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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愿意跟他同床——这“同床”指的是本义,不是喻义。那喻义当时在我的
脑子里闪都不曾闪过——不习惯,别扭。想想看,大夏天儿的,跟一个异性同睡一
床,该有多累?这个时候他在我心理、生理的感觉中,已如同任何一个异性。这种
感觉的造成与空间与时间都有关,但那有关又都不是关键的“关”,关键的那一
“关”是,我已不觉着他是我的丈夫。
不同床也简单,让小梅和海辰过来,他去小屋。可是,小梅会怎么想?更重要
的,他会怎么想?
不知这样犹豫沉默了多久,只是凭直感觉着再这样沉默下去就不自然了,遂下
定决心:就这样睡。再别扭,再不习惯,也只是一夜,也死不了人。
“洗洗睡吧。”我站起身,“我去把水打开。”
我去厨房打开了煤气热水器,把水温调好,找出条干净毛巾挂在卫生间的铁丝
上,让他先去洗。他去了,我回了大屋。片刻后,听到卫生间那边传来了男人向马
桶里小便时的很响的哗哗声,房间的门板是空心的,隔音很差,那声音叫我别扭,
索性起身,去了凉台。我伏在凉台的栏杆上,夜风阵阵,吹着黏腻的脸和四肢,十
分舒服。要是可以,我能在这里待上一夜就好了,无论如何,都会比闷在蒸笼般的
屋里、床上,小心翼翼地收拢着自己的躯体四肢、清醒地干熬着强。
虽已不再把他看做丈夫了,却想留下他来做海辰的父亲,所有的矛盾犹豫暧昧,
概出于此。
可是,从他进家到现在,六七个小时了,他没有问过海辰——问过,等于没问
——刚进家,路过卫生间看到了正洗澡的海辰时,问了一句:“这是海辰吗?”我
说:“是。”他说:“长大了啊。”我说:“嗯。”然后就进屋了,就开始说彭澄,
一直说到刚才。我心里是失望的,但还是站在他的角度做了理解:刚刚失去唯一的
妹妹,心里难过;海辰还太小,尽管在我眼里他已很有些人的模样了,但在与他没
有过亲密接触的任何一个外人眼里,他都依然是一个浑浑噩噩、不省人事的小动物。
通常情况下,有很大一部分男人——父亲,对这么大的孩子,不感兴趣。这些都没
关系,都可以忽略不计,只要他肯继续做海辰的父亲,直到海辰有了自己的选择能
力。我已是一个失败的妻子了,不能再殃及孩子,成为一个失败的母亲。
“我完了,你去吧。”
他出来了,隔着身后的纱门,对我说。我答应着进了屋,一抬眼,看到他浑身
上下光溜溜的、只着一条近乎三角裤的小短裤站在屋子中间,心里又是一阵别扭,
别扭得有些厌恶,有些恼怒:固然天是热,但也不可以这样的不顾他人!却又不能
责令他把衣服穿上,只好采取海辰的办法,弱者的办法,主观回避的办法,低下眼
睛不看,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去了卫生间,插上了门。
洗完澡,我站在满地是水、热气笼罩的卫生间里将身体擦干( 擦不干),穿
上睡衣,然后颠倒着两只脚,穿睡裤。以往我可用不着这样,以往洗完了澡我根本
不擦,不穿,就这么光着出去,在我的家里走来走去,让身体上的水分自然蒸发掉,
凉快得很,身体晾干后,再套上个小背心小裤衩就得。现在不行了,家里来了个外
人,男人,内外有别,男女更是有别。睡裤还没有完全穿好,刚洗过的身上已然又
冒出了好几层的新汗,令我慨然怅然:没有爱情、没有感情的婚姻真的是不道德、
不人道的婚姻啊,要是我能够离婚就好了,潇潇洒洒地离婚,潇潇洒洒地开始新的
生活。……
穿好衣服,打开卫生间的门,出去。在由卫生间去卧室的短短数秒钟里,一件
没有想过的事情突然在脑子里闪出:他会不会对我误解?那并排摆放的枕头,主动
安排的洗浴——多么的暧昧而又明确!如果他本来也有此想法,那还算半斤八两一
半一半打个平手不失面子;最糟糕的一种可能是,人家本来无甚想法,见我这样才
出于同情出于善良出于男人家的慷慨( 这方面男人一向比女人慷慨许多)而以身
相许无私奉献——哎呀呀呀,那样的话我可真的是羞煞冤煞无地自容撞死算了!…
…身上又一层的新汗涌出,刚穿上的睡衣睡裤干脆糊到了身上。也许,这不合时宜
的长睡衣长睡裤能替我说明点什么?说出那点我不好明说的什么。可是,再一想,
怎就知道这在旁人眼里不是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欲说还“羞”?……嘀嘀咕咕间
已到了房间门口,已无他路可走,只能向前,好比像棋盘上过河之前的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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