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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个事儿吧?”我悄然说道。
“你说。”
“如果那时我回信说能,你能吗?”
“能。”
“不怕你爷爷,还有,部队的压力?”
“不。”
“为什么呢?”
“那时还年轻,从头来都行……”
而那时我却不能,也是因为年轻。那时我喜欢他却没有一点要向纵深里发展的
意思。门户之见,虚荣心,世俗的势利,无一不控制、限制着我。世界上哪里就有
什么纯粹的爱情了?所有的爱,无一不是各种条件比较平衡后的结果,才,貌,脾
气,品性,成就,年龄,职业,金钱甚至国籍、种族、健康,就看你更在意什么了。
在他的家中同陈秀得交谈时我曾想,看着她的苍老和蒙昧时想,倘若换了我,我能
够为他做出她所做的那一切吗?答案是,能。我是一个富于自我牺牲精神的人,是
一个受传统文化影响很深的人,我追求事业成功的男人,追求夫贵妻荣。倘若事先
知道姜士安能有今天,我做得不会比陈秀得逊色。这就是我和陈秀得的本质不同,
我的牺牲须有前提,像一个清醒冷静的投资者;陈秀得却是毫无条件,盲目盲从。
不同的起点、见识造成了我们的差别,可见人之短长完全可以相互转化无一定之规。
我有见识,这见识由于年轻而成为了一种短视。那时的我不可能想到,穷,贫困,
卑微,正是一个人奋发向上的最好动力。若再有了足够的智力,毅力,体力,定能
在残酷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古人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最终令豪门子弟被“斩”、
被淘汰的,正是这些地位低下的人群中的最优秀者,军队尤是。在这里,一旦到达
了某种高度,再硬的后门再大的背景也得在实力面前让步,军队的特殊使命性质使
人没有胆量在关键地方施以私心。最有力的一个证明,纵观今日中国军队,穷苦出
身高级将领的比例已占了压倒一切的多数。
他能的时候,我不能;现在我能了——
“几十年了,她为我带孩子,操持家务……”他仿佛听到了我的思想。
“我知道。”
“她不爱想事儿,知足,这样的人,寿命会很长,可能比你我都长……”
“我知道!”
他立刻闭了嘴,不再说,我也不说,心中的唯一愿望是:此刻无限延长。
……走廊里传来了杂乱的说话声脚步声,送行的人们来了。
我们同时松开了对方。
经过一段不堪回首、千辛万苦的突击努力,海辰总算考上了一所比较满意的中
学,但由于离家太远需要住校。我本发誓不让海辰寄宿,再麻烦,在他没长大之前
也要把他带在身边。我是寄宿过来的,深知寄宿对小孩子是怎样的痛苦。上小学我
有一次高烧,仍坚持做操,劳动,上课,包括体育课,烧再高,没事人儿一样。就
因为那时已经星期四了,星期六就可以回家了,如果让人知道发烧就得住隔离室,
就不能回家,结果星期六刚一进家门就晕了过去,一个小孩子因为想家产生出的意
志力足可以与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相媲美。那次我的体温是四十二度,本就是一个
普通的急性扁桃体炎,由于延误治疗发展成了风湿性关节炎。父母始终不知道为什
么会成了这样,因我始终没对他们说过,凭着孩子的本能我知道他们不会原谅我。
他们会认为,一个星期不回家算得了什么?我却认为,风湿性关节炎算得了什么?
小孩和大人的价值观常常是非常不同的。但现在我却不得不违背誓言送海辰寄宿,
孩子是我的,还是社会的,从这次“小升初”白热化的竞争中我已窥到了一个中国
儿童要想成材所必须经历的种种炼狱般的磨难。曾寄希望于海辰是个天才,天才可
以违反常规,为此还特地带他去做了一次智商心理测试,测试结果,他是一个再正
常不过的儿童,而且,“主流兴趣不明显”,就是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有什
么特殊才能可以使他无视当今现行的教育制度而同时又拥有一个较好的前程。他必
须老老实实走读书、应试这条路,考中学,考大学,否则,谋生都成问题。因而当
海辰因不愿住宿想放弃那所好不容易才勉强考上的好学校时,我发火了,一口气数
落了他半个钟头,最后的结束语是:“我不管了,将来看大门还是拾破烂儿,随便
你!”也是人在江湖。幸而海辰是男孩儿,十二岁了,比我当初坚强多了也成熟多
了,对于寄宿生活比较快地就适应了,我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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