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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我正在收拾行装,门铃响了,想是妹妹来了,她今天的火车到,用休假
时间来帮我照看海辰。我放下东西去开门,门开后半天没喘上气来,门外笑吟吟地
站着两个人,雁南和小梅!没等她们坐下妹妹到了,接着,海辰放学回来。于是我
们决定出去,妹妹和海辰会影响我们说话,对于我们,他们是外人。
我们去了距我家很近的五星级酒店,香格里拉。是小梅的提议,她在这院里住
了两年多将近三年,对周边环境非常熟悉。她说:就近找一个环境好的地方,接着
就提到了香格里拉。雁南没说话,她不了解情况。香格里拉环境好不假,但是那里
的饭菜之难吃之贵也是同样的不假,可作为东道主,我不好说什么。就这样,决定
了去香格里拉,走前我抽空打开抽屉抓出里面所有的钱塞进了包里。
在一层中餐厅我们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餐厅门口穿着民族服装的一男一
女正用二胡和扬琴演奏《 青藏高原》,旋律宽阔舒缓。菜价比预想的还贵,我边
看菜单边想不知道钱包里的现金够不够,如果不够,他们这里刷不刷卡。我在这吃
过几次饭但都是别人掏的钱都是公务。在北京住的人,自己掏钱吃饭,没有来这里
的,除非傻瓜。现在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傻瓜。也是情境所迫。倘在十年前,不,五
年前,我都会坦然对朋友们说出不能来这种地方的理由,但此刻我说不出口,五六
年没见了,彼此已有些陌生了,我不想让人误解。
从母亲去世,我再没回过家,也就再没见过雁南;和小梅也是分手后的第一次
见面。她刚走我们时而还通个电话,随着时间推移,电话渐少渐无。心里彼此是惦
记着的,只是没时间没精力罢了,不管什么情感,爱情友情亲情,维系都需投入,
起码要投入时间,中年女人已无力再做到样样周全了。但彼此的大致情况还是知道
的。雁南的儿子人称读书奇才,上小学时连跳两级,十二岁已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
学习上不用雁南操心,生活上有他爹照顾,雁南只需一心工作,现在已经是军区总
院的妇产科主任。这次来北京是为乘机去美国,参加在美国举办的世界妇产科大会
并做大会发言;小梅已经离婚又结婚了,和她的副连长。当初说是能在我这里待三
年,没待到三年就走的原因是她的副连长召唤她了,当时我开玩笑不开玩笑地说她
重色轻友,她还是执意走了,害得海辰两岁半就进了幼儿园。他们去过深圳,跑过
广西,下过东北,吃过不少的苦,有一次坐闷罐火车坐了三天三夜。现在她和前夫
百祥各自都有了各自的孩子,都是儿子。百祥的儿子是百祥的,根据是,长得跟百
祥一模一样,越大越像,站在一块儿,就像同一款式大小不同的两只鞋。这使小梅
欣慰,良心上少了许多自责,说到底,百祥是个厚道人。
我点了几个凉菜,又点了几个素菜,后把菜单翻到了“肉类”那页,这时雁南
宣布:“我不吃肉。”小梅伸过头来看菜单:“有没有加吉鱼,廖军医最爱吃加吉
鱼。”雁南摆手:“你们想吃你们吃!我现在,凡带眼睛的,一律不吃!”我道:
“哟,我还要了个海米炒西芹!”雁南笑:“小眼睛的,凑合了。”小梅关心地问
:“廖军医怎么不吃肉了?我记得你以前——”雁南说:“以前我多大?现在血脂
都高了。就是不高也不能再吃肉了,瞧瞧我这一身的肉!”雁南是胖得多了,地道
中年体态。我说:“雁南,该减减肥了。” 雁南挥手:“哪有那时间!”我道:
“手术啊!吸脂什么的,‘想瘦哪儿瘦哪儿’!”雁南笑:“我可不想花钱买罪。
主要的是,没有动力:你是单身贵族,小梅呢,新婚燕尔,我减肥干吗?”“新婚
燕尔”惹得小梅好一顿笑,笑够了,关切地问我:“韩琳护士不打算再找一个人吗?”
我说:“不打算。”小梅摇头:“那可不行!”雁南道:“怎么不行?任何一种生
活形式都可能完美,关键在于自己的努力和把握。”小梅便不再吭气,一如当年在
雁南手底下做卫生员时。那时,小梅对她的廖军医从来是言听计从说一不二。在部
队里形成的人物关系有时会贯串终生的,我就曾见过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一个称
另一个班长,另一个叫这一个小刘。雁南接着刚才被小梅转移开的话题说减肥。
“其实我试着减过肥,不为别的,那么多衣服不能穿了,就很可惜;我还最不爱去
商场买衣服,自卑;每年一到春天就开始发愁夏天怎么过。都说夏天是女人的季节
——夏天是苗条女人的季节。胖女人最怕过夏天,一到夏天就原形毕露。不像冬天,
你臃肿还可以解释为、理解为,穿得臃肿。”我和小梅笑了起来,雁南不笑。“想
想还是得减肥。吃国氏营养素,不吃饭,一天吃两包那玩艺儿,饿得头晕眼花。如
果这时他爹鼓励鼓励我,我可能还能坚持下来,可他爹不但不给予鼓励,还泼冷水
……”本来由于多年不见,乍见,气氛多少有些拘谨有些僵,这时,渐渐开始放松,
渐渐又像回到了从前,亲密无间,无话不谈,身边也没有任何的累赘。小梅单手托
腮兴致勃勃:“他爹说什么?”雁南道:“说,你减肥干吗,我不嫌你谁还能嫌你,
都这把岁数了。”我和小梅哈哈大笑,雁南也笑了。“所以我现在干脆就死了这条
心。但肉,的确是不能再吃了,你可以不要漂亮,但不能不要健康。”小梅点头,
“我本来还以为你是心疼我给我省钱。”我看小梅:“给谁省钱?”小梅说:“我
啊。”我说:“为什么?”小梅说:“谁提议的谁请客,这是规矩!”我说:“没
听说过。”……这其间雁南两臂叠加放餐桌上左右转头笑眯眯看着我们做旁观者,
没有一点要加入进来的意思,后来才明白这是因为她早已知情的缘故。服务小姐见
此状不失时机向我们推销价格昂贵的菜肴,小梅看也不朝她看一摆手制止了她的聒
噪,神情动作相当老到,我这才突然意识到,此时的小梅已不是彼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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