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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我被我自己的话不幸言中。
父亲走得非常突然。
那天夜里,我一夜没睡,在医院靠海边那间单身宿舍里整整写了一夜。那是我
第一个中篇小说,以父亲为原型。我的第一个短篇小说也是以父亲为原型,写了一
个从戎一生的老军人面临离休时的心态。小说发表后姐姐来信说:“你的小说对爸
爸是一个极大的鼓舞和安慰。”
父亲一生仕途不顺,开头还好,不到四十岁时第一次授衔,就是两杠四星,大
校。那会儿,为了父亲我多自豪啊。同时,内心深处又那样热烈地希望父亲能“再
升一升”,再升一升就是少将,将军,我崇拜将军!对一个生在军营长在军营的小
孩子来说,军衔就是她用来衡量父辈成就和荣誉的唯一可见的标志。但是父亲再也
没升,“文革”开始后,一切都偏离了原先可能的轨道。先是被降职,后来复职,
去了军区辖区内最穷的一个地方任军分区司令。父亲是乘一辆北京吉普去赴的任,
途经我们部队驻地,头一天我乘船出岛等候他们。北京吉普风尘仆仆开来,在我面
前停住,车上母亲和父亲一起。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永远和父亲一起,不管父亲是
升是降,是去繁华都市还是穷乡僻壤。那次我和父母在一起待了半个小时,说的什
么都忘记了,不能忘记的是他们当时的状态和神情。父亲满脸长途跋涉的尘土,仍
遮不住由里向外渗透着的一种光辉,沉静,坚定,激奋,昂扬。母亲脸上的神情就
是父亲心情的镜子,或是父亲心情的一种比较通俗的诠释:笑眯眯的。决不会单单
因为官复原职,从大军区机关、正规军平调到地方部队,算什么官复原职?但那终
究是一方相对独立的领域,他终究是要去那方领域里当一把手,就好比农民渴望自
己的一块土地,一个军官,渴望的不就是一个指挥权吗?尽管那里穷,偏僻,他不
在乎!我想可能就是在那一刻,我隐约懂得了一点父亲,懂得了一点男人。但是,
父亲的仕途到此为止,几年后,他被免去司令员职务,为该军分区的顾问,顾问即
离休的缓期执行,父亲面临着人生的重大转折。那段日子,是我们家最阴暗的一段
日子,父亲被降职时都不曾有过。母亲和我们姐妹之间的通信往来中,充满了担心
忧虑。我在写我的第一个短篇小说时,把这一切写了进去:
可是,明显消瘦的爸爸并不因此多吃一点。每次晚饭后他总是默默站在院子里,
仰望着天空飘浮的云彩。阵风掀起他灰白了的头发,他一动不动,显得那样苍老孤
独。以前,妈妈总嫌他不知着家,现在,他在家的时间实在太多了;以前,家里的
客人往来不断,尤其到节假日,简直让人心烦,电话也总是跟着爸爸追,睡觉都不
得安宁。现在,家里实在太静了,因为已没有什么事再需要他,生命的主要部分已
经结束了。尽管爸爸从没有在我们面前抱怨过一句,但从他日见衰老的脸上来看,
这样下去,简直要他的命。
写这个东西的时候我二十多岁,不论年龄性别还是阅历,都无法准确揣摸出一
个经历坎坷、五十多岁男人的切实心境,我只能白描;到不能白描时,作者非得出
来说话时,在小说的结尾处,我给小说中的主人公安排了一个出路,让他写回忆录。
小说发表后不久,父亲就离休了。一次我回家探亲,就说爸爸你真的可以写回忆录
嘛,要不,我来做你的助手?记得当时父亲笑了,没说话;我固执地要他说。他说
:写回忆录,是需要一定职务的。心 “嗵”地在胸腔里一跳,震得耳朵里一阵轰
轰,我不敢再看父亲。这个事实我是知道的呀,这不是规定,是规律,规律比规定
更无情更不可抗拒:谁会对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的回忆录感兴趣呢?你自己觉着
风风雨雨曲折坎坷可人家要看的是经历了那一切之后的成就,看那面插上了顶峰的
胜利旗帜,所谓名将名人明星。以前我们从来不跟父亲谈论这些,回避,像好心的
家人回避跟病人谈论他不可治愈的疾病。而今,父亲自己坦然说出。面对父亲我检
视自己:对于小说中的父亲,我安排他写回忆录凭的是想当然是不假思索是一种偷
懒;对于小说外的父亲,我得承认,我这样说纯是为了安慰,带着年轻人的粗疏和
不负责任。就是那一次,我对我自己和父亲开始了以前所没有过的剖析和审视,或
者可以这样说,我对父亲的关心观察了解,恰恰是从他的要离休开始。也许这只是
一种巧合,是因为恰恰在他离休的时候,我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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