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不知怎么搞的,最近金晓蓉的身体越来越差,这次,她又向部里递交了请假报告,
时间是半个月。
郑南土和金晓蓉的关系一直是很好的,那天下午,黄三木从郑南土口中得知,金晓
蓉的身体很虚弱,整天头昏眼花,浑身骨头痛,医生很难诊断她究竟得了什么毛病,不
过,还是请她多休息,尤其是不要做特别辛苦的工作。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和疗养,可
能会慢慢好起来的。
黄三木对金晓蓉很有些同情,因为金晓蓉待他也不错的。不过,他的同情很快就被
迫地化作了烟云。
办公室主任陈火明找黄三木谈话了,说金晓蓉这一病,对部里的工作影响很大。其
他人可以不来上班,金晓蓉这个位置,是不能空缺的,一两天可以,时间一长就不行了,
整部机器就运转不起来了。
陈火明语气很温和,一边摸着大茶杯,一边偷偷地瞟一眼黄三木,见他的表情没有
什么特别,就慢慢地把话挑开了:小黄啊,我也知道,你是个大学生,工作也是挺不错
的,搞收发呢,是委屈你了,本来可以给你干点更那个的工作,但是,你知道,我也无
能为力。社会上和学校里是不一样的,有时候干一样工作,并不完全凭一个人的才能,
啊。刚才部里开了会,研究了打字员的问题,我是主张另外调一个进来的,但机关里要
进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事还要缓一缓。因此,只能从现有人员中调整。部领导
决定,暂时由你顶替金晓蓉的工作,打字打一段时间,怎么样?
黄三木心里格登一下,他万万没想到,会让他去干打字。黄三木的那张脸,再一次
扭曲了。
陈火明马上补充道:小黄,你千万别有什么想法,这只是暂的,等金晓蓉身体有好
转,你就还是干原来的工作。那么,现在呢,部里研究了一下,暂由金晓蓉来干收发,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工作换一下,因为她身体太虚弱,打字恐怕吃不消,收收发发,相
对来说轻巧些。当然,有些累一点的活,你也要帮她干一下,不能把她累坏了,否则,
她又是请个长假,大家都要吃苦头的。
黄三木不知该说些什么,忽然,长叹了口气。
陈火明职位还不高,可对于官场一套已经很精了,他最擅长的是思想工作这手。接
着,他说:小黄,你工作是辛苦的,大家也是看在眼里的,好在你年纪还轻,年纪轻,
力气去了还会再来的,眼光要放远一点,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我们也是过来人,以前
也是这样一步步干过来的。我的体会是,越是辛苦的工作,越能锻炼人,周围的同志也
越能看出你的为人,看出你的品格。因此,我希望你去打字后,千万不要泄气,而是要
比原来更积极,更努力地工作,把工作干好了,大家的看法就改变了,这样,就可以把
你原来给大家留下的印象扭过来。也许,这样去想问题,坏事就会变成一件好事。
黄三木想想,陈主任说得有理,就不再在心里埋怨了。
陈火明对自己的口才很佩服,有时他也想,为啥老是干个办公室主任?要是弄个部
长,市长什么地干干,他比谁都强。
他叫黄三木好好地把电脑学一学,尽快适应新的工作。
黄三木竟很吃他这一套,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白天黑夜地躲在打字室里学打字。
没有材料打,他就把报纸上的文章、把以前的旧材料一遍一遍地打去,这样,进步确实
快,现在,五笔字型的速度,每分钟已有五十几字了。
石部长和陈火明主任几次走进打字室观摩,不时地给他打气,说:嗯,不错,大学
生究竟是大学生!
要开会了,材料一个接一个地飞来。黄三木打都来不及打。
金晓蓉早上来一下,坐一会儿就走了。她每次来都是报个到的性质,很快就看不见
人影。原先金晓蓉打字时,黄三木值班,搞收发,帮助装钉分发文件,金晓蓉不算太吃
力。可现在黄三木打字,金晓蓉人影也没,一切都得靠他一个人,又要打字,又要印刷,
然后是装钉和分发,把个黄三木忙得整天汗水淋淋地,浑身发臭。有次他印完材料,跑
步冲进厕所,又跑步出来,大家注意地一看,脸上黑黑地,原来是印刷时沾的油墨。再
细细一看,岂止脸上,衣服上一点点地,到处都是呢!
黄三木三天两头要回去洗外衣,可是衣服上的油墨怎么也洗不掉,为了打字,为了
单位里的工作,他几乎奉献了自己的每一件外衣。
黄三木正在装钉文件,任萍偷偷地钻了进来。她用一种在大会上忆苦思甜时常用的
表情,痛苦地说:小黄,你上当啦!
黄三木吓了一跳,问是怎么回事。
任萍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嗓门,认真教导道:你上当啦!这个金晓蓉,很那个的,很
狡猾。你知道她得了什么病?她什么病也没有,全部是装的。她早就不想打字啦,向领
导提了多次,领导不同意,于是她就想出了这一招,今天请假,明天请假,现在干脆一
请就是半个月半个月地,叫领导不得不考虑找个人来打字。这下倒好,你来填她这个空
档了,这不正让她得意么?黄三木道:唉,我也是没有办法呀!
任萍道:这些领导也真是,专门拿老实人开刀,我就是看不惯。本来,打字员完全
可以到外面借一个的嘛,等金晓蓉什么时候病好了,就把人辞掉,不就成了?现在倒好,
把一个大学生放在这里打字,这些领导,天天在会上讲什么尊重人才、尊重知识分子,
我看全部是在放屁!
任萍帮助黄三木装订了三份文件,想了想,又不干了。临走时,她说:小黄啊,我
们老啦,讲讲也没用,还是要靠你自己多多努力!
黄三木说:老任,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努力啊!
任萍道:靠你这么老老实实是没用的,在这个社会上,最重要的是靠脑子。你千不
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写那篇文章。你想,要是你不写那篇东西,不得罪领导,他们会舍
得让你打字么?就算他们不想害你,可是也没人想帮你啊!
任萍走了以后,黄三木倒觉得她这几句说得挺有教育意义的。他忍不住又感叹起当
初那篇文章来。可是,文章已经写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到了下午四点半,三百份文件就全部装订好了。黄三木累得腰酸背疼地,躺在沙发
上休息。正好,陈火明进来了,问:小黄,文件都装订好了么?
黄三木说,已经好了。陈火明道:先不要休息,把工作干好。你把这些文件,全部
塞到信封里去,明天会上要用的。
劳辛勤进来了,说:文件弄好了,啊,先给我一份看看。
黄三木就给他一份,然后开始装信封。装了二十几只,劳辛勤叫了起来:不好!不
对!这个地方有错误。
大家就凑了过去,劳辛勤激动地指着一行字,说:你们看,这里,农村党员变成了
农村赏,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
陈火明道:小黄,你怎么会打出这个赏字来的?
黄三木道:我是按词组来打的,以为党员是个词组,结果打成了这个字。
劳辛勤也不管什么词组不词组,他根本就不懂这些,只是要求把这个错误改正过来。
因为这段文字涉及的是他负责的工作,其他章节他不管的。就批评道:小黄,你也太粗
心啦!
黄三木累了一天,拚着老命想把工作干好,没想到听不到一句表扬,反而遭到批评。
就火里火气地说:老劳,这段文字你不是已经校对了两遍么?你自己没有校对出来嘛!
劳辛勤就更不高兴了,说:我没校对出来你就对了?这是个很普通的字嘛,怎么也
打错?又不是什么复杂的字?年轻人干工作要细心点,不要这么马虎,啊,人家批评你
你要谦虚哩!
劳辛勤走后,陈火明也批评黄三木了:老劳是个很认真负责的人,他是不允许有一
点点错误的。再说,是你打字打错了,自己也应该谦虚一点呀?
黄三木道:打字是难免有错误的,这么多材料,这么多文字,任何人来打都不能保
证一个字不错。现在是电脑打字,只要键盘上手势稍一歪,就会打错字母,出现另外一
个字。我是做不到不打错的,我想别人也做不到,正因为这样,才需要人校对嘛!
陈火明道:小黄,别这么说,这么说就不谦虚了。我也知道难免要打错字。可是只
要自己努力一点,错误就可以尽量少一点,老同志批评你,也是为了关心你,你不要听
不进去。还是把文件改过来吧!
黄三木问怎么改,陈火明说:既都印好,装订好了,我看就在文件上用钢笔改一改
吧,把这个赏字,改成党员就行了。现在快下班了,明天又赶着要用,我看你就自己辛
苦一点吧。
黄三木忙改了起来,正好,大家都下班了,在楼梯上,传来劳辛勤的牢骚声:现在
年轻人真是不谦虚,打字老是打错字。把党员两个字打成欣赏的赏字,你讲这是怎么回
事?我看现在的大学生,质量是越来越差了,连这么简单的字都会打错,唉!
另一位接口道:上次把部长的部字也打错呢。
接下去,黄三木就听不清了,可他知道,这些话都是批评他的,他都快气炸了,这
些狗东西!别看他们年纪大一点,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聊天,翻报纸,没一点正经事
可干,就知道找人家的毛病。谁工作干得多,谁的缺点就多,他们就议论得多,真是干
的不如看的。
等他们都下了楼梯,黄三木冲出办公室门口,狠狠地吐了口口水:呸!
肚子饿了,可他想把事情干完了再走,况且,气头一上来,他也不是很想吃。等到
文件一份份都改好,并都装进了信封,都已经八点多了。
黄三木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他想,这个时候的石克伍,一定是陪客人吃了晚饭,在
舞厅里跳慢三步了;屠连甲和李忆舟,一定喝了二两白干,在家里拉开架势劈红五了;
陈火明在教儿子写字;郑南土在写文章赚外快;舒兰亭在看电视;金晓蓉在和老公撒娇
;劳辛勤、马癸、任萍、邴怀北、江洪水、戴茂苏、严律己等一干人,也一定在和家人
围聚在一起,享受着天伦之乐。只有黄三木一个人,还在办公室里干活,这个在单位里
工资最低的人、资格最嫩的人、离党的要求最远的人,现在晚饭都还没吃。
想到这里,黄三木眼睛酸了酸,又被努力地克制住了。
走出市委大楼,天已经很黑了,机关食堂当然是不可能会有东西买了,黄三木就到
市委门口的小店里买了两只大面包,准备回邮电招待所去慢慢吃。
刚咬了两口,胃就痛了起来。不知道已经多少次了,为了部里的工作,他延误了到
食堂吃饭的时间,只好买面包吃,而这种面包又这么难吃,他往往咬几口就扔了。慢慢
地,黄三木的胃病就越来越重了。这一次,好像痛得很厉害,胸口好像有一把刀,在不
停地割着。
黄三木躺在床上痛了一夜,快天亮时,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下,很快,就到了七点钟。
他想去买点什么东西吃一下,可一点胃口也没有,就喝了两口开水,上班去了。
今天全体干部开会,都到大礼堂去了。陈火明叫他值班,不用去了。每次开会,都
是这样的,好像其他人都是干部,只有黄三木不是,他只不过是部里的一只老黄牛,部
里的一只小狗。
开会是开会去了,可他们还要回来的。部里面的卫生不能不搞,领导的开水不能不
打。会议室、打字室和值班室的钥匙是有的,三个地方的卫生就搞了一下。然后,就是
打开水。陈火明说过的,不管部长在不在,开水一定要打起来,放在门口,这样才能使
领导的用水得到保障。黄三木没有忘记陈主任的教导,只是,今天身体虚弱得很,他想
偷个懒,像单位里的几个老同志样,用电茶壶烧一烧,反正也不急着用。可是,几只电
茶壶都在他们办公室里,没有钥匙是进不去的。黄三木叹了口气,只好提起四只空水壶,
向食堂走去。
今天的四壶水,比平时更沉了。拎到市委大楼门口,他想放下来休息一下,可是来
来去去的人太多,他怕人家看了笑话他,说他一个男人连四壶水都拎不动。于是,他就
咬了咬牙,坚韧不拔地将部领导的四壶开水拎上楼去。
黄三木一步一步地跨上台阶,身体开始慢慢地飘起来,浮起来。他忽然想,自己从
小在家里,看到父母亲干活很苦,自己有时也干,可是家里还是照顾他的,主要还是让
他念书,念书是脑力劳动,苦是苦,可这种体力上的苦,他是吃得很少的。十几年寒窗
之苦,终于使他飞出了农门,以为从此可以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自己一个大学生,
到这里竟给这些人当奴才,没天没夜地干活,这是为啥呀!
最后一个台阶,怎么也上不去。黄三木感到脑子发胀,身体有些晃荡起来。他就把
四壶水放在了最后一个台阶上,想休息一会儿。可是,身体伏下去后,怎么也伸不直,
等用力伸直了,不知怎么地,身体一晃,整个人竟往后面倒了下去,卟通卟通滚了下去,
一直滚到楼梯转弯处的平台上。
黄三木听到什么地方有声音,怕后面有人上来看到,就拚命地要站起来。可是眼前
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呀!他只好半蹲半爬地用手摸着台阶上来。一边爬,一边数着
台阶。
一、二、三、四、五、六、七。
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
数到十三时,他就摸到他的那四把水壶。十三,十三!这是建筑工人的戏弄,还是
老天爷的安排?他忽然想,这是对黄三木这种十三点式人物最有力的讽刺啊!
黄三木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四把水壶拎回办公室的,速度不慢,肯定很狼狈。回到
办公室,就把门关上,失声痛哭起来。
原想搞收发太委屈了自己,想努力地当个秘书,然后当主任,再一步步地当上去。
没想到,秘书没当成,反而滚下了原来的台阶,竟然做起打字员来。
到现在,一点进步没有,反而退了步。想想当初的种种愿望,种种幻想吧,那时候
的自己,是多么疯,多么狂啊!他曾经嫌局长、市长太小,想当厅长、省长,甚至更大
一些。这是个多么可笑,多么不自量力的傻瓜啊!
黄三木停止了哭泣,他开始恨起自己来。他两眼盯着墙壁,就在墙壁上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那个可怜又可恨的黄三木,他冲了上去,一把抓住黄三木的衣领,恶狠狠地朝他
吐了口口水,骂道:狗东西!你洒泡尿照照自己吧!你是个什么东西!想当局长?想当
市长?想当厅长省长?——呸!不要脸!不自量力!就凭你这两下子,亏你想得出来!
他把墙壁上的那个人用力推了一把,那个人就萎缩地倒在地上了,用双手遮住了脸
孔。他就用一副鄙夷的神情继续骂道:不是我看不起你,实在是你太不争气!都两年多
时间过去了,连个党都入不进去,还想当什么官?你给我死了这条心吧!
蜷缩在地上的那个人,惭愧地点了点头。他定睛一看,那个人不见了。这时,他忽
然明白了什么,就重新趴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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