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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肖正摇摇她。
“嗯?”
“跟你说话哪。”
“什么?”
“你没有听!想什么啦?”
她翻转身一下子把脸埋在了他暖暖的胸上,那颗心嘭嘭地震动着她的鼓膜,泪
水流下来了,她悄悄用手隔住,这会儿她不想解释。他把手插进了她浓密的头发里。
“典典。”
“嗯。”
“你听我说。”
“你说呀。”
“我这个人,不好。不是你以为的那么好。我不如你好。……”
什么意思?她抬起眼睛看他,他用手把她的头重新按在自己胸前。
“她是一个绝对开放型的女孩儿,是个现代人。……我没有经验,……”
她?女孩儿?
“……一天晚上,我已经睡下了,有人敲门,我开了门,她进来了……扑到了
我的身上。……”
她努力想离开他的怀抱,他的胳膊不让。她没有办法,只好在可能的范围尽量
缩小她的脸与他的胸的接触面积,这使她感到了累。
他感到了。他沉默了。
“后来呢?”她问。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根游丝,象一息叹气,可是他听到了,
他又开始说了。
“她扑到了我的身上,抚摸我。我身上只穿着背心裤衩——我已经睡下了,我
不知道敲门的是她……她抚摸我……我抗拒不了那种刺激。”
太累了,实在是太累了。他放开了她。她回到自己的枕头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典典!”
“嗯。”
“你能理解吗?”
“能。”
“真的?”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
她看着天花板,轻声轻气地问。睫毛浓密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他原以为她会
哭,哭得喘不上气,哭得虚脱,哭得休克。可是没有,她没哭。没有泪水没有愤怒,
有的只是一片茫然的惊讶,那神情如同一个受了他无条件信任的大人伤害了的孩子,
突然之间的迷惑不解远远超过了那伤害给他的痛苦。这神情真能叫人发疯!他双手
扶着她的肩急急地说:
“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们是夫妻,我不愿瞒你!……”
她仍然那样看他,睫毛浓密的大眼睛缓缓地一张一合。在这样一个单纯得毫无
防范的灵魂面前坚持说谎是太困难了。他终于说了。全盘托出。
那女人要他。要他离了婚后娶她。她爱他。为了得到他,她不惜用了那种最卑
劣无耻的手段。她利用了男人的弱点。他太软弱了,软弱得不可饶恕。事后他后悔
极了。他怎么能要这样的女人做妻子做终生伴侣呢?狡猾,放荡,残酷,具备了坏
女人所具备的全部毛病。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苏典典仍是不明白。
“她说,如果我不答应,她就要跟公司领导说,还要来找你,还要跟,大家说。”
“她是谁?”
“我们公司的。这次一块去了厦门。”
“叫什么?”
他低声说了她的名字。典典想了想,不认识。见了也许认识。她见过他们公司
不少人。
屋里静下来了。他看了看她,伸手关上了台灯。回身时轻轻替她把滑到胸前的
被子拉上。一直麻木的心被刺痛了。被他的殷勤小心关切尖锐地刺痛了。
她闭上了眼睛。她睡着了。睡着了五六分钟,突然醒来;再睡,又醒;反反复
复。睡梦中是安宁的,清醒时是痛苦的,要是这一切能颠倒过来多好呀。他的胳膊
碰着了她的腰部,她被烫着了似地哆嗦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尽量不让对方察觉她
把身体挪开了。她再也没能睡着。怎么办?想啊想啊,想得脑袋都空了。
她决定去找她。
她要跟她好好谈谈,请她原谅自己丈夫。她愿意赔偿损失。只求她不要张扬那
件事,不要毁了他的家庭,他的前途,不要毁了他们的孩子,孩子才两岁……
她找到了她。星期天去的,传达室大爷告诉了她,她们单身宿舍的位置。门是
淡绿色的。典典敲了门。
“请进。”
声音很年轻。典典的手心出汗了。
一间非常整洁、简朴而又舒适的单身小屋。写字台,小床,两个书架,书架上
排着满满的书,书前摆着不少女孩子喜欢的小玩艺儿。床铺非常平整,淡蓝色的床
罩上洒满了阳光。小屋的主人从写字台前回过头来,写字台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
本电脑。
她多年轻啊,不会超过二十岁。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个男孩子。额头雪白晶莹,
大眼睛忽闪忽闪地透着股精灵气。苏典典轻声通报了自己的名字,女孩儿脸倏然涨
红了,通红通红。这使典典心中涌起一丝柔情。但女孩儿很快镇定了下来,并以主
人的身份请苏典典脱外套,坐下,并泡上了一杯色泽碧绿的茶。心中的那丝柔情顿
时消失了,而且又开始发慌,事先在心里说了多少遍的话全噎在了嗓子眼,一个字
也出不来。倒是小姑娘比她老练。
“他跟你谈了?”
“嗯。”
“你……怎么想?”
“……”
“也许这话不该我说,不过我想既然你来了,我们还是应当真诚相待好好谈谈。”
女孩儿低头看着旋转在手里的一支黑色签字笔,那笔好几次几乎掉到地上。她并不
像她自己期望、认为的那样成熟。她就这样看着笔跟苏典典说话,“你认为没有爱
情的婚姻幸福吗?”
“请你原谅他!我们愿意赔偿损失!求你不要上单位对别人提这件事。看在我
的,不,看在我们女儿的面子上,她叫晶晶,才两岁,非常聪明,都会背好几首唐
诗了……”
女孩儿不再转动笔,抬起头满腹狐疑看苏典典。苏典典禁不住哭了。她不愿意
哭,她不想在对手面前表现出软弱,可是她生性软弱,她用劲全身力气压制哽咽,
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女孩儿也沉默了。苏典典绝望地等待判决,好久好久,她听到
那个年轻的声音说:“谁说的我要把那件事上单位里说?”
“你不说,对吗?”苏典典抬头巴巴地望着女孩儿的脸。
女孩儿垂下了眼睛,自语着:“这当然是他说的了。这话我好像说过,对了,
是临回来前最后在一起的那个晚上说的。在谈到评选十佳青年企业家的时候,他说
他很想被评上,他有希望评上,我就这个话题跟他开了几句玩笑。他倒当真了,他
是太聪明了,总是这样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
苏典典痴痴地望着她,阳光中,那张年轻的面孔是多么细腻、光泽、纯洁啊。
尽管她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典典已感觉到她的回答了。女孩儿就此沉默了,
再也不肯说什么。苏典典起身告辞。她送她到门口,突然问:“是他叫你来的?”
“不。他不知道。”
“我想也是。他不敢。”
“你,真的不会说,是吗?”
“当然。这不值得,我觉着我自己更重要呢!”
口吻里带着开玩笑的轻松,但那变得雪一样苍白的面孔却无法遮蔽。苏典典逃
也似地离开了这间小屋。否则,她会犯傻,她会搂着敌人那纤小的肩、抚摸着那剪
得短短的头发大哭的。她还太小太小了啊,才二十岁,以后,叫她一个人怎么办呢?
这种事她只能一个人承担,只能一个人。……
回到家中,典典软得浑身一点劲儿也没有了。肖正下班回来了,已经做好了饭,
并把屋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他问她去哪儿了,她说跟徐姐一块吃饭去了。他当然
的信了,因为她不会说谎。她的心对他是敞开的,像她这样柔弱、简单的女人无法
在自己心中保留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入夜,他试探着向她伸出了一只胳膊。她的脑海里立刻出现了一张年轻晶莹纯
洁的面庞,但是她没有动,他是她的丈夫啊。他的呼吸粗重了,忘情地抚摸她吻她。
忽然,如一道闪电,她脑子里响起一句白天她未及思索的话,“最后在一起的那个
晚上”——最后在一起?可他说他和她只发生过一次关系。是他撒谎还是她撒谎?
典典记起了他从厦门回来时当天晚上的情景:他很冲动,半年没在一起了。可是却
不行,最后也没行。他对此的解释是回来前发了一次高烧所致。当时她信了,为什
么不信呢?
……一滴冰凉的汗珠落到了她的脸上,是别人的汗。她感到厌恶,但还是忍住
了。既然她不能离开他,就必须忍,什么都得忍,他以前的冷落,他现在的谎话,
他此刻的汗水。……
完事之后,他很快地睡去了。她却几乎一夜未眠。想起了自己刚结婚的时候,
想起了结婚之前,想起了在医院里的那些日子。痛苦中回忆幸福的时光令人分外的
痛苦。这件事还不能对父母说,徒然让他们担心。但是她必须得对什么人说说。她
是过于柔弱了,柔弱得无法永久独自承担一个秘密。女人比男人更需要一个能与之
畅所欲言的人,如果这个人不是她的丈夫,她的生活便是悲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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