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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开始有了精神追求的倾向。
睡足了一大觉醒来,哼哼唧唧地要求人陪,我顺手将一只橡皮鸭塞给他,他不
要,小胳膊一挥打到了地上。小梅拾起鸭子,放在了大床的另一头,他两眼便突然
放光,骨碌一下,仰卧改为俯卧,直向鸭子而去。其时他刚刚会爬,严格说,是半
会:两腿一动不动拖在后面,只凭小胳膊撑着身体一下一下往前面蹭,那姿势有点
像士兵的匍匐前进,却因了腿的不会动,要更艰苦些。他却不以为苦兴致勃勃,头
使劲高抬,眼紧盯目标,一步一步,相当执著。经过了千辛万苦的努力——确是千
辛万苦,小胳膊肘都因此被凉席磨得通红——终于,他拿到了早先给都不要的那只
鸭子,并因此而眉开眼笑。追求过程胜似追求结果,典型的人的精神特征。
还有了审美意识。
小梅出去买菜,心血来潮烫了一个当时流行的“爆炸头”回来,难看至极。我
说她,她不服,把正在床上玩的海辰抱了过来,让其裁判:“海辰,看,梅姨的头
是不是好看?”乍开始,海辰被眼前这颗陌生而难看的头吓得愣住,待认出了是小
梅,神情立刻严肃,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就伸出两只小手掌推她,这意思已非常明
确,小梅却不甘心,死抱着人家不肯撒手,直惹得海辰要哭。一俟摆脱了纠缠回到
床上,小家伙立刻背转身去,决不肯再看那头一眼;小梅却不知趣,一绕,又绕到
了海辰脸前,逼得孩子不得不采取紧急措施:一头扎在了被窝垛上,把自己的小脸
严严实实藏将起来,以让那客观世界在主观视野里消失。当时我在,目睹了整个过
程。就是从那以后,在海辰面前我开始注意检点自己的服饰。以前从来不。就像人
们从来不会在乎在一个小动物眼里自己是什么样子。
我就跟彭澄说海辰,说他的上述表现,详详细细不厌其烦,写了满满的七大张
纸,直到自觉也算交代得过去了,至少在长度上,才住了笔。这封信为保险我贴了
三张八分邮票。
……
彭澄的诗终于得以发表,数家报刊同时刊出,全文,一字没动,包括题目:《
墓地里只有一个她 》。他们——那些苛刻的资深的编辑们——为什么不给动一动,
是想彻彻底底保持住它的原汁原味吗?
我看着报纸上印成了铅字的那诗,不知为什么,印成了铅字后就觉着好了许多
似的。同时,数家报刊不约而同将作者彭澄的名字用一个黑框框起,不约而同在诗
前、在框了黑框的作者名字后,加了一段编者按语。编者按语这样写道:
该诗作者是驻守西藏高原的一名女兵,一个月前,在执行任务中车祸牺牲以身
殉职,时年二十三岁。现将这首作者生前寄给我编辑部的诗作全文刊出,以飨读者。
编者按语的内容是我提供的。
彭澄乘车下部队巡诊,一车六人,翻了车。彭澄曾多次跟我描述过汽车在冰雪
盘山路上行驶的惊险,描述过彼时她心中的恐惧,她将那恐惧化作了一首美丽的诗,
这诗却因过于美丽了而不被认可。六个人除彭澄外包括司机都还活着,伤势最重的,
是手腕腕骨骨折。彭澄也是骨折,却折在了颈椎,当场就停止了心跳呼吸,没有给
她同车的战友们留下一丝丝抢救的余地。但战友们还是按照所有抢救程序对已经没
有了生命体征的她实施了全力抢救,气管插管,胸外按摩,口对口呼吸……
我知道这些情况时,彭澄早已化作一缕轻云融入了西藏高原那无尽的苍穹。是
彭湛告诉我的,在电话里。我给他打的电话。那是一个下午,当发现仍无彭澄的信
时,我再也沉不住气了,向小梅交代了一下海辰的事,骑上车便去了邮局,打长途
电话。
彭湛在家,声音很远,我大声地道:“彭湛吗?我韩琳!”那边一下子便没有
了动静,我更紧地握住话筒,更大声地:“喂!彭湛!”
“干吗?”
态度非常生硬,生硬到令人不解,令人不能不问:“你怎么了?”
“你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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