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黄三木每天沉缅于痛苦之中,像是患了绝症。
走在大街上,周围的一切竟没有丝毫变化。他恨,恨这个无情无义的世界。他失去
了自己最心爱的人,他失去了自己生命中最宝贵的一切,而天空竟可以仍旧这么蓝,云
朵竟可以仍旧这么白。他已经痛不欲生了,而街上的行人竟可以仍旧这么喜气洋洋,人
人都像是过年样的快活。
什么地方响起歌声,是失恋的歌。他听得很入耳,以前他不爱听歌,今天才发现,
世界上所有失恋的歌曲,原来竟全部都是为黄三木而作的。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有先知,
先知们竟然知道他会有这样的一天。先知啊!为什么我没有早点认识你?!
黄三木经过电影院,电影院还是老样子,可他再也不能和邹涟一起进去看电影了。
他不知不觉地走到歌舞厅下面,想起和邹涟初识的那个夜晚,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夜晚啊!
走进那个草坪,坐在那株玉兰树下,他就看到了那个哭哭啼啼的邹涟,那个纯洁、可爱、
热烈地追求他的邹涟。黄三木就笑了,他希望邹涟能够再这样来一次,他们能够再相识
一次,他就会好好珍惜她了。而这是不可能的,黄三木知道不可能了,就又停止了笑容。
青云江还是那样的清,那样的纯洁。黄三木知道,这个世界是不纯洁的,书本会骗
人,老师会骗人,你爱的人也会骗人,会随意发誓,然后随意忘记。这个世界上的道理,
没有一个是清澈的。
江上的雾飘来了,飘来之后,又飘走了。黄三木想,邹涟,就是这样的一阵云雾啊!
他竟然和云雾相爱了一年,他竟然对云雾充满了感情。云雾去了一阵,还会来一阵,而
邹涟是不会再来了。
青云江,江边的小路,树木和花草,这一切,黄三木曾是多么熟悉啊!可他熟悉的
不是现在的这些,他熟悉的,是和邹涟一起看到的东西,当时的这些东西,在他眼里是
一样样都充满了感情,它们是生长在伊甸园里的。现在不了,他觉得这些东西已经不再
是原来的东西,看到它们,只能让人黯然伤神。
黄三木来到了青云大桥,桥上的石狮子,一尊尊地排列着,也没有了笑容。他想从
这座桥上跳下去,又很犹豫,他似乎还留恋着什么。再下去,就是观云亭了,观云亭里,
刚好没有人,空荡荡地。黄三木一个人坐着,眼前就出现了邹涟,邹涟的言谈举止,音
容笑貌,就从一片片的树叶里钻了出来。他们相处的一幕幕,都出现了。
黄三木刚要高兴起来,邹涟就不见了,一切都消失了。黄三木想去抱邹涟,一抱就
抱住了一根柱子。
黄三木就抱着柱子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头去撞柱子,头上湿湿的东西,就一
滴滴流下来了。
他多么希望自己这么一撞,就可以把自己撞死,就可以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撞消失,
可他没有撞死,只是在柱子上和木凳上多了点鲜红的液体。他觉得这液体也不是他的。
以前坐在观云亭时,邹涟曾告诉过他,在这后面的山顶上,有一个悬崖,那些在青
云江边深深爱过,然后失恋的人,有好几个就是从这悬崖上跳下去自尽的。黄三木就曾
嘲笑过那些冤鬼,他觉得这种人一定是很无能的人,也是不可思议的人。
今天,黄三木就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山顶,果真,是一个陡峭的悬崖,在悬崖的口子
上,有一棵树,从一个石缝里弯了过去,悬在了空中。黄三木发现,这株树上,还悬挂
了一块破草席,草席的大部分已经被吹落了,只剩下小小的一角。
黄三木爬了上去,整个人也就悬在了空中。
他向那个空空的山谷大声哭喊:邹涟!邹涟!你在哪里?——邹涟!邹涟!请你快
回来呀!——邹涟!
一阵阵凄楚的叫喊,伴随着山谷中的兽叫,在无边无际地响着,然后又荡了回来。
黄三木像只可怜的小兽,在树上幽幽地哭着。
多少个夜晚,他就躺在邮电招待所宿舍的床上,昏昏沉沉度过的。偶尔睡去,会忽
然间浑身一颤,叹出一口冷气来。然后,邹涟的影子,又出现在眼前。这个忽隐忽现的
影子,使黄三木无法入睡,脑子像炸裂般地难受。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不能再过下去了,他就借着夜色,爬上了观云亭后面的悬崖。
又趴在了那颗空悬着的小树上。只要他身子一滑,他就会跌入悬崖,他所有的痛苦就会
到此了结。
黄三木要忘记邹涟,黄三木受不了这太多的痛苦,他要从这里跳下去,就要从这里
跳下去了。这时,周围黑漆漆地,忽然间,他母亲的影子就出现了。那是一个憔悴的老
女人,一个吃了一辈子苦的老女人,她看到儿子爬到树上,就叫儿子赶快下来。儿子不
下来,她就哭了,说:三木,你爬这么高,太危险了。你妈吃了一辈子苦头,把你拉扯
长大,一把雨、一把汗地供你念书,你终于念出来了,替妈争了口气,你妈在村里走路,
腰板就开始直起来了,你妈后半辈子就有依靠了。可你却爬这么高的树,太危险,要是
有个三长两短,你妈该怎么办?儿子呀,快下来吧!
黄三木就下了树,坐在那块大石上,这时,母亲就不见了。他想,母亲这一辈子是
够苦的,他的成长,可以说是母亲一生中唯一的光荣,母亲是不能没有他的。可是,母
亲又怎么知道儿子的痛苦,又怎么能帮儿子摆脱痛苦呢?这是不可能的事。
黄三木想,做人真是一件痛苦的事了。真正的痛苦,不单在于失去自己心爱的人,
不单在于想走绝路,更要命的是,想走绝路还不行,这样会害了活着的人,活着的人会
为你而痛苦,甚至这种痛苦可能不比你自己的痛苦轻,而这个痛苦的人,又是你最亲的
人。活,活不下去;死,又不能死。黄三木趴在岩石上,大声地干哭,他恨苍天,让他
来到人间受这样的苦,天最残酷,天最无情,天最可恨!
黄三木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天没有吃饭了,渴了喝点水,有时呢,也吃几根面条,
喝点面汤,这样就活了下来。邓汜边和童未明两人,分别收到了邹涟从南州寄来的信,
要他们好好劝黄三木,特别是要坚决防止他走绝路,那样的话,对黄三木的家人,对邹
涟的一生,都会带来不幸的,她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邓童二人未将收到信的事告诉黄
三木,只是三天两头地来陪黄三木聊聊天,打发日子。
邓汜边不停地给黄三木说笑话,邓汜边自己笑坏了,黄三木听了却想哭。童未明呢,
像位老先生似的,给他讲人生的哲理,做人的意义,叫黄三木想通些。两人的工作,没
有使黄三木忘记邹涟,不过,总没有看见他走绝路。
部里的同事,这段时间对黄三木的议论就多了起来。任萍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
去说:这个小黄,刚来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他还可以的,领导还在会上表扬,现在啊,
整天无精打彩地,一点工作劲头都没有,我看啊,他离一个共产党员的标准是越来越远
了。
舒兰亭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黄三木最近情绪不好,是有原因的,化工厂的邹
涟已经跟一个叫秦荻的小老板跑到南州去了,把黄三木一脚给踹了。
金晓蓉同情地说:黄三木挺可怜的,难怪他脸色这么差。
任萍说:人家早就说了,邹涟怎么会跟这么个人谈恋爱,人家好端端一个姑娘,现
在条件好的小伙子多得很哩。
舒兰亭说:听说这个秦荻很有钱,有好几十万哩。
金晓蓉笑着说:比你们高孚雨钱还多?
舒兰亭就笑骂道:高孚雨怎么能跟他比?现在当干部的还不是靠几个死工资?贪污
受贿是要坐牢的呀!他又不敢。
任萍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难怪呀,这么有钱的人,邹涟当然要跟他了。现在好了,
这个黄三木,啧啧啧啧。
陈火明见黄三木工作没了干劲,就找黄三木谈了话,要他以大局为重,好好工作。
陈火明还具体地给他布置了工作,叫他把领导办公室和会议室好好打扫一下,地板都好
好拖一拖。
陈火明在值班室向烟草局长打电话开后门买香烟时,忽然听到会议室里乒地一声,
忙跑过去看了。只见黄三木把会议室拖了一半,整个人就倒在了地板上。脸色苍白,气
息微弱,像是快要不行了。
刚好驾驶员江洪水师傅也在,陈火明就背着黄三木下了楼,叫江洪水用车子送到了
医院。医生对陈火明说:问题不大的,只是他身体太虚弱,长时间没吃饭造成的。在医
院住几天,很快就没事的。
邓汜边和童未明拎了水果来看了,他们觉得黄三木不仅仅是失恋的缘故,也是在单
位里累坏的。两人就到办公室里找陈火明提出了意见。他们认为,黄三木这人对女孩子
太天真,对这个社会也太天真,所以就容易受伤害,容易吃苦头,不过,他决不是坏人,
确实是个忠厚老实又正直的人。像这样的人,现在处于失恋之中,很痛苦的,单位领导
应该多多关心、照顾才是,不能把他累坏了。
陈火明认为事情并不完全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不过,他们今后会尽量把黄三木照顾
好的。特别是,对两位的友情表示感动,请他们放心。
黄三木出院后,陈火明和石克伍交换了意见,建议他继续休息几天。石克伍也同意
了,并找黄三木谈了话,希望他养好身体,尽快恢复,振作精神地投入到工作中来。
黄三木回到老家,母亲见他瘦多了,就关心地问起他的身体来。黄三木就把邹涟的
事说了。母亲一直很高兴,认为儿子找了这么好一个姑娘,这是很荣幸的。现在,这个
姑娘嫌他儿子,远走高飞了,她也只好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母亲杀了一只公鸡,
煮了满满一只大沙锅,黄三木看了就想吐,一点也吃不下,在母亲再三再四地劝说下,
就喝了两小口鸡汤。
母亲才是世界上真正关心自己,爱护自己的人。以前他认为邹涟是这个唯一,而邹
涟变了,母亲是永远不会变的。天下的女人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而母亲只有一个。
可是,黄三木无法将自己心中的痛苦告诉母亲的,在这个世上,最难以相互传递的,是
心底的痛苦。
他也只好默默地承受了。在屋前屋后转了转,一切都还是老样子,都说农村翻天覆
地地变了,这个地方一点也没变,恐怕是怎么也不会富起来的。
不知不觉地,他又来到了那个小山包,穿过那片灌木林,来到奶奶坟前。奶奶的坟
也没变,还像去年那次来一样。那一次,黄三木曾祈求过自己的爱情,祈求他能永远地
爱邹涟,邹涟也永远地爱他,祈求他们的爱情不老,永远永远。可现在,邹涟竟然离开
了他。
想到这里,黄三木忍不住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用头猛叩坟前的石头。他边叩头,边哭诉着:奶奶!奶奶呀!我求
你的事情,为什么一样都没成?你为什么不保佑我?就算你没保佑我步步高升,也不怪
你,可你为什么没有把邹涟给保住,为什么让她离开我?!奶奶,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
人,都过得这么幸福,我却这么痛苦?为什么人人都有人保佑,我却没有人保佑?奶奶,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吧,我是你的孙子啊,我是你的孙子——三木啊,你为什么不保佑我?
…………
黄三木哭了很久,把天都哭黑了,才回家。回到家里,父母亲也不知道他去奶奶坟
前哭过。黄三木独自上了楼,就睡着了。
第二天,父母亲要到山上去干活,给山玉米锄草。父亲见黄三木在家休息,就叫他
去。母亲叫他不要去,黄三木想想自己在家里也没事干,就答应父亲去了。
那是很高的一座山,离家有八、九里路。在高高的山上,有一大片是被父母开垦出
来的地,上面种了茫茫一片山玉米。
山很陡,稍不小心,人就要滚下去,黄三木小心翼翼地,跟着父母亲一起锄草、拔
草。开垦荒地,挖、挑、背,这些都是山里人艰苦生活的一个内容,黄三木的祖祖辈辈,
就是这样生活下来的,黄三木,就是山沟沟里面穷苦人的后代。
黄三木具有一种先天的叛逆和逃避心理。从他懂事起,他就讨厌这个地方,讨厌这
种非人的生活。特别是当他走出家门,看到外面的世界,看到外面人的生活后,他更坚
定地认为,山里人的生活,简直就是书上描写的奴隶生活,他暗下决心,要逃出这个地
方,逃得远远地,越远越好。
后来黄三木读书读出了名堂,果真就逃离了山沟沟。最让他感到幸福的是,他认识
了邹涟,从此,他的生活里,再也没有悲苦,单位里的工作累了点,苦了点,他还是坚
强地挺过来了。单位里一些人的议论,使他难过,可一回到邹涟身边,什么都忘记了。
他觉得,邹涟就是他的幸福,邹涟就是他唯一的天堂。
山上起雾了,黄三木也干得有点累了,就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今天穿的是中学
里穿过的破衣服,现在已补了几块补钉,更不像样了。他把两只手上的泥巴往裤脚上揩
了揩,两眼望着远处的山口,也许,那个山口外面就是南州,而邹涟就在他的视线之下。
回想起往日的天堂,今天穿着破衣服,在山上对付山玉米,显然,现在就是到了地
狱世界。
一定是前世作了恶,才会从天堂落到地狱。地狱里阴暗潮湿,弥漫着雾气,山峰一
座连着一座,荒凉得不见一点人烟。在这个地方,人可以修炼自己,忏悔过去,当然,
也可以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只是,不能再把自己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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