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到现在,唐诺还不敢相信,当时他居然会这么冲动。
“在一起吧,喜萌,我们在一起吧。”
几个月前的声音还不时在他耳边响起,每每让他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真的就
算爱情吗?还是那晚心底流淌的疼惜与感动促使他说出那句话?
真的就要爱了吗,他和喜萌?
“唐诺,怎么低着头不说话?是不是我荒废两年多,调酒功夫已经不行了?”
今晚,小谷应那两位“姐妹淘”的请托,为喜萌代班。
没办法,莉颐被家里押去相亲,硬拗朱小猪陪她去,事出突然,朱小猪只得
央他救火。天晓得,研究生考试在即,他根本应该闭关K 书的。
“不,不是酒的问题。”唐诺摇摇头。
“不是酒,那是人啰?”小谷忍不住调侃道,“这么想念朱小猪,一日不见,
如隔三秋呀?”
唐诺微微一笑,未答。
“我没见过热恋中的人像你这么冷静的。”小谷向来心细,总觉得他的反应
不大对,整敛了表情,肃然问:“唐诺,你老实说,你对朱小猪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不是随随便便看待这段感情的。”对于喜萌,他从没想过玩弄或是欺骗,
她勇敢美好得像是甘醇的清泉,啜一口就能畅心许久、滋味长留。
“不是随随便便,那是怎样?你说清楚。”小谷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抱定主
意要追探到底。
唐诺沉吟。
“不要想,唐诺,你用直觉告诉我。”小谷催促着。
“直觉?直觉就是……我不知道。”唐诺苦笑,只得坦承,“我一直不确定,
我和喜萌之间算不算是爱情。即使是朋友,都可能会出现心疼、牵挂、想念这些
情绪,甚至也可能有轻微的独占欲。面对喜萌,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确定连系我
们的就是爱情。”
“唐诺,你也未免想太多了!这该不会是律师的职业病吧?!”原来唐诺想
的是这个,那么他安心了。直视着他,小谷轻轻笑叹道:“谈恋爱,是Byyourheart,
notbyyourmind !”
“Heart ?”说得容易,问题是怎么做。
“唔……”小谷想了想,干脆直接举例,“譬如说,你有没注意到,原来你
跟我们一样,都叫她‘朱小猪’,后来却改口喊她‘喜萌’?再来,不晓得你有
没发现,无论你是怀疑、是困惑、还是担忧,思绪转来转去,想的都是同个人?”
小谷提出的问题,是他理智运作时不曾碰触到的。唐诺再度陷入沉思。
温柔笑了,小谷在他肩头用力一拍。“唐诺,朱小猪在你心中的确实重量,
可能远远超过你以为的。我说的这句话,绝非胡乱猜测。”
“或许吧。”唐诺也笑了,确实,他太习惯用理智束缚直觉了。
“佛经里有个故事,一个人中了毒箭,不先想怎么解毒,却要佛陀告诉他什
么是生命的意义,佛陀告诉他,等他听完佛陀解释什么是生命的意义,人早死了;
生命重在过程,而不是定义。而我认为爱情也是这样。”小谷娓娓说道,“与其
用失去的痛苦来印证爱情,不如现在问清楚自己的真实心声。”
小谷的话,仿佛一阵清风袭来,终于吹散了遮断前路的迷雾,让他顿时豁然
开朗。唐诺举起酒杯向他。“谢了,小谷。”
“咳,没什么啦,真正的幸福还得靠你们两个自己去创造。”
唐诺颔首,眼底露了难得的顽皮。“不过,我现在又多了一个困惑。”
“嗄?”还有啊……他今晚是来当“老师”的?
“中文系毕业的都喜欢用故事来说心事吗?”唐诺笑问。
小谷愣了下,随即明了,直接反将他一军。“嘿嘿,唐诺,老实说,你现在
又想到了谁呀?要不然哪来的‘都’喜欢?”
关于他的问题,唐诺没有任何怀疑,很清楚此刻映在心湖的,有狐狸、小王
子,还有她——
喜萌!
“快呀!阿诺,快开门!”她在他家门口扯嗓大喊。
几乎是立即的,门开了,唐诺出现了。
他接拿提在喜萌手上的一袋袋食物。“你买了什么啊?这么多东西。”
交递的忙乱中,不小心让四神汤腾了空,眼看那袋汤液就要洒在地板上,唐
诺想也不想,马上伸手捧接。
“哎,小心,那很烫的!”喜萌惊呼。
嘶……真的好烫!唐诺反射性地要抛开热源,但还是忍住了灼痛,硬是向她
挤了个笑。“没事,没事。”然后飞快进屋,将所有东西在餐桌放妥。
当他安顿好那一袋袋食物,没第二句话,喜萌马上抓着他的双手去冲冷水。
“我说了,没事的。”
“少来!”用饱含担忧的目光瞪他,喜明软斥道,“你的两个手掌都红了。”
“刚好加菜,红烧熊掌,一人一个。”唐诺佯装无事,兀自笑道。
“别逞强、别嘴硬!难道你还以为自己真是‘阿诺’?那个生命力可比打不
死的蟑螂、永远能化险为夷的大英雄?”低头,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掌心,她说。
唐诺未做声,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他和她相叠的手。霎时间,尽管水瀑
不断浇淋,冰凉沁入肤骨,那掌掌交覆的温柔画面却在他心头放了火,且越来越
热、越来越热……
“咦?你怎么不说……”
察觉他的静默,喜萌随之抬头,猛然对上一双专注凝瞅的深眸,没想到,这
一瞧,眼睛就再也离不开,而话哽在喉间,连呼吸都不自觉屏紧了。
她不是没见过唐诺认真起来的模样,可她从不知道,他的认真竟有一面会散
发出炫惑的危险气息,教人甘心沉沦不起。
心跳的怦怦声,越来越急、越急越响,甚至掩过了水流的哗啦哗啦,就在她
耳畔恣肆张扬,喜萌窘得想伸手按捂。但唐诺仿佛猜着了她的心思,抢先一步动
作,反握住她的双手,喜萌还来不及发出其他反应,他的脸便已朝她俯了过来—
—
然后,是唇瓣贴合、舌尖逗弄、鼻息交融,浅浅深深、深深浅浅的触碰,在
翻滚如沸的情潮里,他们共偕耽溺,他们相互倚偎,他们褪尽理智,他们拥抱欲
望。
此时此刻,他和她都明白,惟有将自己全然托付给对方,那挑惹起来的狂焰
才得以漫烧,不致反噬了自身,然而,燎了原的热火,又该如何才能止灭?
唐诺忘情,喜萌无备,芳容的每一处都成了他探险的领域,于是他的吻从唇
到鼻端,从眼到额角,从颊到耳垂,接着往下觅去,欺吮上了她的颈项喉间……
“嗯……”由他唇舌撩拨起的酥痒甜蜜,自口中嘤咛而出,她剧烈地喘着。
他喷出的灼烫气息全数落在她的肌肤上,教她软瘫了骨,几乎没法站住,势
必得攀住他,用手。而直觉敦促着、欲望催逼着,唐诺再按不下更多触碰的渴求,
除了唇舌,势必得动用其他,如手。
就这样,两人原先交握的手不约而同松了开,就像绽放的向日葵会主动寻找
阳光,他们的双手自然而然往对方的腰际移去……
“唔!”蓦地,喜萌退了步、收回手,稍稍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等等。”
缠绵的气氛犹然旖旎,唐诺蹙眉,声嗓微哑地问:“怎么了?”
“湿了。”她缩了缩颈子,有些羞。
“湿了?”他的理智还在茫醉中,只道这话听来暖昧……
“衣服湿了。”喜萌比了比他的衬衫,位置就是刚刚她手停驻之处。其实不
只唐诺的,她T-shirt 腰侧两边的地方也湿了。
唐诺发现后,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反正……呃……反正彼此彼此啰!”她朝他眨眨眼,
心里觉得好笑又有一丝羞涩。
呵,谁教他们的手在水里冲了这么久,搂抱的同时可就让对方的衣服成了拭
手巾;就是这冰冰凉凉的感觉唤醒了她残存的些许清明神志,否则……
脑中闪过数个绮情画面,喜萌情不自禁酡红了脸。
从激情回到寻常,唐诺猛地不知该跟她说什么好,甚至连该有什么表情、手
脚该放在什么位置,都失了主意。
毕竟,刚才他几乎完全抛弃了理智,在她面前简直就像个急色鬼……这明明
不是他第一次和女孩子接吻,怎么会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
难看!真是难看哪!
“阿诺,你在想什么?”喜萌发现他低垂的视线摆过来、荡过去,荡过来、
摆过去,就是不看她。
他咽了咽口水,好让,自己沉稳下来。“没什么。”
她格格轻笑,凑头过去。“不是在害羞啊?”
“有、有什么好害羞的?”唐诺力持镇定。
“喔哦,可我会害羞哎!”喜萌坦言不讳,接着转了几个步子绕到他的身后,
将额头抵在他坚实的后背,“你别动,听我说就好。”她的脸上带着笑,轻轻的、
暖暖的笑,“我很喜欢刚刚的吻,真的,好像把我的美梦变成了真实,谢谢你,
阿诺,你让我确定了这段感情不是我在唱独脚戏,谢谢。”
话到这里打住,喜萌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这么靠着他,
许久许久,就这么靠着他……
她哭了,她一定哭了。莫名地,在他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胸口便无法忍抑
地泛起了疼,如今盘踞在他心底的不再是自己狼不狼狈的问题,而是她——要怎
么做才能抚慰掉泪的喜萌。
掉泪的喜萌……直到这个时候,唐诺才愕然发现,他从来没见过她掉眼泪,
即便是他狠心拒绝她的那个跨年夜。
“喜萌……”他唤她,低沉微哑。
“唔?”她含糊地应,还是难以抹去鼻音的痕迹。
“我想抱你,可以吗?”
“什么?”她惊得直起了身子,连退三步,“你、你、你……你要抱我?”
唐诺回身,见她颊边迤逦着两行泪却又张口结舌的呆愣模样,不禁摇了摇头,
让他抱抱有这么可怕吗?再一转念,他马上明白她想到哪里去了。
“咳咳咳!”清清喉咙,他忍不住露笑解释,“我说的‘抱’,跟你上回说
的同样,不是一般男人想的那种‘抱’。”
跟你上回说的同样……听他这么说,她的脑海立刻浮现过往的画面,对于他
刚开始听到时的慌乱表情,她可是记忆深深哪!
甜亮的笑眸温上他的眼,毫不意外看到他也笑着,于是喜萌大大张开了双臂:
“要抱,可以,但是不能抱太久,还记得吗,食物正在餐桌等我们咧!”
食物浩浩荡荡地摆出来,有四神汤、葱抓饼、卤味、煎包、串烧、盐水鸭、
蚵仔面线和虾仁肉圆,每样的分量少少的,但光看种类当真是琳琅满目哪!
“喜萌,你把整个夜市都搬回来啦?”手中的筷箸探向东又转向西,他可比
得上面对满汉全席的皇帝爷,这会儿,还真不知从何开动咧!
“这就是两个人的好处嘛!”吐吐舌,喜萌嘿嘿笑道,“要是一个人吃,最
多吃个两三样,胃就撑饱了。现在有两个人,东西可以对半分,就能多吃几样,
岂不是很好吗?”
“是没错,但你跑这么多地方,实在很辛苦。”看她一脸满足,唐诺也开心。
“辛苦是有代价的,这样就好。”话才说完,属于她的那半份葱抓饼就进了
五脏庙。美食下肚,喜萌乐得亮了眼,冲着他就嚷:“这葱抓饼真的不错吃咧,
要不是因为你啊,我就错过了。”
“要不是因为我?”唐诺夹了块卤豆干。
“我跟你说过吧,大四下学期的时候,有回莉颐陪我去吃麻辣鸭血……”
经她这么提点,唐诺这才想起喜萌曾跟他说过的——她在喧腾人海里听见了
他的声音,还留下很深很深的印象。
“我记得你那时就是在买葱抓饼,后来,我逛夜市的时候就特别跑去买来试
试,果然好吃极了!所以当然得感谢你啦,因为你,我才能和葱抓饼结缘。”
她说得兴高采烈,他听得感动莫名。
“傻瓜!”唐诺温软地斥了声,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发顶,“没看过像你这
么傻的,居然连我吃什么你也跟着试。”
“你只骂我傻瓜呀?莉颐都直接说‘花痴’哎!”喜萌大方地调侃自己,笑
眯了眼,“其实就这么想嘛:好吃是赚到,难吃就当缴学费,最多浪费一次钱啰。”
唐诺淡淡笑了,却没作回应,只是很深、很沉、很专注地瞅着她。
双顿微微发烫,自己的吃相这样让他认真凝视,实在很不自在,她连忙低头
舀了匙四神汤往嘴里送,接着,是一口蚵仔面线,再来,夹个鸡胗吧……
喜萌动作频频,唐诺却始终没有移开过视线。
终于,她再也受不了。
比了比自己的脸,喜萌问:“阿诺,我是不是哪里带便当了?”若非脸上沾
了莱屑残汁之类的,她还真想不出唐诺猛盯着她看的理由。
“没有。”唐诺沉稳地答。
“那是我鼻子歪了、眉毛斜了,还是眼睛红了、嘴巴肿了?”
“没,你好得很。”
“那、那、那……那你干吗一直看我?”现在不问清楚,恐怕接下来她会心
慌得用筷子喝汤、用汤匙夹食。
“我……”偏头微沉吟,最后他还是问出口了,“喜萌,有个问题我还是想
问你: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她的很多行动,常让他震慑又感怀,活了快三十年,从没哪个人像她这样,
将他看得如此之重,从没。
“我喜欢你什么?”老问题,唐诺问过她的。嘴拉成直线,眉头皱得死紧,
她确实十分认真地思忖。
半晌,喜萌重重叹了口气,双手摊开。“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答案,喜萌回答过他的。
“对,我还是不知道。”她点头,“就是喜欢!”
“就是喜欢?”
她向唐诺摇了摇手。“这种问题,你千万别教我解,我解不出的。总之,感
觉对了就是对了。”
感觉对了就是对了……唐诺猛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回到旧的思考模式,让
理智捆绑住了直觉。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作为提醒。
这时,喜萌举起手。“对不起,换我有问题了。”
“嗯?”他挑高了眉,等她发问。
“你为什么喜欢问这个问题?”
“咳,启蒙时代以来‘理智至上’的思想余毒,我就是去不干净啊!”唐诺
笑得有些无奈,“你陪莉颐去相亲那次,我在‘墅’跟小谷聊了不少,是他提醒
我这一点的;只是……”他尴尬地摸摸鼻子,“不小心,它就又跑出来了。”
原来,他跟小谷谈过……难怪她老有种感觉,觉得唐诺似乎哪里变了。
虽然去年那晚他就说了要和她在一起,之后,他们在对方生活里占据的时间、
空间也确实越来越多,但她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他们的爱情似乎……似乎缺少
了什么元素。后来,莫名其妙地,两人相处时开始会出现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场
面,有时是眼神蓦地半空交会,有时是不经意的肢体碰触,就像刚刚那枚擦枪走
火的热吻,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如果继续发展下去……
“你在想什么?想到从脸到脖子都红了。”
“没没没!没没没!”喜萌不断摇手,迭声道。脑袋里再度跑出了香艳场景,
这些当然不能向他坦白,怕说出来会吓坏他哪!
“哦?是这样吗?”唐诺斜斜睨她,摆明不信。
“嗯嗯嗯。”她点头如捣蒜,连忙转移话题,“你快吃吧,今晚不是要在家
里加班吗?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咧!”
“有快一个小时吗?”他对时间有这么奢侈浪费?
“我确定回来的时候是六点十五分,你看现在,现在已经超过七点了。”喜
萌的下巴努向钟的方向。
“可是,开动的时候,我有瞄了瞄时间,印象中,那时好像是六点四十五,
不过才半个小时多一点点。”他是比她长了四岁,但记忆应该还不差。
一个是六点十五分。
一个是六点四十五。
她和他分别关注了不同的时间点,而其中竟出现了长达半小时的误差。但是,
用不着两秒,只见唐诺露出了神秘的微笑,喜萌低头咬唇红了脸。
没错,他们都解出这一题了,答案是——
那消失的三十分钟呀,是教爱神偷去的……
嘘!不能跟人家说哦!
手握遥控器,节目一台转过一台,却实在没有半个值得停驻的。喜萌索性按
下POWER 键,直接关了电视,还图个清静。
那她现在可以做什么?有点无聊哪……
某个念头冒了出来,于是她立刻跳下了沙发,开始扭扭脖子踢踢脚、动动肩
膀转转腰——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做做运动,够健康了吧?!
“不看电视啦?”唐诺的声音突然插进。
“没什么想看的。”她老实答,“你呢?工作做完啦?”
“还没。”唐诺摇摇头,淡淡笑道,“最近老板什么case都接,大概是景气
不好,能赚钱的机会全不放过。”
“是这样吗?我可从没听过哪个律师事务所倒闭咧。”喜萌停下动作,不敢
置信地瞪大了眼,“尤其,晋远又是家颇有规模的事务所。”
“难说哦。”唐诺边说。
她的眉、眼、唇角全都折弯成八字,一脸“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怨苦,教
他看了心底直发噱。
“嗯哼,今天我自己要休假的哦!”唐诺抬眉,状似无辜。
哦,这冷血动物!表情摆得益发委屈了。“是你说要在家加班,我不忍心放
你一个人嘛。”
“是你想来参观我住的地方吧?”
喜萌实在装不来小媳妇,搔搔头,干干笑了。“嘿嘿嘿……不是参观啦,是
你到我那里去了两次,都是我让你忙来忙去,这次换我到你这里来,就算没办法
帮你处理公事,至少可以跑跑腿嘛,这样有来有往的,多温暖哪!”
“就怕你觉得无聊。?他老实说。把工作带回家加班——无论是听起来还是
实际上……都很惨。当喜萌提议要来陪伴的刹那,他心里真的盛了满满感动。
“无聊?咳哈哈哈,是……是不会啦!”
她呀,真的不会说谎。唐诺心想,却不道破,只是提供她别的选择。“你要
不要到我书房来?”
“可是你在工作……这样好吗?”话是用问的,但笑容已经灿成了盛夏阳光。
“当然啦!”她的表情变化,唐诺可是半点不放过。
“那……就打扰啰!”
站在他一整排书柜前,喜萌简直看傻了眼。
从《诗经》、《楚辞} 到现代名家的小说、散文、新诗集,唐诺真的在文学
书籍上头砸了很多很多钱,尤其和他的本行——法律相关书籍两相比较数量,更
显得可怕又夸张。
她随手抽了本《诗经今注》,随意翻翻就立刻被吓着了,赶紧抽换另一本书,
是《扬州书舫录》,结果又是一翻就受了惊,她不甘心地再换本现代作品试试,
这回是杨照的《迷路的诗)……
就这样,喜萌连换了近十本不同种类的书,终于她宣告放弃——
救命哦!书页空白的地方竟然都有他写下的眉批,区别不过在于字多、字少
罢了,这意味着……这些书,他是真的看了,而不是买回家充场面、装气质的。
吓死人了,这唐诺!他没念中文系,实在是中文系的损失。
转头望向他埋首公事的背影,那一瞬,她忽然觉得唐诺仿佛成了硕高的巨人,
就站在她面前,几乎遮盖了所有的光。
当然,这种错觉,只在一瞬。
喜萌心里很清楚,阅读量的多寡看得出每个人的兴趣走向,却不能作为一个
人资质优劣的区判标准。说得精准些,她是佩服,佩服唐诺的认真态度以及喜欢
了就一头栽进去的绝对。
咦?那是什么?浏览他的藏书,喜萌不经意在最旁边的角落处看到一件东西,
厚厚的,八开大小,不大像是书……
她好奇地将它拿了出来——嘿!是相簿呢!
放在相簿首页的是刚出生的唐诺,头发稀稀疏疏的,五官皱皱小小,就额头
特别高……好可爱呀,喜萌忍不住掩嘴偷笑。她干脆就地盘腿坐下,饶富兴味地
一页一页翻着,就像乘了时光机器,回到过去观看他由小到大的种种片段。
她发现,唐诺根本是天之骄子,一路优秀上来的。
相簿里有很多他拿着各类奖状、奖杯、奖牌的照片,从出生四个月时的婴儿
健康比赛开始,学业、各项才艺,乃至于校内运动会,她看到了在不同领域、表
现却同样杰出的唐诺,而且在唐诺身边也常常可以看到他的父母人镜合影,瞧他
们笑得开心的模样,不难想象当时他们是多么为小唐诺感到骄傲……
喜萌一直往后翻,除了赞叹还是赞叹,但……
唔……不晓得该怎么形容咧,总之,后来的照片怎么看起来有些怪,偏偏,
她又找不出哪里有问题。硬是不信邪,她当下决定从头来过,从第一页开始,迅
速地往后翻看。同样的动作反复进行了两三次,喜萌终于瞧出古怪的地方了——
不对劲的是唐诺,是唐诺的表情。
小学的唐诺,得到各类奖项都笑得非常开心;初中的唐诺,优秀依然,但照
片里都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别人眼中荣耀的象征,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寻常物事;
高中的唐诺,笑容恢复了,就和现在的他很像,顶多是流露了一丝丝年少的青涩
……
“了不起,你竟然找得到这个!”
猛地,唐诺的声音在她头顶出现,喜萌将脖子抬得高高的,冲着他笑。“你
会介意让我看相簿吗?”
“现在问,不嫌晚了?”唐诺淡淡笑道。这相簿,他原先是放在角落的角落,
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没想到,竟让她找到了。
“这样啊,那……那真对不起。”听他这么说,喜萌立刻合起相簿,微赧。
“没这么严重,我刚是随口说说的。”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以为安抚,他补了
句,“这相簿,你尽管看,里面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呼,那就好。”她大大松了口气,并拉了拉他的手,“阿诺,你也坐着好
不好?要是我再这么‘举头望唐诺’,待会儿八成要‘低头哀酸痛’了。”
看她说俏皮话的模样,唐诺忍不住低低笑了。人,自然依她所说,坐了下来。
喜萌朝他眨了眨眼。“嗳,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是个狠角色呀!”
唐诺的表情僵了下。“那些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
“你在学校应该是超优秀的风云人物吧?!”她的指尖触着相片里的人物,
“我看你领奖的时候,你爸妈都好高兴哎!”
“我优秀?”他挑高了眉,语气透凉,“不!一点也不!”
喜萌察觉到了。“怎么了?阿诺……”伸手抓住他的臂肘,她追问。
“没什么,只是好汉不提当年勇,小时候的事跟现在一点关系也没有。”
怎么会一点关系也没有?现在,可是由过去一点一滴堆垒成的呀……她想这
么跟他说,可是唐诺摆明了不想谈,她也不好强迫。
于是,她主动转开话题。“嗳,说真的,如果没看这些照片,我一定会以为
你是只会啃书的书呆子。”视线扫了整排书格一遍,“阿诺,我真难想象,这年
头还有人边看书边作眉批,而且有的应该是你在高中时候写的吧?!”她靠字迹
猜的。
“其实,最早开始在书上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初二。”
“初二?太强了!我初二在做什么?肯定是吃饱没事做,天天混着过。”喜
萌嘿嘿干笑。所有人在唐诺面前都会相形见绌吧,她想。
“吃饱没事做,那很好啊!”唐诺在她鼻尖点了下。
“哎……”她拉长了声,“是啦,是也没啥不好啦!”
“那就是了。”他微笑。
她又问:“对了,你没想过念中文系吗?我看你是真的很喜欢文学的东西。”
“喜欢,不一定就要去念。念的是法律,还是可以继续看我想看的书。”唐
诺拿出当年长辈对他的劝诫;照着回答。
“你说得没错,只是我总觉得可惜了。假使,选择的是原先就喜欢的科系,
不就欢乐加倍吗?”说完后,喜萌又自己提出否定的意见,“唔……话好像也不
能这么说,毕竟两边的出路差很多。”
换唐诺问了:“喜萌,你喜欢现在这样吗?”
“你是说工作?唔,还不错啊,钱是少了点,不过生活过得去就好。反正,
我从小就是胸无大志、得过且过就行了啦!”说到自己,喜萌笑了开来。
“那就好,喜欢就好了。”唐诺点点头,瞅着她的黑眸带了温笑。
“哎哎,别动!你别动!”突然间,喜萌扬声嚷嚷,两眼瞪着他,眨也不眨。
被她这么一喝,唐诺当下暂停了所有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别动……别动哦……”像是哄小孩般喃念着,同时一只手缓缓地往他这里
伸了过来,缓缓地、缓缓地、缓缓地……
有蚊子吗?他想。
倏地,唐诺觉得眼前一花,头皮吃痛,然后就看见她指间夹了根白发。
“你看你看,白头发耶!”眸子亮亮地盯着那根白发,开心得像是发现什么
宝藏一样,然而,从她嘴里吐出的结论却很残酷,“啊哦,阿诺,你老啰!”
看她兴奋的模样,唐诺哭笑不得。
“我再帮你检查看看,好不好?”她毛遂自荐,说着,人就靠了过去。
唐诺当机立断,立刻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她,“如果这样,你检查得到的
话,请。”
“可恶!”喜萌也站了起来,撇嘴瞪他,“你分明是仗着身高欺负人嘛!”
“随你说。”耸了耸肩,他径自拿了茶杯往外走去,打算去添加热水。
“等等,你别走,我是好心哎!”她追跟过去,不愿放弃。
“……”
“喂,阿诺!”
二十五岁的三月夜半,爱情如沉底的芬芳茶叶,只要煮烧生活的琐细成沸水,
再倾注其中,就是一壶好茶,温温润润的,吃了舌底还会留存甘味。
日复一日地啜饮,喜萌决定要在生命里播种这样的甘露……
她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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