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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该带钱来!!”
我一下子冲到了他的面前,大叫大嚷,同时听到自己的嗓门儿高得都有些破了。
可惜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的尊容,想来龇牙咧嘴、张牙舞爪的样子形同任何一个
泼妇。他显然没有料到,被吓了一跳,怔怔地看我,像看生人。他不认识我了,他
从没有见识过我的这一面,我自己都没有见识过。它一直潜伏在我的身上藏而不露,
如果不是因了他,也许会终生潜伏,仿佛医学上的健康带菌者。是他刺激出了我人
性的弱点,我的人性恶。都说一个女人是一所学校,反之,不也同样?
他回过了神来。
“我上次不是带钱来了吗?”
“嘁!”
“两千多呢!一个人一年的工资呢!就是拿到法院里判,也不能说少!”
“判!”他已经想到法院想到“判”了吗?这念头只在我脑中一掠,便被排除
了出去。对想也没用的事情,我一向的原则就是,不想。我跟他算账,只算经济账
:小梅的工资,冉的托儿费,四个人的吃喝洗涮住房水电。至于其他,那辛苦,那
焦虑,那已然是如烟往事的文学和舞台,只字不提。提这些我会哭的,但我不能在
此刻哭,更不能当着这个人的面哭,不想让他有任何的不良误解。最后我说:
“别说两千,就是两万,四个人花,一月月地只出不进,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他两手一摊,道:“我这不是要把冉带走了吗?”
“海辰呢?这个孩子你就不打算管了吗?!”
这句话没有经过大脑的批准脱口而出;同样没经过批准便奔涌而出的,是泪。
巨大的痛苦终于如火山爆发冲出了那一直包裹、封锁、压制着它的意志力的外壳。
我为这痛苦所牢牢控制,全身微抖,不知所措,只是本能地回转了身去,以避开他
的眼睛。身后是通往阳台的门,门外是一大团杨树树冠的茸茸绿色,那树冠镶嵌在
明亮的春光里,娇艳得令人颤栗。我笔直地向它走去,脚步匆匆,装着像是突然想
起了什么事情。我来到了阳台上。我趴在阳台的围栏上举目四望。泪水妨碍着我的
视线,我不断地用手去抹,同时利用视线得以清晰的每一短瞬,找,找我的儿子。
——他坐在小梅的怀里,小梅坐在花圃矮矮的铁艺围栏上,冉一个人在不远处
找着什么,像是找到了,然后举着那什么跑到了他的对面,给他看。他伸出小手去
抓,他笑了,迎着灿烂的太阳大大地咧开了他的小嘴,我好像都能看得到那里面没
有牙齿的可爱的牙龈。那牙龈是粉红色的,亮晶晶的,摸一摸,软软的。他是个爱
笑的小家伙,每笑,就是大笑,一张嘴巴张开到极限,把里面的两排小牙龈尽情露
出。以至于我们院见过他的人都跟我说:“你儿子跟我有缘,见我就笑!”我连连
点头随声附和,心里却道,他对所有人都笑,并不是单只对你,当然也就说不上缘
与不缘。他笑是因为他快乐,他快乐是因为他舒适,他舒适是因为他不觉着自己缺
少什么,他不觉是因为他还太小——海辰,海辰,海辰,妈妈能给你妈妈的全部却
唯独没有办法给你你的生身父亲。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我迅速擦干眼泪,此刻我尤其的不需要怜悯。左右环顾间,
看到了小梅晒在铁丝上的尿布,不假思索踮脚够下那个有着两圈塑料夹的环形晾衣
架的挂钩,高高提着进了屋,然后,将上面的尿布一一取下,放床上,叠,好像我
去阳台是为了这件事情。
“你不用跟我吼!跟你说,我不吃这个!”他说。
我镇定地叠我的尿布,不理睬他的虚张声势。
“喂,冉的衣服放哪里了?”他缓和了声音,又说。原来他去阳台找我是为了
这个。真可悲啊,这样隔膜着的两个人,当初怎么就能够结为夫妻了?
他从柜子里扒拉出冉的衣服,然后直接往他那个大背囊里头塞,一手撑包一手
抓着往里塞,叠好的衣服都被他揉成了团。我视而不见,硬着心肠不理。所谓硬着
心肠,不是对他,是对冉。不是不想为冉最后做一点事情,是不想因之跟他的父亲
发生关系。同时心里安慰自己:冉终归要随他父亲而去适应他父亲的生活方式,那
么,就算冉从现在开始适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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