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八月上海另外一种散文——读周作人的《乌篷船》
我知道有不少人都推崇周作人的散文《乌篷船》。可说实话,我第一次读它的
时候却完全不以为然。就那样寥寥几句枯燥的介绍,什么“用竹片编成,中夹竹箬,
上涂黑油”。什么“略似玻璃而坚韧耐用”,一点感情色彩都没有,简直像工匠在
对买主作说明。全文只有一千几百字,可你看文章的开头部分,第一段的结尾是
“所以写这一封信告诉你”,第二段的开头又是“我所要告诉你的”,多么罗嗦?
真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推崇它。
一直到现在,我也不认为《乌篷船》就是怎样难得的漂亮文章,它和它的名气
总有点不太相符。但我却愿意在这里说一说第二次阅读的感受。那是在一个凉风习
习的秋夜,四周都很安静,我不觉又翻开了《乌篷船》。这一回读得很仔细,一行
一行看下去,也真奇怪,我的感受竟和初读时完全不同了。文章的开头不再显得罗
嗦了,正是从那些似乎有些重复的字句中,我体味出一种不慌不忙,娓娓道来的从
容心境,一种故意用轻描淡写掩盖起来的思乡感情。那些工匠式的介绍也不显得枯
燥了,你看那几句对船头的描述:“船头著眉目,状如老虎,但仍在微笑,颇滑稽
而不可怕。”这不分明流露出了对家乡风物的亲近感情?尽管作者的语气很平静,
我们却不难揣想他那副津津乐道的表情。那些似乎漠然而处的形容句更都一个个活
动了起来:跨上脚划的小船,“仿佛是在水面上坐,靠近田岸去时泥土便和你的眼
鼻接近”。这感受多么真切,我仿佛也坐在左右摇晃的小划子里,迎着岸边的泥土
和小草靠过去了。
越往下读,我越觉得当初真读得太粗心。作者哪里只是在冷淡地作介绍,到文
章的后半部分,分明越来越明显地表现出一种特殊的人生态度。看上去他是在历数
沿河的景致,从岸旁的乌桕、红蓼和白苹,到稍远处时时可见的山,各式各样迎面
而来的桥,都记得那样清楚;看上去他是在讲述夜航的趣味,从舷下的水声橹声,
到岸上的犬吠鸡鸣,描绘得那样生动;看上去他是在怅叹旧俗的衰亡,从庙戏如何
有趣直说到那些新建的“海式”剧场多么粗俗,好恶又是那样分明!可实际上,这
一切都不是他要说的主要的话。他并不仅仅要告诉我们他家乡有哪些风物,他更要
让我们知道应该怎样去领略这些风物。他一开头就告诫说:“你如坐船出去,可是
不能像坐电车的那样性急,……倘若出城,走三四十里路(我们那里的里程是很短
的,一里才及英里三分之一),来回总要预备一天。”这岂不太慢了吗?可作者说,
正是要这样慢:“你坐在船上,应该是游山的态度,……困倦的时候睡在舱中拿出
随笔来看,或者冲一碗清茶喝喝。”写到雇船看庙戏时,他更明白说:“在船上行
动自如,要看就看,要睡就睡,要喝酒就喝酒,我觉得也可以算是理想的行乐法。”
原来,作者笔下的那些山、水、树、桥,都是要用这样慢悠悠的态度才能欣赏的,
重要的不是田园景致,而是抱着闲适的心情去亲近它们。不是匆匆忙忙,更不是步
履沉重;不是愁容满面,更不是怒气冲冲;心平气和,悠闲自在,不惊不乍,随遇
而安——这似乎就是《乌篷船》作者偏嗜的处世态度,在他心目中,故乡绍兴的山
山水水正是为实践这种态度提供了一个合适的环境。与其说他是在向我们介绍乌篷
船,不如说是在引诱我们像他那样去乘坐乌篷船。
我并不是十分性急的人,为什么最初却没能看出这一点呢?是不是因为没有料
到,在那个严酷的时代,作者竟会推崇这样一种恬静的心境?《乌篷船》写于一九
二六年初的北京,那正是大革命震撼全国的前夕,北方故都一片黑暗。许多有血性
的文艺青年纷纷南下,投身北伐的事业。就在作者写下这篇散文的半年以后,他的
胞兄鲁迅也离京南行。满眼是地狱的景象,也许格外要向记忆中的家乡旧事去寻取
慰藉,但看看鲁迅写于这时期的回忆散文,譬如《狗·猫·鼠》和《二十四孝图》
吧,它们充盈着多么强烈的战斗激情。为什么周作人却要显露这样一副淡然无争的
情绪呢?
他比鲁迅年少四岁,早年也和鲁迅一样东渡日本留学。他禀赋聪颖,精通日语,
又通英语和希腊语,中国的古书也看了很多,以至被人誉为“博识”。一九一一年
回国以后,他也和许多人一样深恶黑暗的社会现实,“五四”文学革命时,他就曾
举起人道主义文学的旗帜,为新文化运动推波助澜;一九二六年“三一八”惨案发
生后,他更在挽联上奋笔直书:“所谓革命政府与帝国主义原是一样东西!”①但
是,就在这积极入世的姿态背后,却还隐伏着另一种情感,那就是对于社会进步的
悲观看法。他曾说:“昔者巴枯宁有言,‘历史唯一的用处是警戒人不要再那么样’,
我则反其曰,‘历史的唯一的用处是告诉人又要这么样了!’”②在写于一九三三
年的《知堂文集序》里,他更说自己“常有故鬼重来之惧”。这使人想起鲁迅,他
也同样痛感到封建历史的沉重因袭,也曾多次以宋末、明初的黑暗世道来例比现实。
但在鲁迅,失望越深,反越煽旺了“绝望的抗争”的冲动;而在周作人,博识和敏
感加在一起,却蒸发出一股销蚀斗志的冷气。倘说鲁迅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周作
人却可以说是知其不可为就不为。在愚民专制的国度里,清醒当然是一件难得的好
事,但如果被这清醒浇灭了热情,那就反而成了坏事。周作人似乎正是这样,年岁
越长,阅历越深,他就越少有激动的时刻。既然不相信有身外的目标可以追寻,他
就只能以调整主观态度来稳定自己;既然无需急急地赶向前方,那就干脆放慢脚步,
随意游逛消闲吧。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他在《雨天的书》的序言中写道:“我近来
作文极慕平淡自然的景地”,虽然“生在中国这个时代,实在难望能够从容镇静地
做出平和冲淡的文章来”,他却仍然祈望自己的心境不要再粗糙下去,很怀念那种
“田园诗的境界”。①在写这段话的时候,他似乎还在田园诗和道德文章之间犹豫
不定,一面追求平和的情趣,一面也禁不住要发出《关于三月十八日的死者》那样
的怒叫。但到写于一九三五年春天的《关于写文章》里,他却明确宣布了自己的选
择:“我想写好文章第一须得不积极。不管他们卫道卫文的事,只看看天,想想人
的命运,再来乱谈,或者可以好一点,写得出一两篇比较可以给人看的文章。”②
倘按照这个标准,《乌篷船》大概就是属于这样的文章。
原来,周作人并不是真正的田园诗人,他对那种恬淡闲适的心境的追求不过表
明了他的惶惑,他的无可奈何,就像一个被乱兵破了宅门的新派秀才,他只好学着
去当隐士。《乌篷船》也不是真正的田园诗,说得夸张一点,它不过标示着作者的
一条自救之道。倘若从那些平平淡淡的文句中,你已经感受到一种平和恬静的清酒
态度,那就不妨再把眼光放开一点,看看这篇散文的作者和他置身的时代,你也许
还能从这种特别的人生态度背后窥见一丝逃避哲学的影子呢。可悲的是,那个动荡
的时代并没有给隐士划出一块静地,周作人终究未能避开世事的纷扰。而从知其不
可为就不为的消极立场上,是很容易滑进无可无不可的深渊的,四十年代他在民族
大义上的严重失节,就是明证。
有许多散文一下子就能够吸引住我们。因为它们那饱含深情的辞句和激动人心
的内容本身就具有强烈的感染力,就像把你拉到一道壮阔的大瀑前面,不由得你不
动心。但也还有另一种散文,它本身并没有涂着鲜艳的色彩来惊撼我们,但在它那
些貌似平常的辞句后面,却往往流动着一种特别的情趣,宛若浓荫下的一条暗溪,
悄悄地滋润我们的心田。周作人的《乌篷船》似乎就属于这一类,倘在嘈杂的车厢
里一目十行,你很可能觉得它淡而无味;但如果在静夜的台灯下从容品味,你或许
却会在掩卷之后浮出会心的一笑呢。
一九八四年十月上海
(此文原载于王晓明随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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