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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解:“收起来嘛。”
我慢慢伸出手来,去收那钱,拢起来后,那微薄那轻飘直刺心上——我目前的
存款几近于零!尽管没有照他说的“胡乱”花钱,但的确花掉了许多不花也可以的
钱,比如奶瓶,国产玻璃的不到一元一个,进口硬酯的得十几元,都可以煮沸消毒,
但后者分量轻得多,也不怕摔,我便买了这种,有钱当然要买好的。一买就是十个,
喝奶的,喝水的,喝果汁的——我怎么就会那样轻信,真以为身后戳着一个可靠的
私家银行?
再有七天,我的女儿出生……
孩子要出生的信号比预产期提前了四天,是一个周六的晚上,近十一点的时候。
冉已经在大床上睡着了,我躺在他身边迷迷糊糊正要睡;屋外门厅搭了张行军床,
目前彭湛睡在那里,等保姆来后那就是保姆的地方。到那时我们再把别人送的一张
折叠婴儿床支起来让冉睡,彭湛睡在冉腾出的床位上,现在婴儿床暂放在大床的下
面。我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并做了安排再不敢有一点马虎,彭湛是这个家里的
一个客人。来京后的当天晚上他在楼道公用电话处打电话打了近一个小时,把他到
来的消息给他北京的熟人朋友通知了一个遍,他似乎比一般男人更需要那种成群结
伙高谈阔论推杯换盏的生活方式,缺一日都会觉空虚失落,仿佛遭到了社会的遗弃。
接下来只要接到邀请便会潇洒而去,有时一去一天,两顿饭都在外面吃。有人请吃
饭于他不仅是口腹的满足,也是一种精神享受。那几日白天我仍像他没回来时一样,
一个人待在家里。晚上他倒是都回来,但我相信那只是因为尚无人留宿。后来我对
彭澄说起过这事,口气里也许是带出了一些不满,不屑,彭澄挥挥手说我哥就这种
人,没治;又说,其实男人都一样,他们是一种比较社会化的动物,离不开存在在
群体中间的那种活力和生气——委婉地反驳了我,到底是亲兄妹。抛开情感偏见,
彭澄说得其实很对,替彭湛想想,一个蜗牛壳也似的家,一个臃肿沉郁的老婆,如
何让一位“社会化的动物”获取他生命孜孜以求的“活力和生气”?
感到腹痛时彭湛正看电视,一个外国片子。我没马上告诉他,还得进一步确认
一下,腹痛过后我按照书上学得的知识做自我检查,发现“见红”,于是告诉他我
可能要生了。他问这就去医院吗。我说恐怕是。边说边穿衣服,穿好衣服就去拿为
入院而提前收拾好的包,里面有洗漱用具,内衣裤,托人在卫生科里高压消毒过的
卫生纸,挂号证,还有钱。这其间彭湛一直跟在我身后,用这种方式表示着重视和
关心,只是抽空瞟一眼电视屏幕,也许是正看到关键处。待我收拾好了东西,他就
不知该干什么了,又不好再继续专门看电视,于是问:“现在怎么办?”全是疑问
句,也是客居他乡,无用武之地。我让他给申申打电话。他拿着号码下了楼。
我坐在床沿上等,腿上放着我的那个包,心中忐忑:申申他们能按时赶到吗?
如果有什么问题,我该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给单位打个招呼防患于未然?单位会
马上来人来车,可这些对此刻的我远远不够,此刻我想做一个纯粹的产妇,什么都
不再过问什么都不用张罗。彭湛回来了说是电话打通了,然后坐下来同我一起等,
背朝电视机。为什么不关上呢?我想,但没说,那念头仅一闪而过。……宫缩一阵
紧似一阵。看表十一点半多了,仍不见申申他们影儿。我想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就
对彭湛道:
“通知我们单位吧。”
“怎么通知?”停停,补充道,“你们单位我谁也不认识。”
他若是仅问“怎么通知”,我就会告诉他怎么通知。但他已有“补充”在后,
我就不便再说什么。何必要勉强他难为他呢?没他已经够我累的了。我站起身,准
备出门下楼打电话,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我原地站住,屏息静气。彭湛去开
了门。当申申和陆成功真真切切站在了我的面前时,我一下子软弱得泪水盈盈,一
手抓住包,一手使劲抓住申申的胳膊,急急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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