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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仍在唱:“内侍臣摆驾上九重/ 高御卿发怒你为哪宗……”
曾经,我很同情他,觉着他很可怜,此刻,却兀地生出几分理解,几分羡慕:
肉体的所有感受,最终还是要通过心灵得出结论,快乐与否的标准,全在每个人的
心里。他贫穷卑微他快乐。我优裕高雅我却不快乐。
老朱终于也走了。偌大的剧场静下来了,放眼看去,一排排无人的座椅连成了
一片空虚。
只有我知道我为《 周末》付出了多少心血,这之前我还写过六个剧本,都是
在这一次次的所谓讨论中,在“再上一个台阶”的敷衍中,不了了之。前六个剧本
放弃也就放弃了,但是《周末》很好,经过了六个剧本的磨炼,它已相当成熟。如
果这样的剧本仍不能为这个剧团接受,就说明我与这个剧团是真的无法相融了。这
里没有人事因素,大部分发言也都出于真诚,包括狐狸眼,包括男低音。但这只能
更加证明了问题的严峻:我和这个剧团在美学追求上有着相当的差异。我无法改变
剧团,又无法放弃自己,于是,就僵住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戏剧是一种集体经
验,集体创作集体欣赏。换句话说,就是要限制个性的过分张扬。我记住了这话,
并努力实施,在最大范围内修正了自己。修正不等于放弃。而在目前,不放弃自己,
就意味着放弃剧团放弃这份工作: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不能总占着一个坑而长不出
萝卜。
当初借调来京时领导明确告诉过我,能写出可供剧团上演的剧本来,就留下,
写不出来,走人,试用期半年,令我骤感压力。我不懂戏,看得都很少,一个小岛
上哪里有戏?十几年我只看到过一次话剧,军区话剧团的《 雷锋》,印象中还不
是太好。这种事谁也救不了你,唯有自救,我的办法是:恶补。晚上,窜去各个有
演出的剧院看戏,话剧,京剧,沪剧,越剧,《 三百年前》《 狗儿爷涅 》
《 烟雨 》《 阿混正传》;看完戏回来后躺床上接着看剧本,莎士比亚,
缪塞,曹禺,老舍;通俗的,高雅的,好看的,难看的,传统的,现代的,一视同
仁兼容并蓄逮着什么是什么。白天,写,硬写,逼着自己把小说思维转向戏剧思维,
这二者有着完全相反的特性。转眼,就是半年,我是在试用期快到时才把剧本拿了
出来,抒情风格,偏又遇上反 “精神污染”,抒情在当时按有些人的标准不是
“精神污染”也得是“精神污染”的亲戚,至少是有此倾向。幸运的是当时的剧团
领导有着同样倾向并且霸道:这是个好戏!就这么定了,上!于是,我的命运也就
这么定了,戏上之后,被正式调入。那是一段幸福时光,戏立起来后,层层看好,
一路绿灯,获得了空前的肯定:军事题材戏剧创作的新突破——领导和专家这样说。
是夜,拍板上这部戏的那位领导同他老伴一块儿,从剧院出来直接跑到街上,花二
十六元钱吃了顿涮羊肉以志庆贺,那时的二十六元可不能算是小钱。可惜这位认可
欣赏我的领导很快因年龄到了退了下来,我是在他退了之后才感觉到了他之于我的
宝贵——他退下来后,我就再没上过戏。他晚年不幸,老伴先他而去,几个孩子均
出国定居。五十年代也是剧坛一名骁将,曾把自己两万元的稿酬一次性交了党费,
那时的两万元顶不上今天的两百万二十万是顶上了。但到了八十年代末,退休之后,
他却要因一项按规定必须自费的手术,为了区区一两万块钱的手术费低下头来四处
去借。一年春节,他打来电话:韩琳,我这个春节过得很凄凉,家里只有我和小阿
姨……我深为震惊,震惊的不是他的处境,而是他的表述。一个这样的男人,如不
是在现实面前完全地无奈了,无望了,屈服了,怎么会肯如此背叛自己的自尊?后
来,他得了肺癌,手术前我去看他,带去了花篮和祝福,原以为面对的会是形销骨
立阴凉凄惨,却不料老人形容开朗谈笑自如,分手前还给我写了幅字:“凶吉福祸
有来由,但要深知不要忧,只见火光烧润屋,不闻风浪覆虚舟。”七律,据说是白
居易读《 老子》后作的。我把这字拿去裱了,郑重其事挂在了写字台的上方,失
意时深深看它两眼,很是能从中得到些安慰、感悟。这工夫,在刚刚遭受了致命打
击一个人坐在空空的剧场里时,我又开始在心里默念它了,一字字地仿佛念经。却
是不论怎么念,虔诚地念,也轻松不起来,超脱不起来。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面
前:如果这部戏再上不了,我恐怕就别想在这个单位里混了,能不能留北京可能都
是问题,就这么回去?怎么跟母亲交代?因为父亲的缘故,母亲对我寄予了无限期
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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