伤。两天后，从额头上拔下一根飞机
上的铝皮。两肋软组织严重挫伤。使呼吸困难。此外，飞机剧烈颠簸的一瞬间，
他的舌头被咬去了一块，说话困难。

    面对坠机的幸存者，医生似乎应该想到“空难”对于他们的心理产生的影响，
“主诉”的参考价值更应有所保留，而必须普遍进行仔细的全身检查吧？如果这
样，“脖子断了的”和“三处骨折的”看似无伤而实际有伤的幸存者，是不会遗
漏的。

    我们中国人其实是非常聪明的，甚至可以说“足智多谋”。不然，怎么那么
早就有许多兵书，三十六计也几乎家喻户晓呢？也许太过聪明，所以七十二行似
乎不必经过专业的培训谁都可以“干”，并且用“干中学”，“边干边学”的格
言来代替上岗前的专业培训。倘若出了本可避免的差错，哪怕是血的代价，也是
“交学费”，一语了之。我们的工艺不讲规矩，不成方圆，总是“齐不齐，一把
泥”，也是一种文化传统了。“抡斧就砍”，不过一例而已，这才可怕。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从救人的事情看来，“弃之”者，就不
单是救人者，连被救者也包括在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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