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我慢慢地走着回家,懒得挤车;走累了,就在路边马路牙子上坐下歇会儿,一
辆辆自行车嗖嗖地在眼前闪过,身后,脚步声远远近近、近近远远络驿不绝。
“我们班王小龙特不爱说话,在同学面前总抬不起头来。”这声音穿透了城市
夜晚的嘈杂钻入我的耳朵,因为了它的清脆响亮,是儿童的声音,尚听不出性别的
那种。
“‘抬不起头来’是什么意思,总低着头?”一个同样清亮的女声,声音中带
着点笑意。
“妈妈你可真损,你明明知道我是说他自卑。”
“怎么知道人家自卑?没准就这种人,内向,不爱说话。”
“不是!他爱说话!他就是因为学习不好!不信你要主动跟他说话,他就大口
大口地跟你说!”
我禁不住回过头看,那母子俩已经走过去了,母亲穿着长大衣,身材娇小,孩
子比她略矮一点,戴一顶小黄帽。母亲的手里拎着小提琴盒子,显然是带孩子上课
的,这样的母亲和孩子是周末周日的城中一景——心突然“怦”地一跳,想起今天
是周末,是幼儿园接孩子的日子!
……
我喘着粗气赶到了一片漆黑一片静谧的幼儿园。冉已经睡了,偌大宿舍几十张
小床上的被子都是叠着的只有他自己蜷缩在铺开的被子下面。屋角值班老师还没有
睡正就着床头灯织毛衣,见到我后脸上是一副说都懒得说了的神情。我不停地道歉
不停地解释。她只默默织她的,金属毛衣针摩擦着发出细小刺耳的“”。我把
所有的话都说了实在无话可说了,她才抬起头来,手依然没停,说:“我辛苦点倒
无所谓,本来跟我女儿说好今天带她去姥姥家的,也没什么,大不了不去就是了。
其实谁不忙?都忙,也没见有谁忘了接孩子的。接晚了的,有;实在有事不能接的,
也有,都是早早地就打了招呼,事先也做好了孩子的工作。我来这个幼儿园六年整
七年头了,还没遇上一个你们这样的——找都找不着人!咱们大人会想到可能是忙,
是忘了,孩子呢,会怎么想?”“对不起我这就带孩子回去您也好赶快回家!”
她看看表,说:“明天早晨你们早点来。”又朝我的肚子上瞟了一眼,“叫他爸来。
今晚上算了,孩子好不容易才睡着一直哭,嗓子都哭得没亮音儿了。”
……彭湛是在我预产期到来的一周前赶回来的,背着一个大大的帆布背囊。知
道他要回来我提前把冉从幼儿园接了出来。他没有想到,高兴坏了,抱着冉使劲亲,
亲得冉用两个小手掌使劲撑开他的脸,嫌胡子扎,他这才放下他,在他面前蹲下,
两手把着他的两条小胳膊,两眼看着他的小脸——那眼睛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喜
爱——问:
“冉,想爸爸了没有?”
“想了。”停停,又说,“爸爸你下次来给我把我的那盒彩笔带来。”
“什么彩笔?”他不明白,见冉脸上露出不快,马上道,“管他什么彩笔,咱
不要了,爸爸给你买新的,买最高级的!”
我不解地看冉,这里他明明有彩笔,不止一盒!
“给我带来!”冉生气地嚷,“我跟它有感情了!”
“好好好!”彭湛连连应着,又问,“冉,你就不想跟爸爸回家看看?”
“想!”冉回答得毫不迟疑,完后不足以表达心情似的又追了一句,“特想!”
“特”是北京口音的特点之一,冉来时说一口很侉的西北方言,说快了幼儿园
老师听着都困难,这才不过几个月工夫,已然是一口标准的京腔,孩子的语言能力
适应能力就是这样的强。他的回答使我的心往下沉了沉,同时对彭湛有些恼火,刚
刚进门就问孩子这个,什么意思?也是心中有鬼:我无法断定那次周末忘接事件在
冉的心里究竟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表面看看不出什么,但孩子的天真外表往往具
有着很大的欺骗性。这时,听冉又说了。
“我特想去兰州的幼儿园,让老师小朋友看看,他们还不知道,我会说北京话
了,他们谁都不会!……”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