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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彭湛提出复婚,也许是年龄渐渐大了的缘故,近来通话时他常常会流露
出一种伤感,那次提出复婚时就说:我们年龄都不小了,做个伴儿吧,少年夫妻老
来伴儿。……我在心里叹息,这人都结了三次婚了怎么还搞不懂婚姻是什么呢?做
伴岂是那么容易做的?仅仅因为老了而要去的那种地方应当是敬老院,我这儿不是。
我跟他开玩笑说你是不是跟小吕吵架了一时想不开啦啊?是不是喝酒又喝多了啊?
还很想问问他这事小吕知不知道,听意思他们尚未离婚,还没离婚就去跟别人谈结
婚,像做生意,找好了下家再辞上家,以求万无一失,未免不够意思。当然后一层
意思我没有说,怕他误会。我只用一连串的“啊啊啊”“哈哈哈”就把这重大建议
搪塞了过去,只字不提心里的想法不提从前的恩恩怨怨。从前曾经多少次我想有恰
当时机一定要把那一切跟他掰扯清楚,而今却能够做到一笑置之。
不仅是不想跟彭湛结婚,是不想结婚。我觉着我这样很好,有一份喜欢的工作,
有足够用了的收入,有一个自己理想中的孩子,平静充实。有人说那你到老了怎么
办呀,到孩子大了离开了家你怎么办?我说到那时再说那时的话嘛,反正总不能为
这个就请一个男人来家里吧,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跟他统一思想统一步伐统一晚饭
吃白菜还是吃萝卜,为了一个未知的将来牺牲了现在。生命中的每一段应当是平等
的。不料今日,积十余年经验阅历淬炼而成的理论、理智、人生信念,在姜士安的
面前轰然崩塌。
我想结婚。
年轻时爱上人的时候,脑子里遐想联翩萦绕不去的是“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的优美浪漫,以及“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奋不顾身壮丽苍茫;中年时爱上人的时候,
脑子遐想联翩萦绕不去的就是结婚了,以及结婚后那种种最家常的事情:一块吃饭,
散步,看电视,一块躺在一张如身下这般宽宽大大的床上睡觉,相拥而眠。这里面
绝没有什么色情的期待——有也不为过,但我的确没有——我只是想闭上眼睛,偎
着他,做他的家属,充分享受一个女人所能从男人那里得到的温暖,安宁,保障,
依赖。我再也不要劳累,不要焦虑,不要为了钱为了安身立命去写东西写得胃黏膜
广泛出血。那段日子我胃痛得腰都直不起了却还是得窝在电脑前写、写、写,实在
受不住就灌一个热水袋绑在胃上,由此想起了焦裕禄,暗自苦笑时蓦然一怔:我会
不会也是患了——癌?一直不愿意去医院,太远,太麻烦,太费时间,这时却不得
不去。一想到极有可能是癌便热泪盈眶,我是不怕死的,从小就不怕,但我的海辰
怎么办呢?一连跑了三趟医院才做上了胃镜,三位医生盯着显示屏上我的蠕动着的
色彩鲜艳的胃嘀咕了许久,令昏昏沉沉中的我想,大约是了。却没有感到悲哀,只
觉着累,累得意志消沉。这时一个医生扭过脸来问我:你平时是不是喝酒太多?心
里一阵轻松——听这意思不像是癌——赶紧摇头,倘不是嘴里插着根穿过食道直通
到胃里面去了的硬皮管子没法说话,我还会进一步告诉他,我不仅没有喝得太多而
且滴酒不沾而且对酒深恶痛绝。都说不抽烟不喝酒算不上男人,但在我的标准里,
能做到不抽烟不喝酒的男人才是男人。这需要意志,毅力,需要内心的充实和坚定
的目标。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我这种激烈极端的看法是由于了我生活中的两个男人,
彭湛和姜士安。像前者的,就是不好;像后者的,就是好,线条简洁明确直截了当
非此即彼没有中间地带,思路如同儿童。
曾经自我评价非常坚强,看到因为男人的离去就哭哭啼啼的怨妇从心底里瞧她
们不起,怎么离了男人就不能过了?男人离了女人不行,女人离了男人大大地可以,
我不就是一个例子?倘若不是因为没有可能,不是因为还有些廉耻,我定会把自己
作为妇女自强自立自尊自爱的“四自”楷模高高树起竭尽宣扬。
我坚强地独往独来着,不诉苦,不喊痛,大小困难,自己承当,大到搬家装修,
小到海辰摔了腿我背着他走上下六楼,那时他的体重已经和我相仿。与男性同事男
性朋友照常往来,却从不对其中的任何一个寄予希望请求帮助。也曾有人给介绍对
象或建议去婚姻介绍所试试,亦不见不去。单身十余年来我工作学习带孩子干家务
目不斜视心不旁骛,以至于单位里流言四起,最集中的一个说法就是:她对男人从
根本上就没有兴趣,没有欲望,她结婚也只是为了要一个孩子。我想幸亏申申及时
地出了国北京我再也没有什么腻在一块分不开的女友,否则,还不得让人说成是同
性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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