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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鸟在前面带路,风啊吹着我们,我们像小鸟一样,来到花园里来到草地
上。风儿吹,鸟儿唱,我心中鸣响着如歌的行板,脚下踏着风般云般轻盈的步子,
来到了幼儿园婴二班。婴二班的孩子们正在吃午饭,大米饭、紫菜汤、肉丸子和小
白菜。老师走来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我来接海辰回家,他爸爸从兰州来看他了。我
想过要把音量、语调控制得谦虚、得当,却不料话一出口还是惊动了一屋子的小食
客,齐刷刷扭过小脸来,看这边是谁在大声嚷嚷。老师好心建议说吃了饭再让孩子
走吧省得你们还得给他另弄。我连道不用了不用了他爸爸已经在家里给他做着了。
……
曾经想象过多少次父子相见的情景:扑过去,拥抱,深情地呼唤……一概没有。
上楼后,我把海辰放到地上,推开门,让他自己先进去。彭湛听到动静已在门厅里
等候。海辰进门后便站住了,仰脸看着对面这个大大的男人,片刻后,把握十足地、
心平气和地叫了一声:“爸爸。”
彭湛走过去,蹲下来,端详着眼前这个陌生、可爱的小人儿。海辰是可爱的,
小梅三年前的预测一点不错。眼睛乌亮( 只是再大一点就更好了),鼻梁笔直,
刚出生时屡遭非议的嘴现在出落得无可挑剔,不论是形状、大小、厚度还是颜色,
那颜色只有一个词可以恰当形容:鲜红欲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
鲜红欲滴。单位上一个女演员为了嘴唇的永远鲜红曾忍痛文唇,回来后整整一周,
一张嘴肿得像个鸡肛门,自我安慰道好了就好了,以后上饭店吃饭,啃骨头都不怕
了。却不料过了才一个月,上上去的颜色就褪了至少一半,鲜红变成了粉红,且滞
涩无光,出门还是得涂口红,涂了口红吃饭喝水就还是得小小心心,啃骨头的事自
然是想都不要再想。她羡慕死海辰了,人前人后地为我们做广告,说是:“海辰牌”
口红,永不脱色,世界唯一!
……饭已在圆桌上摆好,现成的煎带鱼和卤蛋在微波炉里热过了,彭湛另下的
面条,炒了个莴苣。小梅一走等于减少了一大块开支,加上我开始写东西有了一点
额外收入,家里的生活水平已达到了大众水平。卤蛋是同肉一块煮的,煮得便有些
老,彭湛不当心被蛋黄噎住,呛得咳了两声,海辰看着我说:“爸爸感冒了。”
“是蛋黄呛的。……鸡蛋煮得有点老了。”我说。
“妈妈以后你煮年轻一点,好吗?”
彭湛愣了愣,明白过来后,一把把海辰抱过去搂在怀里使劲亲。海辰挣扎着躲
开了那张满是胡碴儿的脸,然后就保持着一定距离细细研究。长这么大他接触过的
只是女性的脸,男性的脸使他感到新鲜。他看了一会儿,伸出一只小手去摸,摸那
上面的胡子,经过一番研究显然是有了某种把握,转脸看我,笑嘻嘻道:“胡子。”
“胡子扎疼不疼?”彭湛问他。
“疼。”他老老实实答道,遂又反问,“你疼不疼?”
彭湛这回是真不明白了,愣愣看海辰,不知该如何作答。海辰很耐心地向他指
出:“胡子从你的肉里扎出来,你疼不疼?”
彭湛放声大笑,海辰也不搞搞清楚他爹是为了什么笑,就跟着咯咯咯地也笑了
起来——真是个爱笑的小傻瓜啊——那咯咯咯的笑声低沉沙哑奶声奶气,与成年男
子的粗犷洪亮交汇融和穿过我的耳膜直抵心里。我低头静静地为海辰择着鱼刺,心
在那笑声里静静地融化,想:唉,此生我别无所求,此刻足矣。
海辰睡了。我在厨房里洗碗,不知道他在房间里干什么。洗完碗扫地,扫完地
擦桌子。看看再也没什么事可干的时候,就把排风扇卸下来,烧了开水,戴上橡皮
手套,准备来一番大大的清洗。我不得不找些事做,没有了孩子,我和彭湛似乎就
无话可说。一个人的时候心中积攒了无数的质问、谴责,一旦面对面了却又不知从
何问起说起,或者说,不想再问再说,甚至,不想再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只
要现在好,就好;只要海辰觉着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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