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以上那所有的思想活动都是事后的分析和自省,当时,我一秒钟都没有耽
搁,可以说想都没想,仅凭下意识就把要说的话说了出来,且态度极其亲切和蔼,
像一位真正的大姐。
我说:“小吕,听我说,我们的事跟你没关,真的。我和彭湛的关系早就不好,
刚结婚不久,有一个月没有?就分居了,直到现在。我们俩的结合纯粹是一个误会,
一个错误,根本上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两股道上的车……”不动声色地,合乎逻辑地,
实事求是地,表达了对她的爱人的不屑——那是一盘我看都不想再看了的剩菜,你
尽管吃,都吃了最好,免得浪费。
电话那边一片寂静。至今我不知道小吕听到我这样说时是什么心情。失望?失
落?还是觉着受到了彭湛的欺骗?她只是再也不肯说话,不论我说什么她都不吭,
以致我以为她挂电话了,细听,又没有,只好叫她:“小吕!”
“嗯?”
“怎么不说话了?”
“嗯……”
于是我明白了,她是对我没兴趣了;于是便对她说“我给你叫彭湛去”。彭湛
在厨房里,正在接着刷我刷了一半的排风扇。我告诉他,小吕找你。他立刻垂下眼
皮,在抹布上揩了揩手,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他很快回来了,满脸乌云。
“你跟她说什么了?”
“怎么了?”
“她情绪很不好!”
“她怎么说?”
“什么都不说。……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呀,”我皱起眉头努力回忆,满脸的天真和诚实,“就说咱俩的事
跟她没有关系,说我和你早就关系不好,早就分居了——小姑娘说她跟你好的时候
根本不知道北京还有我和海辰这么两个人,说着都快哭了!”
彭湛怀疑地看我,我忽然明白了他怀疑的是什么,他怀疑我对小吕说了他生意
上的失败,那是他目前心中的焦点。这就有点不够了解我了,有点太小瞧我了。我
是那种小人吗?是小人,但不是那种。且不说对这类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我概无兴趣,
就算有兴趣,它也成不了。在这种特定的人物关系下,我说一百句实话,也抵不过
他的一句假话,甚至抵不过他的不说话。这个道理我懂,这个经验,我有。当初,
在兰州干休所那栋小楼二层的卧室里,当他的前妻滔滔不绝对我历数他的不是时,
我自己的心理活动我最清楚:充满了对对方的怜悯,充满了对彭湛的爱情,那爱随
着那女人的恨而节节上升,仿佛沐浴着春雨的庄稼。情不自禁的时候还反问人家:
既然他如此不堪,你为何不早早地放弃了他?她说是为了孩子。不用说,这在我当
时的眼里心里是一个十足的借口——这就是爱情的魔力,它可以使一个人的智力瘫
痪,使一个人成为五官健全的瞎子聋子,一个人一旦被爱情武装,那就算穿上了铜
盔铁甲,刀枪不入。毛主席说,吃一堑,长一智。而今,当我也成为前妻——准前
妻的时候,怎么可能让历史的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
这些都是我心里的想法,没有说出来,不是所有的想法都可以说出来的。彭湛
仍在怀疑地看我,只好让他怀疑,等到有一天他和小吕见面,自然可见分晓。我不
再理他,也不看他,兀自刷着我的排风扇,嚓嚓嚓嚓,心情不错。
晚上,彭湛在我的家里下榻。没有了小梅的多事,一切安排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我仍然带海辰睡大屋的大床,他睡在小屋的单人床上。必须承认,当他跟我说需要
在这里住一段时,我心里是高兴的,为海辰高兴,只见到爸爸还远远不够,还应该
有一段家里有爸爸的生活——人的欲望就是这样,得到了,就想再深一步;深了一
步,还想再深,没有止境。中午吃饭,看到他们父子嬉戏笑闹,看到海辰对他的父
亲、对一个成年男性充满欣喜的观察和触摸,我甚至想,如果能就这样的过下去,
也不错。
早晨六点半,我准时醒来,海辰得在八点之前赶到幼儿园里吃早饭,今天早晨
幼儿园的食谱是牛奶,煎软饼,大米粥,腐乳,没有鸡蛋,那么,我就得让海辰在
家里吃了鸡蛋和水果再走。幼儿园的早餐总是这样,有鸡蛋就没牛奶,有牛奶就没
鸡蛋,而且,沿袭中国的饮食传统,一律不设水果蔬菜。书说,这么大的孩子每天
早晨要保证一个鸡蛋一杯牛奶及一定含量的维生素,于是,我就在头一天去幼儿园
接孩子时看好次日晨的食谱,再按照食谱,决定在家里该给他补充些什么。我对海
辰的未来是怀有热切希望的,希望他才貌双全,高高大大像西方人那样,个头在一
米八零到一米八五之间( 也不要再高),为此曾认真研究了中西方饮食习惯的差
距,发现本质差距就在于早餐蛋白质和维生素含量的多寡,当下就做了决定,从早
餐抓起,从娃娃抓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