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从下午来上班起到现在,一直就窝在打字室里。黄三木性子急,为了打好劳辛勤写
的那份材料,连小便也没舍得出去拉。下身越来越沉,再下去,估摸就要爆开了,没办
法,黄三木就拉开门,换了双鞋子。
脑壳刚刚伸出去,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楼梯上了走廊,条杆细细长长地,怎么这么熟
悉!黄三木定睛一看,大事不好,是邵颖找到部里来了!
黄三木忙缩回脑壳,关上打字室的门。刚才邵颖没往这边看,好像没发现黄三木,
这就好,等下她来敲门,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开的。反正部里其他人也没钥匙,就让人
家以为他开小差溜出去了吧,邵颖找了一会儿不见人,大概总是要走的。
门框上有块玻璃,要是坐在椅子上,透过玻璃就可以看见他的。黄三木捡了张报纸
铺在油印机旁的地板上,大气不敢出一声,心里在不停地祈祷着邵颖快点回去!快点回
去!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这个该死的东西,竟然敢跑到他单位里来,这不是来坏他黄三
木的名声么?部里面虽有几个人知道他曾经和她认识过,可不知道他们有过那回事。任
萍这人平时嘴巴挺毒的,可这次却并没有怎么损他,这段日子来也没听到什么风声,可
见她也算是立地成佛,做了件好事。当然,要是她或者单位里的其他人,知道他们曾经
那个过,曾经不止一次地干过那个事情,天哪!那将如何是好!他们会三三两两地议论
他,把他说得鼻涕样鸡屎样,黄三木在部里本来就已经臭了,这样岂不是臭上加臭,永
远也洗不干净了?
这邵颖究竟想来干什么?她仅仅是来找黄三木?找到了又会怎么样?不,可能她不
是来找他的,是想干点别的事情。要是她把他们过去的那种事情作为把柄要挟他,甚至
捅给部领导,那岂不彻底完蛋了?不能,不能让她这么干!黄三木恨不得马上冲出去,
把她拉到哪个角落里,狠狠地扇她几个巴掌,然后问她究竟要干什么!要是她真的想乱
来,他会拿块石头把她砸死的。
一直没有动静,黄三木就坐不住了,他伏在门上想听一听,可什么也听不见,外面
声音有些乱,他希望邵颖已经走了,可楼梯上一直没有声音,没有她高跟鞋清脆响亮的
声音。
他就有些奇怪了,便偷偷地打开门,探出头来想看一看,这时,只见任萍、马癸等
一拨人都站在一处办公室门口,里面就传来了舒兰亭不寻常的尖厉叫声。
黄三木重新关上门,他不敢出去了,心里扑扑扑地乱跳。他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要是他冲过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黄三木把耳朵贴在门上听,接下来就听到邵颖的
声音,同样也很尖厉。
他明白了,邵颖是来找舒兰亭闹事的,这事可能和高孚雨有关,和黄三木无关。这
么一想,下身就更沉了,沉得实在受不了了。他在打字室里转了转,双手捧着下身那只
葫芦,皱着眉头哭不出来。这时,他忽然瞥见了油印机桌子底下那只油墨桶,刚好,这
桶油墨快用完了,他就一手抓过这只油墨桶。
完事后,黄三木把耳朵贴在门上,却总是听不清,偷偷地打开一条缝,把耳朵对准
缝口子,总算听清了几句。舒兰亭不停地骂道:婊子!婊子!不要脸!
邵颖在和她对骂道:你自己没用!谁叫你这么没用,管不住自己老公!人家不喜欢
你,不要勉强!劝你赶快离了,我已经等不牢了!反正我是要和他结婚的,我已经跟他
多年了!请你早点决定!
舒兰亭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只是不停地念道:婊子!婊子!勾引人家老公还敢到这
里来!不要脸!你真不要脸!
接下去是部里面其他人的声音,好像李忆舟也说话了。舒兰亭就不说了,邵颖的声
音就开始游动,轻轻地随着那一阵响亮的脚步声下了楼梯。
部里面很快像捅了马蜂窝似地,到处是一片嗡嗡嗡的混乱声。有个女人的哭声,也
慢悠悠地传了出来。黄三木知道,这肯定是舒兰亭的哭声了。
门口有声音,黄三木忙回到椅子上,双手按着键盘开始打字。是任萍进来了,她关
切地问:小黄,在打字啊?
黄三木应了一声,就又听她轻轻地道:刚才,那个邵颖来过了。
黄三木不知该怎么回答,就装作没听清。任萍就补充道:邵颖,你忘了?就是交通
局高孚雨的情妇啊?
黄三木问:她来干什么?
任萍道:你刚才没出去,她在舒兰亭办公室里吵得很凶呢!她要舒兰亭跟高孚雨离
婚,她想跟高孚雨结婚呢!这个女的,啧啧啧!
黄三木楞着没说话。任萍就又和蔼地说:小黄,还是你聪明,没跟她谈。我也早劝
过你。要是你跟这种女的谈起来了,啧啧,不知道现在会怎么样呢!这种人连脸皮都不
要了,她还怕什么?谁跟这种人扯上了,谁就要倒霉!
黄三木不想去评论邵颖,就问舒兰亭怎么办。任萍说:她还会怎么办?现在正在哭
呢,你听,你听听看。我看她也是作孽,像高孚雨这种人,早就可以和她离了,在一起
还有什么意思?她也是个贪图钱财,爱慕虚荣的人,你看吧,她是不会离的。
任萍是一脸失望和不满的神情。黄三木马上想到任萍是早就和丈夫离婚了,她对现
实生活中的那些不完美的婚姻,可能都有反感的意思,并且希望大家都向她学习,共同
对付那些无情无义的男人。
下班前,黄三木到对面值班室里翻报纸,金晓蓉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黄三木
就奇怪了,问她怎么了,金晓蓉微微地笑了一下,说:我一个下午,都在替你捏着一把
汗。
黄三木就说:替我捏一把汗?她们的事情,跟我有什么相干的?
金晓蓉又是一笑,说:我是说,还好,你没跟她搭上关系。
黄三木觉得金晓蓉的话有点不三不四,不过他觉得,金晓蓉相对来说,毕竟是个好
人。不管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相信她不会害她的。
第二天,舒兰亭那张红润的脸就变得阴沉起来,眼圈发黑,双目无神。她不再坐在
办公室里看杂志,不再喝水聊天,而是找几个部长一个个地汇报思想,诉说冤屈,要求
和高孚雨离婚。屠连甲和李忆舟二人,拚命地说好话,像是高孚雨的亲兄弟似的,都叫
她不要离婚。李忆舟说:高孚雨我是很早就认识的,我对他很了解,这个人呢,工作能
力是很强的,但在生活上可能是那个了一点。但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你想,一个人当了
干部,特别是像他这样有权有势的位置,坐上去以后,各种各样的人就找上门来了,有
些轻浮的女人,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主动进攻,什么事都干得出。当领导的人,稍不小
心,就会下水的。这不仅是高孚雨的问题,其他同志也发生过。我个人的看法是,像这
种事情,内部处理一下就是了,只要高孚雨认识到错误,今后改正就是了,人无完人嘛。
他当局长也难保证说什么错误也不犯呀?我相信,高孚雨对你肯定是有感情的,否则,
为什么他自己不向你提出离婚?这个女的来向你提,这就说明是她的一厢情愿嘛!你千
万不要把这件事想得太严重,现在时代不同了,生活作风上这点小毛病,你也没有必要
太那个的。
石克伍也认真听取了她的汇报,也是劝她不要轻言离婚。他说:你们那个高孚雨啊,
我早就想找他谈话了。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好好找他谈一谈,狠狠地批评他一下,
我要他承认错误,向你认错,并保证今后不再重犯。
舒兰亭就好几天不来上班。一处处长邴怀北说:这几天她娘家的人一大帮在这里,
天天找高孚雨论战,高孚雨死都不认错。
这段时间,高孚雨的日子很不好过。他当局长以来,天天都是人模人样地,威风得
很。没想到,这几天却倒尽了霉头。高孚雨认为,一个男人最大的幸福,不仅在于取得
权势,占有金钱,最实在、最过瘾的,是拥有和玩弄那些充满诱惑力的女人。于是,当
上交通局局长后,他就利用一切机会玩女人。局里面的,局外面的,他自己也搞不清玩
了几个,就连不久前评上青云市十大美女之一的阿凤,也乖乖地爬进他的手掌,成了他
心爱的玩物。可惜阿凤心高,后来竟跑到海南让一个香港老板包了去。现在社会上的女
人,想想也是好笑,一个个都贪图钱财、爱慕虚荣,看到他老高,都恭恭敬敬地叫他高
局长,不要说他老高心花,这些女人啊,只要他使个眼色,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主动送上
门来哩!
高孚雨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以前,他是吃够苦头的,那时,他只是个退伍回来的
战士,家里穷得很,连村里的姑娘都没一个看得上他。后来他当了村支书,腰板子硬了
起来,有些姑娘愿嫁给他了,可他根本看不上,他不想在农村里呆一辈子,要找个居民
户老婆。可是,乡里几个居民户,哪里看得上他这个土包子?乡卫生院有个护士,长得
有几分姿色,他晚上就常在梦里头和她睡觉,醒来只是一场空。他就常去卫生院,找她
聊天,可这个护士架子大得很,连正眼看都不看他一眼,后来,竟嫁给了供销社的一个
小麻子。嘘!高孚雨最恨的不是家里穷,而是被人瞧不起,他发誓要争口气,后来,通
过给乡领导送礼陪笑,巴结奉承,终于被调到乡里当了干部。接下去,就一步步上来了,
从公社社长、党委书记,一直做到了今天的市交通局局长。舒兰亭年轻的时候,也算是
个水灵灵的姑娘,可他不满足,特别是在她慢慢衰老下去的时候。他要报复,他要夺回
当年失去的自尊。于是,他开始玩女人,凡是有几分姿色的,凡是能够勾搭上的,他都
玩,狠狠地玩,他要让这些高傲的女人都躺下去,躺在自己的下面,像只母狗样地呻吟,
供他享乐。为了自尊,他还专门到卫生院和当年的那个护士扯上了关系,这个护士现在
当了副院长,样子看去也很一般了,可对他的态度却变得非常热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
夜晚,他疯狂地占有了她,怀着一种鄙夷和复仇的心理,彻彻底底地发泄了一番。
他玩了这些年的女人,从没出过什么事,一切都风平浪静。没想到,这回在邵颖这
个小婊子头上出了麻烦,你看,好端端地一个家,和和美美,现在竟弄成这副样子。老
婆口口声声要和他离婚,其实还不是为了讨个公道?她是不愿意离的,再说,他也不会
答应离。堂堂青云市交通局局长,一个共产党员,可以离婚么?只要一离婚,不就承认
自己在外面乱搞女人了?这岂不违反党纪条规?这怎么行?上面要处分自己,弄不好局
长的位置也坐不牢了,就是照样当局长,今后在局里还会有威信么?这工作怎么抓?
这天晚上,舒兰亭的父母和兄弟又来了,又是缠着他不放,要他认错道歉,还有那
个老丈人,更是发神经,竟要他跪下来,嘘,这还了得,这不是无法无天了么?堂堂的
局长跪下来,这两条腿是这么容易下跪的么?
正在这时,大哥大响起来了,好,有事情就好。高孚雨打开一听,是邵颖的声音,
他就又火了,可是转念一想,邵颖再可恶,也没有眼前这帮人可恶,还是早点离开这里
为好,要是他们再这样下去,大不了我今后不回这个家,看他们还敢怎么样。
邵颖穿着羊毛衫和紧身裤,抽着烟,完全是一副高级妓女的样子。高孚雨关上房门,
问道:邵小姐,又有什么吩咐啦?
邵颖朝他吐了口烟,白着眼道:家里怎么样?你那个婆娘,同意跟你离了么?
高孚雨叹了口气道:唉,哪有这么容易哟!
邵颖怒道:我向你发出最后通牒,要是再不离,我可不客气了!
高孚雨软下来求道:别这样,别这么说嘛!我不是不想离婚,我是恨不得马上跟她
离的,早点和你结婚。可是,你想想,舒兰亭是这么容易对付的么?她是不会离婚的,
她家里的那帮人,一个个都野兽样地,恨不得一口吃掉我,我要是提出离婚,他们不扒
了我的皮才怪呢!
邵颖道:哟,现在胆子这么小了?平时当起局长很威风的嘛,很了不起的嘛!你不
是说自己很能干,很有魄力的么?怎么连家里这点小事也处理不下去?不是心里有鬼吧?
高孚雨道:邵颖,你要谅解我,不要太急躁。其实你是知道的,如果我一定要跟她
离婚,总要离婚的,我们国家婚姻自由的嘛!可是你想想,我是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局
长,如果离婚了,会怎么样?
邵颖道:你是个共产党员?哟,高孚雨,你也不脸红,你想想看,你只晓得吃喝玩
乐乱搞女人,哪里还像个共产党员!
高孚雨道:邵颖,别这样,说话别这么难听嘛!共产党员也是人,不是神嘛!我不
就是喜欢你,喜欢你又有什么错,谁叫你长得这么漂亮,这么性感呢?
邵颖道:别虚伪了!你喜欢我?我看你是谁都喜欢,只要是女人,你都喜欢!倒霉
的是我,为你耗费了自己的青春,这几年来,把身子都供你玩,供你享乐,可我得到了
什么?钱么?房子么?这些又能干什么?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连个对象都找不到,这么
好的条件,这样的脸蛋,这样的身材,本来,我要找什么样的小伙子找不到?就是因为
你,高孚雨,就是你害了我,害得我臭名远扬,害得我这辈子全完了,没人要我,谁都
不要我!
说着说着,邵颖就哭了起来。她继续哭道:高孚雨,你玩弄了我,又不愿意娶我,
没这么便宜!你要是不马上离婚,不马上和我结婚,我就把这一切都抖出去,非叫你下
台不可!
高孚雨被弄得没办法,就只好双手抚着她肩膀,哄道:好好好,我离婚,我和你结
婚,我答应你总可以了吧?可是,你也要替我想想,既然想和我结为夫妇,总不能害我
啊,总得替我想想啊?你想,如果我马上离婚会怎么样?会声名扫地,会臭名昭著,会
马上下台的!你要和我结婚,我答应你,反正迟早是会结婚的,你再等一等,再给我点
时间,时间是可以证明一切,也是可以解决一切的。
邵颖道:时间?你要多少时间?究竟要让我等多久才行?
高孚雨道:不会很久的,你放心,反正我也是个快五十岁的人了,局长也不会太久
的,最好是等我不当局长了,比如说做了巡视员之类的,等大家不会太注目我,就是我
有点问题也不会太怎么我时,我再跟你结婚,到那时,舒兰亭也不会再拖下去,事情不
就圆满解决了么?
邵颖道:那你要到什么时候再退位,什么时候再当巡视员?
高孚雨道:快了快了,现在上面都在讲要大力提拔年轻干部,等年轻人上来了,我
们很快就会退的,我们现在的任务呢,就是在我退位之前,多捞点钱,多为下半辈子着
想,你说呢?
邵颖平静了些,说:但愿你没骗我,我希望你退得越早越好。我是等不牢的。我不
能再这样下去了。
高孚雨道:小邵啊,你急什么呢,早几年迟几年,还不是一样?反正我们经常在一
起,还不等于夫妻一样么?其实,我们早就是夫妻了,无非是少一张结婚证嘛!你看你
现在缺什么,房子有啦,钱也够多啦,以后再好好努力,加上我的积蓄,我们下半辈子
还愁什么呢?
邵颖脑子动了一下,说:你现在究竟有多少积蓄了啊?
高孚雨道:不多不多,和你差不多。
邵颖道:骗人,我才不信呢!大家都说你贪污受贿,我也看到过多次了,光收人家
的香烟名酒,一年也不下五、六万了,还骗谁呢!高孚雨,你要是真心想和我结婚,今
后就把钱都划过来,存到我这里,这样我才放心。怎么样?
高孚雨心里一跳,没料到这小婊子这么精明,就说:好的好的,我会划过来的,全
部给你的。可是,我的钱都存在舒兰亭的名头上,家里的财政部长是她,不是我。要划
过来,不是那么容易的啊!
邵颖道:别耍我了,我就不信钱都由她管。再说,就算她管,难道你就不会想个法
子把它挪出来?高孚雨只是缓兵之计,其实,舒兰亭那里只有他每月的工资,其他大笔
的收入,都由他亲自保管,舒兰亭晓都不晓得。现在究竟有多少钱,自己也没好好数过,
那些存折,一张张都夹在办公室抽屉的几个小本子里。要交给邵颖,自然是轻而易举的,
可是,交给她干嘛?真的是准备跟她结婚?不,就算要跟她结婚,钱也轮不到她管呀,
他自己不会管么?再说,他还从没想过要跟她结婚呢!跟她结婚还不身败名裂?跟他玩
过的女人数也数不清,无非这一个玩的次数多一些,时间长一些而已。要是玩过就要结
婚,他一年结一次婚还来不及呢!要让这些人全都达到目的,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他
高孚雨登基当皇帝,干脆来个三宫六院养起来,大家都省得争。
当然,邵颖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管怎么说,这些女人中,她的损失是最大的,
奉献是最多的,现在连对象也找不到了,嫁也嫁不出去了,多多少少还是应该弥补一点。
于是,他说:你放心,我会尽量把钱存到你这边来的,这只是时间问题嘛!过两天我先
拿点来,以后慢慢来,我会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你管的,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了吧?我的
夫人?
说完,他就把手往那个地方伸了过去,邵颖挥手把它挡了过去,道:别来这一套,
流里流气的。难怪人家天天喊反腐败,像你这种贪污腐败分子怎么能当局长?以后给我
严肃点,早点把钱拿来,而且,以后还得听我指挥,每天到我这里报个到才是。
高孚雨就糊里糊涂地答应了。几天后,他就拿出一张一万块钱的存折交给了邵颖,
并狠狠地哄了她一番,终于使邵颖高兴了点起来。这几天,他很少去上班,每天都在这
里消遣,晚上和她恩爱到十一、二点,再回到舒兰亭那个家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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