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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一个春末夏初的下午,我在厨房里给海辰弄下午的加餐,草莓。这个时
候的海辰酷爱能够咀嚼的食物,因为他已很有了一些牙齿,并过分着迷地喜欢使用
它们,不仅用它们研磨食物,还要啃玩具,咬被子,咬人,咬他人也咬自己,把我
和小梅的胳膊咬得淤血,咬自己的手指头玩儿把自己咬得哇哇大哭……我端着码在
玻璃碗里晶莹的红草莓进屋——现在我对海辰在饮食方面的情调已有了相当的认识
和尊重——可这次他对我手中的草莓似乎并没兴趣,而是紧紧盯住了我,待我走近
后,清清楚楚地叫了声:“妈妈。”所指也非常明确。我却不敢相信。盼望这一天
盼得太久了,久得都麻木了,都不再盼了,所以当它突然到来时就不能不让人怀疑。
我首先怀疑这不过是婴儿的无意识发音。比如有家长坚持自己的孩子三四个月时就
会叫爸爸妈妈,通常就是对这种无意识发音的一种自作多情的误认。我看海辰,他
也看我,目光平静小嘴紧闭,几乎让我以为他刚才的那声“妈妈”是我的幻听。
“再叫一声?”我轻声地、不抱什么希望地道。“妈妈。”他很快回道。“再叫!”
“妈妈。”“再叫!!”“妈妈。”……我一把抱过他来狂亲,一边不断地让他再
叫,他就一声声地再叫:妈妈。妈妈。妈妈。只是声音始终平静,神情始终平静,
与我的狂喜狂热狂乱恰成对比。也许他已在心中叫了多少次了,也许他认为自己早
就叫过多少次了,也许他的平静正是对我的大惊小怪的不以为意,却同时又表示出
了充分的理解:一遍遍地,清楚地,不厌其烦地回答着我“再叫”的请求,像一个
真正的男子汉:见多识广,宽宏大度,镇定从容。
那一天母与子的关系进入了新的里程,我和他都明确感受到了。因此那天晚上
他便不肯睡觉,哄了很长时间都不行,看得出已经很困了,眼皮都黏糊了,就是撑
着不睡,仿佛是,不愿意跟我道别。刚刚合上了眼睛,马上又睁开,看我,并要叫
:“妈妈。”我就答:“唉。”就这样一叫一答,一叫一答,不知道反复了多少次,
过了多长时间。最后一次,他大概实在撑不下去了,使了很大劲,才勉强将合上的
眼睛睁开了一半,半眯着看我梦呓般道:“妈妈。”我答:“唉。”他微微一笑,
满意地叹息一声,随即闭上眼睛,安然睡去,玉瓷般精致的小鼻翼轻轻翕动,呼出
阵阵温暖的、肉感的、纯净的婴儿气息。
从那天起,海辰的语言能力仿佛打开了闸门的水一泻千里日日见长。由“妈妈”
开始,到“瓶瓶”“尿尿”“鸡鸡”……直到有一天,无师自通地叫出了“爸爸”。
在这里我不想渲染血缘关系的玄虚,血缘关系无疑是重要的,但它只能在人的
主观认定之下发挥作用。比如说,非亲生但被告知是亲生,他们就会像真正的一家
人那样相处;反之也是一样,否则便无须什么“亲子鉴定”。我说这话的意思是,
海辰的叫“爸爸”不是由于血缘上的原因,而是由于他之外的那个客观世界的影响。
无论我再怎么小心避免在他面前谈论提及关于爸爸,却没有办法也不能阻止他与外
界的联系,阻止他对于那个“外界”的观察,比较,思考,判断,直至做出他的结
论。
他的每一声有意识或无意识的“爸爸”,都仿佛重物落下,又狠又准,直砸我
的心上,痛,沉重,还有歉疚,还有无奈和难以言状的惭愧。
他的爸爸自那天次日晨走后,再也没有来过,也没有信,偶有电话——那时我
们院儿统一给各户装上了分机电话——也是三言两语,我们的情况,他没有兴趣;
他的情况,他无意通报。没有了彭澄我们就没有了那根纽带,在这桩已然形同虚设、
苟延残喘的婚姻中,他也就没有了任何的约束和顾忌。我只是从别人那里,认识他
也认识我的“别人”,听到了一些有关他的星星点点:发了!家里头高朋满座,在
外面前呼后拥……说起你来( 这个“你”指的是我)就好像说一个陌生的远房亲
戚……最近一段有一个姓刘的女的和他一起,三十来岁,晚上住他家里,不知道现
在两人结没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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