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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响了,姜士安拿起了其中一部白色电话,我借机起身在他的屋子里溜达。
这屋里有书柜,文件柜,报架子,奇怪的是,还有衣柜。每个柜子上都贴有打印出
的标签,井井有条。书柜是透明的,基本是军事、历史、社科方面的书,文学书也
有,只三种,《 三国演义 》、《 水浒传 》、《 西游记 》。我随手抽出
了《 三国演义》,这书到目前为止我还是只看了个开头,知道是名著,该看,下
过了几次决心攻读,看不下去,只好放弃,说到底文学作品是让人消遣的,为了它
痛苦就犯不上了。现在我们家这书已成了海辰的,被他看得封皮儿都掉了,经常还
要对我提问,诸如:“刘备娶了孙夫人回荆州诸葛亮给他们接风的第一道菜是什么?”
我说你总提这种犄角旮旯的问题有意思吗?他说那你就说说赤壁大战吧。赤壁大战
我也只知道个朦胧大概。他就开始给我讲授,兴致勃勃。受此启发,以后凡给海辰
买书,就买我不喜欢而比较有名的,比如《 封神演义 》、《 隋唐演义 》,
他一概看得津津有味。而对我在他这个年龄时所喜欢的《 安徒生童话 》、《格
林童话 》,他没兴趣,这种性别所致的差异常令我惊叹。姜士安的这本《 三国
演义》看的遍数比海辰只多不少,封皮儿是没有掉,纸页磨薄了。他接完电话走过
来问我看什么。我把书合上把封面对他。
他赞叹:“看了《 三国演义 》,就会知道什么叫谋略,怎么以少胜多以弱
胜强,无论战略战术战役,堪称军事经典。”
“这本呢?”我指《 水浒传 》。
“我喜欢这里面的剽悍勇猛,还有那种豪情、勇气。”
显然这三本文学书能摆上他的书柜不是偶然的了,看他能对《 西游记 》说
出点什么。他说:“异想天开!不拘一格!”
我笑了,索性就此在他阔大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看到什么感兴趣的,就停下
来看看,看不明白的,就问问,他毫无异议跟在我的身后,我走他走,我停他停,
有问必答,像一个宽厚、耐心、脾气奇好的兄长。我不看他,但全身无一根神经不
感觉到他的存在,令人软弱的冲动一阵一阵袭上身来,使我想不顾一切地做点什么,
做点心里想做的什么,我不知道有哪一个女人能够抵抗住这种诱惑:那种来自与你
有过青春恋情、现在指挥着千军万马的一个强悍男人如猫一般的驯顺、依恋、温柔
所产生出的那种诱惑。有几次我不得不站住,以专心警告自己:小心噢,虚荣心不
要发作!……我在他贴有“衣柜”标签的柜前站住,说实在的,打一看到它我就心
存了好奇,但到底没好意思擅自打开,衣柜是一个太具隐私色彩的空间。我把手放
在柜门的把手上,看他。他毫不迟疑微笑点头。我打开了柜门,里面是作训服,军
装,解放鞋,洗漱袋,文件包,令我失望。我希望的东西是不光明的,比如铺盖什
么的。不过想想也傻,他一个师长,真的不想跟家属住一块了,哪里不能给他提供
一个地方?师部两幢三层楼的招待所,套间单间都有。内心阴暗,面上便越发要做
得光明磊落,我“砰”地关了柜门,大口大气地说:“嗨!这些东西完全可以放家
里嘛,办公室里设衣柜,不伦不类!”
“有紧急情况,能立刻就走,用不着再专门跑回家去拿。”
“太夸张了吧,你家离办公室不过五分钟。”
“到那时五分钟也——”
我摆了摆手,我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那些话我从十六岁当兵时就开始听了,
听了几十年了,什么样的话听几十年也得听木了,也得听成了套话、大话、空话,
至多是,口号而已。可我知道在这里是不一样的,备战打仗在这里鲜活具体深深渗
透进了这个男人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渗透进了他情感、精神的每一个细胞。心中
涌上了一股醋意,面上不动声色。“不错。很不错。”我大咧咧环视着四周,道,
“你感觉呢,是不是对自己也很满意?”
“说不上满意,至少是,不后悔吧,几十年啦。军号声,嗷嗷叫的兵,一声令
下,不说地动山摇也是一呼百应。每年七八月份外训,千军万马——应该说是千军
万车了——装甲车,坦克车,通信车,指挥车,工程车,牵引车,高炮地炮直升机,
一齐出动,那场面!”他陶醉般叹息一声,使劲摇了下头,好像要将自己从神往中
叫回来,又好像在责备自己的无力描述。接着,把目光移到我的脸上,热烈地说:
“韩琳,你再来一趟,明年!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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