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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兰州时天下起了霏霏细雨,阴冷阴冷,令我心情抑郁,还有些隐隐的不安。
天气变化对我的心情影响一向很大。我们下了公共汽车,小跑着进了那座有警卫值
班的大院。院里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房屋、树木在雨中呆立,听
任雨滴冷冷地敲打。我们冒雨向我们的家跑去。突然地就明确了心情不好的原因:
那个家,真的是我们的家吗?她还在吗?她要还在,我们怎么办,躲出去还是与她
同居?躲出去,去哪里?我和彭湛肩并肩地跑,谁也不说话。但我知道,我心头的
忧虑也正是他的。彭湛打开了房门,房间里光线很暗,上午如同傍晚,他开了灯:
屋里是一片刚搬完了家后的空旷和凌乱。
所有的东西都搬光了,沙发,茶几,电视,餐桌,椅子、冰箱…… 连厨房里
的排风扇都卸走了,留下了一个方方的大洞,洞下面的窗台上潲进来一片雨渍;瓶
瓶罐罐遍地都是,打开来看,全是空的,搬得非常细致。我们不约而同、一前一后
上楼。眼前出现了奇迹:卧室里的那张床居然还在!床上居然还有一套卧具!忽然
地,我明白了对方的思路。她搬走东西不是因为赌气不是为了惩罚,完全是为了她
日后生活的实际需要,给我们留下的这套生活必需品,就是她冷静权衡的明证:以
免惹得狗急了跳墙,去找她的麻烦,她是彻底地放弃了他了。实际情况比想象的单
纯,仅是物质上的问题要好办得多。她的这种无理贪婪也彻底摧毁了她在我心目中
的形象,去除了我对她所能有的全部内疚。糟糕到极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彭湛
的脸却仍比外面的天还要阴沉,终究是角度不同。我轻轻搂住他的胳膊,说:“没
关系。”我们去食堂吃的饭,主要是陪他吃,我几乎没吃,吃不下,没有食欲。他
吃了三个馒头,两份菜,一碗面汤,毕竟两顿没吃了。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很
有感触,想,到底是男人,拿得起放得下,心胸开阔。也是在后来,后来的后来,
我才了解这并不是由于心胸,而是一种个体差异。个体差异用在这里是我的一种杜
撰,我的确切意思是,肉体需要之于彭湛,似乎永远占据统治地位。从食堂回来,
我们收拾房间,擦,扫,刷,洗。有了具体的事情和目标,加上想到晚上不必出去
流浪,更重要的是渐渐意识到这已是我的家了——尽管一穷二白四面徒壁,但却是
我的了——心情开始慢慢好转,由于活动,冻得发僵的身体也开始暖和。为了抵御
屋外的阴凄,我还开了楼上楼下所有房间的灯。
房门被打开的时候我们刚好收拾到客厅,门开后,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被从
半开着的门缝里搡了进来,同时响起一个老妇人愤怒的声音:“你们去度蜜月!玩
儿!让我给你们带娃儿,不要脸!”
只听到了这个声音,没看到人,大门就“砰”地关上了,惊魂未定的小男孩儿
反身扑到门上,伸出小手去够门锁,同时大声哭叫:“姥姥!”彭湛走过去把小男
孩儿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亲他,不停地安慰他。“爸爸,”小男孩儿哭泣着用
小手指门,“妈妈——”
我呆呆地看着,有些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像是在看电影,又像是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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