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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给我定了个对象,家里没有女人照顾,不方便。他让我回家看看,如
都同意,就结婚,就可以让女方来家里住了。不回去是说不过去的,但我不想同意
这事,不知你有什么意见,请速回信。”
那信我没回,没看完,第二页掀开后瞄一眼下面的落款就放下了,就算是看完
了,当时我还有三封信急着看呢。那时候通信是我们的生活主要内容之一,同时收
到四五封信是常有的事,我看信的习惯是先从最没有意思的看起。有意思没意思一
般从信封的笔迹和地址上就能判断出来,准确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他的信比我
预料的还没意思,总共不到两页纸,却用了大半页纸在说为什么没有写信,为什么
写信,翻来覆去;字又难看。这“难看”里两层意思都有:潦草和丑。
电扇在最高挡处呼呼旋转,搅动起一股又一股的热流。桌子椅子墙壁,摸摸哪
里都比手热。泡脚的凉水都变成了温的。看表,已经六点多了,肚子却是一点不饿,
天热得人新陈代谢都停止了。我将雁南的信折好,收起。心想,得出去,随便去哪
儿,随便干什么,否则,我会被这间小屋窒息。拿上紫花帆布挎包做道具,脚步再
匆匆一点,人们就会以为我是去采购东西。
刚一下楼,碰上了魏申申。
“这不在家嘛,怎么不接电话?”
“你打电话了?”
“无数次!你们这楼道的人,一点没公共道德!……你干吗去?”
“不干吗。”
“上我那去?”
“胖子呢?”
“去新疆了,演出。……别说啊,他们剧院不知道,偷着去的。”
“胆够大的!”
“那也是叫他们给逼的!”
我们往申申家走。申申和我住一个院儿,她家到我家,两栋楼相距不过几十米。
她买了个25寸彩电,刚找人帮忙给拉到家里,电视一进家她就给我打电话了。25寸
彩电在当时非常豪华,颇值得与亲朋好友们共享。
“能看了吗?”走着,我问。
“应该差不多了,正安着。”忽然她两手一拍,“哎!正好哎!帮我安电视的
那哥们儿是胖子的朋友,上个月刚刚离了婚——你上哪儿去?”
“收发室。看有没有我的信。”
“不去我家了?”
“不去了。”
“你——神经病啊!”
我向右拐,扬长而去。
收发室里还真有我的信,两封,但都不是我期待中的。雁南说姜士安要去了我
的地址,要去了地址为什么不写信来?
那天我又去了公园,实在没别的地儿可去,一个人在公园里走,直走到“金乌
西坠,玉兔东升”。那天晚上的“玉兔”是月牙,细细的一线,纤小清瘦,在北京
过于明亮的夜空里黯然无神,仿佛化好了妆的脸上未及涂唇膏的嘴。
……那月牙细细的一线,纤小清瘦,镶嵌在干净得没有一粒杂质的海岛夜空上,
亮晶晶的,我走它也走。我刚下零点至三点的夜班,从坑道里出来只身一人回营区
宿舍。通常夜班都是三人一行,那天忘了什么原因,只有我一人返回。三个人一块
我都害怕,坑道在山上,途中要穿玉米地,穿松林,要走二十五分钟,虽然有枪,
但怕走火连队规定子弹不得上膛,因之夜班夜行一直是我深为苦恼的事,不是怕死,
是怕“死不了也活不成”——这是“强奸”的代用说法,是我们排年龄最大的一位
女兵的发明,她十九岁。不知现在的女孩子怎么样,反正我们那时对于强奸这种事
真正是恐惧到了病态的程度,看到《 南方来信》的书里说女革命者如何被美国兵
脱光衣服同男人关在一起,就会刷地起一身鸡皮疙瘩,会想:如果这事摊我身上,
我马上死!不知这是不是因为当时我们没有受过性教育的缘故,无知便要想象,想
象是无穷的,就好比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恰是因为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是怎么回事。
几年来的多少个夜班啊,我们就是这样地恐惧着,但是没有一个人肯承认。那是一
个“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年代,一个“男女都一样”的年代,谁也不愿意被人看
做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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