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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算了,不说这些了。看这,小梅,同类项合并完了,再往下呢?”
我一直在辅导小梅数学,我和雁南计划帮她考上护校。新规定战士提干必须经
过院校学习。小梅不愿意复员。她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一切,包括我们。并处处
事事模仿。我们吃苹果削皮儿,她也削;我们睡前要洗洗换换,她便也洗也换;我
们不吃肥肉她便也不吃,尽管她爱吃。其中最热衷于模仿我们的事是说普通话。小
梅的家乡话口音很重,“哥”念“果”,“做”念“揍”,“耳”念 “乐”。小
学校的老师上语文课比别处老师须多费一道工序:耳,耳,“乐朵”的乐——如同
用国语注释外文。小梅来后一年家乡口音就听不出多少了。她其实挺聪明。小梅的
变化引起了教导员的注意,教导员认为农村孩子应当保持自己的本色,他本人即是保
持本色的榜样,离家乡十多年了,一口胶东腔仍是纯洁无瑕。一次他们科春节晚会
他独唱《 北风吹》,回到宿舍后雁南直着脖子学给我听:“跛风那国催……”笑
得我差点肠梗阻。教导员责成雁南对小梅进行批评帮助。小梅要入党要提干,政治
经济命脉都攥在教导员手中,雁南便找小梅谈了。
“小梅,你们家乡话,好不好听?”雁南怎么也曲里拐弯起来了?
“好听什么?土死了!”
雁南看看我,叹口气,没滋没味地又问:“是吗?怎么土?”
小梅抿着嘴不出声地笑了,想了想,突然喊道:“乐果( 二哥 )——家走
次( 吃 )饭俩( 啦 )——”嗓门大得就像真的站在田野里一样,把我和雁
南吓了一跳。小梅喊完憋不住又笑了起来。
“别笑了小梅。”雁南哀求她道,“不过家乡话还是不能忘的对吧?要不将来
复员回去不好办对吧?”说完扭头看我,我目不斜视。
“忘不了!”小梅说。停停,又说,“我不复员!”
“当兵总是要复员的……”
“我不复员!!”声音之响使我和雁南同时一惊。小梅看我们一眼,放低了声
音,“我不复员,我喜欢这里。到了这里我才认识了你们,我才知道,以前我活得
就像个白痴,整天吃了挣,挣了吃……”
窗外,海浪哗哗,低低地,缓缓地。
“小梅,以后我教你学说普通话。”
“也教我学接生,对吧?”
“那当然啦!”
“我帮你补习文化,咱们考护校!”
小梅看看我,又看看雁南,看看雁南,又看看我,然后谁也不看,说:“要是
我早能跟你们在一起就好了。”
……给“同志程百祥”的信发出去了,小梅只是抄了一遍,也附了一张照片,
二寸半身相,规格同对方那张一样。我说过,这类细节很重要。雁南也同意,认为
既然想成,就不能矜持也不可掉价儿,分寸得把握好。我们在共同对“敌”,我和
雁南是小梅的军师。她无条件地执行我们决定的一切,没有异议没有建议,没有反
感没有热情,态度平和像是在做一件与她并不相干的事情。这使雁南心里不踏实。
“小梅,你到底觉着这个人行不行?”“只要人家不嫌乎咱就行。”“那是他
的态度。你自己呢,觉着行不行?”“我就是觉着只要人家不嫌乎咱就行。”雁南
问不下去,就不问了,从此隔十天左右拿来一封信给我,我写了回信,雁南审阅后
再交给小梅抄、发,这样往返了五六个来回,小伙子信中一次比一次多地流露出对
小梅的、也就是说对我的肃然起敬。雁南再也不表扬我了,后来干脆直接说了:
“韩琳,这次,你把信写得稍微、稍微……稍微那个一点好吗?”稍微哪个一点儿?
戏演得不错,却没法收场了!这天,雁南又拿着小伙子的信来了,我断然拒绝:
“不,雁南,我洗手不干了!”雁南说:“你先看信!”我看信,看完后禁不住从
心里发出了一声欢呼。小伙子要来,利用探亲假。一旦他和小梅真正接上了头,我
就可以撤出,再也不用像个骗子似的从中作祟了。心里一轻松,就想开玩笑。“雁
南,”我一本正经地说,“见面时需不需要我代劳?”雁南看着我不怀好意地笑:
“不必了!还是各尽所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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