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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于是很高兴:“我说得对吧?”
“冉,你想不想照相?”我示意他注意不远处白玉兰树下的热闹。
冉不上当:“咱们把他送回去吧?”
用的是祈使句式,口气却类似斩钉截铁,带着急切和敦促还有希望,令我无法
再兜圈子,无法回避。于是,我握着他温软的小手,慢慢地,清楚地,对他说了我
不可能将海辰送回去的道理,冉听完后便不再说话了,无论我说什么。路过小卖部,
我带冉进去,给他买了包小米锅巴,八毛钱。
八毛钱在当时不是小数,一瓶牛奶四毛五分钱我都舍不得喝,我一向酷爱牛奶
及一切牛奶制品,酸奶,冰淇淋,奶油糕点,莫斯科餐厅的那种奶油浓汤,吃起来
没有够的。有了海辰,便戒断了这嗜好,不仅奶,蛋、肉、水果也不再吃,日日带
领小梅吃青菜豆腐。也再没有添过衣服,擦脸用的是一毛钱一管的马牌油,影剧院
也不再去,路过了都想不起来看它一眼,仿佛那已是隔世的事情。常常,为省几毛
钱,甚至几分钱,不惜多蹬好长一段路的自行车,去另一个商店买那里头相对便宜
的某种物品。穷人有的是力气,没有的是钱,有了海辰我成了穷人。没精力没空间
写作,当然也就不会有稿酬收入。每月二百多点的工资四个人分:海辰一大块,小
梅一大块,冉一大块,我的那一块再压缩,也不能不吃不喝,如此一分,二百块钱
一点剩不下,还不够,还要从以往的积蓄里贴补,月月得去银行里取钱。每次趴在
银行的柜台上填写取款单时,脚都有些发软:当有一天无钱可取的时候,我怎么办?
彭湛走后再无钱来,不知是疏忽,还是觉着已经一次性拿来过两千多块的钱,从道
理上讲,已不欠什么。从他撇下我和出生才十四天的海辰义无反顾潇洒离去的时候,
我就明白,我们之间已无情可言,只剩下了理。按理,常理,从钱的数目上说,他
是不欠什么。但几乎没怎么犹豫,我就拿出八毛钱给冉买了锅巴。事后曾反复想这
样做的动机是什么。仅仅是出于对冉的怜惜,一时冲动感情用事,还是带着某种预
谋是一种事先的补偿?冉接过了锅巴,拆开了,吃着,但还是没有说话,又默默走
了一段路后,我问:
“冉,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妈妈家房子太小,有了弟弟,冉就没法痛痛快快地玩了,是不是?”
“嗯。”
其实我完全知道令冉不满、不安的真正原因,那原因就是,有了海辰之后,我
对他的忽略忽视。但他再聪明,也只有五岁,根本无法将这样复杂的感受表述清楚,
很有可能,心里都没能理得清楚,于是我再次利用了成年人的经验和狡猾,用暗示、
引导的方法,将事情引离开本质,以推卸责任,然后,好比较轻松比较自然地使他
接近我设定的目标。我说:
“冉,要不,你先去爸爸那里住一段?”
这是我由来已久的想法,在海辰还没出生的时候,在彭湛情感发生变化的时候,
尤其在海辰出生之后。随着婴儿降临而降临的繁杂沉重令我始料不及,此前我曾多
次设想,孩子一出生,就恢复单身时的生活习惯,天天早晨跑步,尽快恢复体形恢
复健康的生活,多么天真。殊不知真正无以逃遁的、无时无刻的、周而复始的、可
以令人呼吸困难神经崩溃的艰难在婴儿出生之后。常常,你要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清
清醒醒,因为你的婴儿这时候正玩得高兴;常常,饿得头都发晕了时你才会模模糊
糊地想到,午饭是不是没有吃?常常,日上中天了你还没有刷牙洗脸,尿布、奶瓶、
奶锅等琐碎一件连着一件,连成了串,牵着你的鼻子,要你跟着它走。偶尔,在镜
子里你看到了自己的脸,会情不自禁地蓦然一怔:这是谁?面色土黄头发干涩眼角
处还夹着一粒大大的眵目糊……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让冉离开的想法愈深,愈甚,
愈切。如同一头负重跋涉的疲惫的牛,我渴望将背上的重量减轻,哪怕只是一点点。
冉若离开,那么,一个月光托儿费就可以省下七十八块,还不算冉的其他零碎开销
和周末回家的吃用,这笔账不用算完就已令人心情激动,但我还是没说,没对冉说,
也没对彭湛说。之所以不说、上次彭湛走时都没有说,仅仅是因为冉,因为他对我
和这个家的依恋。我等待冉的回答,心情复杂。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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