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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会资金落实了!”
“噢。今晚上就开?”
她总算耐心了一点:“得及早准备。他说让我给他当主持人,那么多事呢你想。
……我走了。”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想了想,也走了。当然不可能去冷饮店去看电影,一个人,
像个傻瓜。我去了公园。
正是夏季公园一天里人最多的时刻。
一个清清爽爽的女孩儿迎面走来,身边走着个干干净净的年轻人,戴副白边眼
镜。年轻人在说话,女孩儿在听,时而微微颔首,眼里含笑,看样子两人尚在初级
阶段,各自正努力扮演好各自的角色。他们与我擦肩而过,年轻人的谈话飘来,是
些富于全局性的话:中国现行政策……体制……权宜之计……小平说过……
这类话如果听众是我我怕会不以为然,至少在心里;可那女孩儿听的是如此专
注津津有味,谈恋爱就应当在年轻的时候,于天真混沌中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透彻是激情的天敌。
申申说胖子说我缺少女人味儿。当时申申就反驳他了:“她还缺少女人味儿?
小巧玲珑的,我觉着比我强多了。”申申的反驳不用说是为了诱着丈夫往下说,往
深里说,做妻子的哪有不喜欢听丈夫批评别的女人的?尤其喜欢听丈夫说别的女人
不如自己。果然胖子就说了:“她比你可差远了,她呀,太聪明,太透彻。”申申
告诉我这些话时我嘴上虽硬,心还是被刺痛了,深知这样一个缺点对一个女人来说
是多么致命。身为女人而缺少女人味儿,等于在“女人”这个事业上被判了死刑。
诚心诚意地想改,比如装傻,装天真,装温顺,岂知“装”就是那么容易的?装者,
表演也,要么得有天赋,要么得经过专业训练,北京两所与表演有关的著名学校,
每年招蜂引蝶般,能吸引来几千名少男少女,一学四年,毕了业就是大学本科——
也是学问。
这个公园叫紫竹院公园,园内有湖水,有翠竹,而不是紫竹,还有充足的新鲜
空气,门票却只要五分钱——现在已涨到了两块——等于不要钱。傍晚,夕阳的七
彩在湖面流溢,鲜艳热烈如印象派的画。走累了,拣一条面向湖水的长椅坐下,半
眯起眼,极力把湖想象成海。
我在海上生活了十二年。
第一次见到海时我十六岁,穿一身没有帽徽领章的新军装,乘登陆艇进岛。那
天的海是浅灰色,海面平静,如一块巨大的玻璃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同来的兵们被
它的辽阔气势震撼得呆了。半天,才有人说出话来,说的是:啊!那一刻我也惊讶,
原因却完全相反。我感到了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亲切,仿佛和它相知多年。
四十分钟的航程,我始终站在登陆艇的甲板上看它。它也看我,柔软,明亮,闪闪
烁烁。没有人告诉我没有人知道我将要去的那个小岛是我父亲的出生地。父母孩子
多,工作忙,对我们难有现在家长对孩子的那种重视和交流。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
知道我的老家是哪里,父亲母亲来自何方。当兵几月后父亲才在信中告诉我说,我
所当兵的岛是我的老家。顷刻间所有的迷惑如潮水般退去,谜底显现:我的生命原
来与大海一脉相承。当年,父亲参军离开了它,几十年后,我参军回来,十六岁到
二十八岁,海是我青春的见证……
“这里有人吗,请问?”
我从梦中醒来,抬眼一看,面前立着个戴眼镜、拎皮包的高个中年人,面容清
癯文雅——是好人。于是只好说:“没,没人。”我不能昧着良心。中年人坐下了,
稍事沉默,开始说话,两个人坐在一起,一言不发也不自然。他选择的谈话题目是
关于人性。
“人的性欲如同食欲,好比肚子饿了就要吃,非常正常……”
南方口音,做学问的人常有的口音,态度坦然平静诚恳,一如人们谈论电脑信
息两伊战争社会主义。我却止不住地脸发烧,相形之下,倒显得是我心中有鬼;好
不容易抓空说了声“再见”——不说不行,对方是如此彬彬有礼——跳起来拼命快
走。不能跑,没有跑的气氛。边走边偷偷回头看怕那人追上来,人家却根本不追。
这一点也不是通常概念中的流氓,但只能更叫人心情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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