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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我的海岛,四面水一面天,那样的小,而且闭塞。我却从不嫌弃它,
从来不。我对它一直怀着一种柔情,还有依恋,还有爱。但这也没能使我安分守己,
安于现状。徐彤彤是过于急躁了,急躁容易心浮,还多痛苦。可我不能说什么,没
有用。此一时彼一时,她的客观环境比我们那时不知要多了多少的外来刺激。
“你不说话,你在嘲笑我,是不是?韩琳老师,你记着,我今年二十岁,如果
到了二十五岁还没有出来,就一辈子不见你!”
我无言以对,唯一能做的是站起来,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一只手,企
望这能传递给她一点安慰。她却忽然地安静了,张着一双晶亮的眼睛怔怔地看我,
接着便把脸埋在了我的肩上。“韩琳老师!韩琳老师!韩琳老师!”她发出了极力
压抑的深切呜咽。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全身心都感受到了那伤痛、委屈、孤单和柔
弱。
小李默默地去拧了一条湿毛巾给徐彤彤擦脸,她抬头一看是他,立刻垂下眼睛
沉重地叹息了。
“小李,你出去,好不好?让我和韩琳老师单独待一会儿,好不好?拜托!”
小李脸上露出了真正的而不再是故作的痛苦,还有不解,还有困惑。但是此刻
没有人会给他解释,不论她还是我。我示意他先出去,他顺从地照办了。
“彤彤,你对小李该客气点,人家对你相当够意思了。”
“是。这人绝对是个好丈夫。”
“你不喜欢他?”
“不知道。谈不上。没想过。”
“可你却住在他那。”
“那你让我住哪儿?”
“你在北京不是有女朋友吗?”
“她们八个人一个屋,每晚至少折腾到十二点以后;离考试地点还远,倒四次
车!我没有办法。”
“小李怎么办?”
“他心甘情愿。我反正是把一切都跟他谈开了。我说我要是考取了,人离你近
了,心离你却远了;考不取,心可能会离你近点,人却又离你远了,所以我们注定
只能是一般朋友。当然,偶尔的拥抱接吻可以,别的,不行。——他心甘情愿!”
我没有对“偶尔的拥抱接吻”表示异议,谁执意要在两厢情愿的事上说东道西,
那才是愚蠢。我过时,却不愚蠢。屋里安静下来,徐彤彤拿起小李送来的湿毛巾擦
脸,擦过的面孔立刻在灯下反射出熠熠的光,年轻的皮肤真好。我表示了赞叹,她
站起走到镜子跟前:“是吗?可惜不能让你看我十六岁的时候,我那时的皮肤比现
在好十倍!”不用看也想象得出,谁不是打十六岁时过来的?……徐彤彤在我身边
坐下,悄悄拉过我的手放在了她细瓷般光洁的面颊上,久久地,一动不动。干什么?
想让这打字的手给她点运气?这小姑娘显然已把她全部精神情感心思都凝聚到了一
个地方,那地方是她心中最辉煌灿烂的圣殿,她一心一意,急急忙忙,竭尽全力朝
着它走,承受着一个又一个无情的打击,忽略了一个又一个温柔的挽留。那遥远的
地方实在是太美好、太美好了,它支撑着她的精神,占据了她心灵空间的全部。
这样不行。
我对她讲,这样不行,以切身的体会讲。她苦恼地摇头。她说除了实现她的理
想,什么事也不会有真正的欢乐,包括爱情。否则便是欺骗,欺骗自己,也欺骗对
方,在困难的时候孤独的时候她也渴望过爱情的慰藉,结果导致的却是对爱情更深
更高的苛求……
我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我,那时的我像海岛春天的黎明一样清新、透明、生气勃
勃。我要改行去护训队学习了,同志们去码头送我。风很暖,带着新鲜的海的气息,
蓝晶晶的天空明亮柔和。他也来了,站在人群中,一声不响;我走过去,心情愉快
地同他开玩笑:“有病去医院找我啊我一定给你多打几针!”他笑笑,一声不响。
……登陆艇起航的汽笛响了,他突然伸出了他的右手,说:“再见。”我们从来没
有握过手,关系亲密的人常常如此,也许,告别时应当例外?我握住了那只手。那
只手的手心很湿,湿得像是刚刚洗过。于是我想:噢,他是汗手。好多年之后我才
明白,那不是由于汗手。那时的我目光是过于集中了,集中到对其余的一切视而不
见。现在如果让我回过头去重走,我想我会知道怎样使我的未来少一些后悔,多一
些完美,可惜,许多人生经验的获得就意味着它的已经作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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