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与“罚”

    中国的史论和外国的往往两样，考究起来是蛮有意思的。

    秦始皇统一中国，不仅书同文，车同轨，就是政治体制，也功垂久远，影响
至于几千年。可“始皇享国37年”，又二世享国3 年，秦亡。这固然弹指一挥间，
短暂得很。但在人，已然是一代，一辈子的岁月了。论者以秦之亡在于“繁刑严
诛，吏治刻深”。所以古之痞子，汉的高祖刘邦入关中的时候，“与父老约法三
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深得民心，“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
军士”，终于做了皇帝。这就是说秦亡于刑罚太重，镇压太凶。

    巴黎公社，这“冲天壮举”，人类历史上无产阶级第一次专政的政权，其存
在不过几十天，外国的论者却以为没有坚决地镇压反革命，这就是说太“请客吃
饭”了。

    两相比较，如何是好呢？

    这都过去了，而且事关重大，且不去深究。说点小事儿，就是生活中的“宰”
与“罚”。

    曾经有过一首顺口溜，末句是“八十年代人宰人”，似乎有点像，所以就是
今天，九十年代过到第3 年，宰人的新闻，报上还屡见不鲜。报纸好就好在这里：
它不光登宰人的情形，它还登处罚的状况。于是乎叫人匪夷所思，颇有给读者吃
名牌橄榄的妙味，虽然难免假冒伪劣。

    比如，两个人去一家餐馆，要了两杯咖啡，两杯啤酒，两三个菜，一点儿水
果，吃完一算账，950 元整，乖乖咙的咚！报上没说，但可想而知，这两位仁兄
一定见多识广，而且读书识法，因为他俩举报去了。是懂得用法律保护自己权益
的“上帝”！且说有关单位收到举报，雷厉风行，派出两位公仆到该餐馆去如法
炮制，结果要他俩1000元。此所谓人赃俱获，无可逃遁了。于是亮明身份，出示
证件，执行处罚。又于是经过一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辩论之后，罚他500
元！

    这回是“供销社卖假肥坑农，一农民打官司胜诉”，新华社的电讯啦；一位
农民从供销社买了500 公斤化肥，导致水果大量减产，经济损失达3 万元。先是
上门“恳求”补偿其经济损失，遭到拒绝。不得已而告到县法院，依法判决赔偿
该农民损失共计6766元。供销社还不服，这是一定的，公也有理，婆也有理呀，
于是上诉。最后是地区中级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可惜电讯到此为止。假如
我是记者，当此农民卖粮还打“白条”之秋，经济案件判决难以执行之日，我一
定写出该农民已经收到赔偿的现款，才打上切实的句号，让读者端的放心。虽说
损失3 万，赔偿6000元，终归晦气。

    问题是：“宰”重“罚”轻，这样做的效果不言自明：这样“罚”的目的到
底是什么呢？有一篇“调查与思考”的征文说：“农民不会自保，为违法分子提
供可乘之机”，又说“处罚打击不力，难以起到威慑作用”，其实，有了这后一
种情形，农民会自保，又有什么用？我有时想，未来的读者，不必太久远，二十
一世纪的读者吧，他们研究历史，读到这样的报纸，报道，会有什么感想？他们
会不会纳闷儿：这一代祖宗在玩什么把戏？

    不过人类的事难说得很。和许多外国相比，我们的刑罚何尝不严？至少，我
们还保留着死刑。“杀人者死”还是大家都认为公正公平，必须必要，合情合理
的，“威慑作用”似乎也有限。报载，今年1 月一位杀死妻子杀伤内弟的凶犯，
至今还没有抓到哩。

    成都有个武侯祠，武侯祠里有一副对联，不仅著名，传说还发过文件要求干
部学习，联曰：“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
蜀要深思”。不知道是不是真事？学习心得又如何？算来已经学了二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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