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祸起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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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不解的是,家传的《祥符泉话》字字不提我高祖父与姚兴甫较劲得胜的辉
煌与喜悦。严格地说,高祖父是在与姚兴甫较量取胜后才在玩钱圈子内被认可的。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高祖父只能是业余水平。这是我们祥符家族史上一个具有重
大历史意义的转折点。由此可见,我高祖父并不看自己得胜的荣耀,相反对自己的
过错却耿耿于怀,这在后来的故事中得到了证实。无数事实证明,我高祖父看重玩
钱的本质意义,即一种超然的精神享受。这样,高祖父的玩钱观使之处于了对他人
毫无设防的失控状态。
姚兴甫是个心胸狭窄心理阴暗之人。高祖父自从与姚兴甫交手,就似乎注定了
高祖父的终生遗憾和我们祥符家族的悲剧。姚兴甫与毕蓬子联手原本想让我高祖父
破点财,那知,他们是有眼不识金镶玉,那枚北宋大样政和重宝铁钱乃举世无双的
珍品,于是姚兴甫与毕蓬子的心理产生了极度的不平衡。
由于姚家对于我们祥符家族的败落以及以后的家族磨难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的家族纠葛,所以我必须要对姚兴甫的身世交待花费一些笔墨,
目的在于帮助读者理解和认识姚兴甫人性的形成背景及发展特点,从而澄清和理顺
姚家与我们祥符家族的逻辑联系及恩恩怨怨的必然结果。
姚兴甫的祖上乃北京琉璃厂本土。父亲姚得仁是打大锣的,落脚于琉璃厂背街
的一条小胡同。打大锣即收旧货,走街穿巷收购旧家具、旧衣物什么的,饥一顿饱
一顿,日子过得很紧巴。
姚得仁又有好几天没有收到东西了,这天他无精打采地蹲在一条小街的巷口,
突然一中年男子走到了他跟前:“喂,打锣的,大衣柜收不收?”
姚得仁眼睛一亮,起身就跟着那中年汉子走。原来,这汉子是个破落大户人家
的赌鬼,赌债无情,为还赌债家里已是一贫如洗。
中年汉子将姚得仁带到屋里,指着一雕花大木柜:“这柜一直锁着,里边尽是
些破烂货,给拾块大洋,你就拿去。”姚得仁扶着木柜晃了晃,死沉的,再说就这
雕花大木柜,也得值拾块大洋。点头应允,当即筹钱成交。姚家由此发了大财,仅
那柜里装的一宣德青花海水行龙八寸瓷盘,就卖了800 两银子。
那年头世道多变,王谢凋残,沧桑叠变,一些人有钱的人家都看上了投资古玩
店,以为古董是硬货,拿在手里放心。姚得仁家住琉璃厂一带,腰里有了钱,耳濡
目染也就赶起了时髦,便在琉璃厂买了间临街房,开起了古玩铺。姚得仁雇请了一
位内行人帮他进了一批货,书画、铜器、瓷器、玉石、雕刻等,摆满货格,琳琅满
目,井井有条,很像个古玩铺的样子。姚得仁自己看古玩没眼力,心眼儿小,自己
没本事,又不相信别人,他只能是看堆,却不能买卖货,偶尔买点卖点,也是掂量
来掂量去,犹豫半天才成交。同行们都不愿意同他做生意。干了两三年,姚得仁想,
总这么看堆、吃底货也不是个办法,还得进点货。他看别人开的古玩铺,买卖有臣
字款、带御题的明、清字画很赚钱,便想学着干。
姚得仁揣上全部家底下江南跑到苏杭去收购字画。他哪知道,鉴别字画也不是
一碗好吃的饭。鉴别字画要具备基本功,首先要熟记《画史汇传》中历代主要名书
法家、画家的姓名、字、号和别号,以及他们所作书、画的基本特点;第二,要了
解各个时代著名书法家、画家作品的纸绢、墨迹、印章;第三,以鉴别作品上的题、
跋、收藏、鉴赏家所用印迹之真伪。有了这些基本功,才能谈及锻炼眼力、积累经
验。
姚得仁哪懂得这些道道,到了苏州,只见人炒,哪知画中奥?人家拿出旧字画
给他看,他看不懂,见要价高,都不敢买;拿出仿制品,画得花里胡哨,价格便宜,
他倾尽了钱袋就当真买下了不少。到杭州时,姚兴甫竟然连路费都掏不出了,本想
卖掉几件手头上的字画作回京盘缠,可谁肯买这些毫无艺术价值的东西?全砸在了
手里。姚得仁眨眼之间就破落了,他自知无脸回京,便流落杭州,寻机东山再起。
清朝每逢子午卯酉年开科举试,咸丰八年杭州举子姚兴甫进京赶考,揭榜时名
落孙山。姚得仁后半辈子省吃俭用,对儿子姚兴甫寄予重振旗鼓之希望,不料儿子
进京赶考失手,姚得仁一气上不来,就去了。家父故去,再说老母已于前一年病逝,
姚兴甫便失去了回杭州的念头,在琉璃厂附近的一条小胡同里租房开私塾馆当先生,
教一些古董商的子弟读书习字。于是同古董商有了一些来往,闲暇时常到各古玩铺
里观赏字画古董。字画中的诗文,铜器上的铭文,钱币上的字迹,有的古董商看不
懂或看不全懂,便请教姚先生。姚兴甫讲述诗文和历史,出口成章,令人信服。
姚兴甫天生聪明,悟性极强,对铜器上的一些铭文即使不熟悉,他也能从篆字
的变形上猜测个八九不离十。时间长了,姚兴甫所见的古董多了,不仅能鉴别一般
古物的真伪,并对铜器的造型、纹饰、铭文、锈色都有独特见解。姚兴甫教书收学
费,帮人看古董只当是爱好,一律不收银两,口碑甚好。这样,姚兴甫的日子尽管
很充实却过得很清贫。
一天,尊古斋的掌柜将一尊提梁卣送到姚兴甫的私塾馆求教。提梁卣是我国商
代和西周初期盛行的青铜酒器,亦称礼器。尊古斋拿来的这尊提梁卣是西周初期的,
椭圆口,深腹,圈足,有盖和提梁。提梁的两端有兽头,口的下端有花纹,盖的里
端有金文字。其造型端庄,花纹清晰,卣的色泽为纯青翠色,莹润如玉。按说,此
色泽为上好色泽,这种少见的上好色泽令尊古斋的掌柜拿不准是否有诈。姚兴甫反
复端视,沉思良久,认定,这尊提梁卣应出土于帝王之陵墓,因为帝王陵墓建造坚
固,不会进水,器皿多放在石几上,不受土侵,在地下埋藏了两千年,就会出现如
此上好锈色。姚兴甫一番高见,令尊古斋掌柜深深折服,以数千两银子将此宝物购
进。事后验证,还真让姚兴甫说准了,这尊提梁卣乃举世无双的国宝。尊古斋有这
一国宝压店,从此名声大振。事后,尊古斋掌柜送了一千两银子给姚兴甫,以示重
谢。
同治七年,姚兴甫拖家带口迁回杭州,用这一千两银子在杭州城里开起了多宝
阁。这时距他父亲姚得仁去世已有十年之久。这多年,姚兴甫作为姚家的后人,尽
管已经习惯和喜爱上了京城生活,可心仍留在杭州城。想来,这也不是姚兴甫一个
人的习惯。中国人不是有一句成语:从那里跌倒就从那里爬起来么?姚兴甫要凭自
己的力量为姚家挽回面子,争气添光彩。
据我们祥符家族代代相传的说法是,文化人出身的姚兴甫入道古玩收藏,加之
他过人的天赋,按说我们祥符家族可不是他的对手。我们祥符家自打结识姚兴甫,
一直采取与之为善的和睦政策。姚兴甫与我高祖父是泉友,时常聚在一起谈古论今,
评点藏品,倒也相安无事。
一次,我高祖父与姚兴甫谈得十分投机,便带姚光甫来祥符镇一乐,让他目睹
了我高祖父的一套文房四宝:圆笔洗、印池、小盘和水中丞(即文房用的贮水器)。
由于这套文房四宝不多见,当年,我高祖父曾将这四件宝物专程送到上海古玩界请
人过目,一连请教了数人,可惜都没能说出个子丑寅卯。今日让姚兴甫一打眼,他
就一口咬定此乃南北朝时期珍品——传世哥窑瓷器,实属罕见珍品。姚兴甫的才学
多识令我高祖父肃然起敬。
《祥符泉话》曾这样描写这四件小器皿的造型玲珑精致:均乃深灰色的胎,粉
青色的釉,釉里有长短、深浅不等的开片纹里,开得有条不紊,十分美观。
姚兴甫对我高祖父的文房四宝羡慕不已,大有垂涎欲滴之感。以至后来,姚兴
甫无耻地用心算计我高祖父,用一枚古钱毁掉了我们祥符家族的安宁与希望。姚兴
甫对我高祖父文房四宝的垂涎不能不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事实证明,姚兴甫对哥窑洗子的判断是错误的。那时,古玩界普遍认为哥窑瓷
器铁足紫口颇似官窑,有碎纹著名,有碎纹多者称“百圾碎”,但没人进行深入考
证和研究。我拜读了1964年第6 期《文物》刊发的一编题为《关于传世哥窑烧造地
点的初步分析》论文,文章披露了国内考古界对哥窑瓷的新观点。文章认为:“由
故宫博物院提供的、经中国科学院硅酸盐研究所化验测定的哥窑标本,其胎釉的化
学组成、纹片颜色以及底足的切削形式等都与发掘出来的龙泉黑胎青瓷不同,比较
说来,反倒与江西地区的仿哥、仿官以及碎器一类产品更接近。”据我所知,哥窑
瓷器的窑址迄今未被发现,哥窑问题至今仍是我国陶瓷史上一大悬案,有待专家学
者考证研究。也就是说,哥窑瓷器到底起源于何时何地还是个谜,至于南北朝时期
的哥窑瓷器之说,显然姚兴甫的一家之言不足以让人信服。我高祖父的文房四宝并
不像姚兴甫认定那样乃“实属罕见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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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一件古鼎又将姚兴甫与我高祖父牵扯上了。
姚兴甫手中有一件宫廷古鼎,杭州城里只有我高祖父知道。那是在姚兴甫与高
祖父关系最密切的时候,高祖父向姚兴甫亮出自己的文房四宝后,姚兴甫作为回报,
也向我高祖父亮出了他收藏的一只古鼎。这是一件商代饕餮花纹的三足双耳鼎,内
有四字铭文,是祭祀用的礼器。高祖父说:“这可是一件宫廷的‘库货’之物呢。
你从何得之?”
姚兴甫问:“何以见得?”
高祖父说:“你乃读书之人还不明白?”
姚兴甫哈哈一笑,无话。
高祖父所说的“库货”是指宫廷里库存的东西。清朝年间,买卖库货和私藏库
货为“犯禁”,是要吃官司的。
年轻时的姚兴甫长得一表人才。当时京城的许多地方都停有“黑车”,所谓黑
车,即一些胆大妄为的太监,通过设置“黑车”,将宫外英俊男子偷偷载入宫中,
供嫔妃们消馋解渴。黑车夜行无灯,遮车窗,使乘客不知道所经之途径,故谓之
“黑”。想乘此车者,可到某一茶肆饮茶,并预习一定的隐语,向茶博士说出。茶
博士即用隐语招来一辆车,不用议车价,乘者也不必与马车夫说一句话,即可上车。
车夫把他送到一处宅院,这就算交易完成。姚兴甫当时在北京琉璃厂以教书谋生,
落泊布衣,乃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主儿。
一次,他在一小酒楼里饮酒,饮至深夜,大醉。出了酒楼路过一小巷,见有一
辆车辚辚而来,姚兴甫挥手一招,那车竟然停在了他的身边。驾车人一把将姚兴甫
扶上车,急驰而去。车子走了很久,来到一处宅院的红门之前。只见院墙高数丈,
石阶数十重。姚兴甫刚下车,驾车人突然在他头上罩了一块黑布,拉着他就向里面
走。姚兴甫的酒立刻醒了一大半,但由于醉得太厉害,已无力挣扎。只觉得前后左
右有很多人,或推或搀,架着他走过很多门槛。过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地方,众人
揭开了他头上的黑布。他左右看看,只见几个漂亮的婢女站在两旁,个个明眸巧目,
吹气如兰。再仔细看看这个地方,只见画堂明烛,珠帘半掩,屋里弥漫着一股香气。
姚兴甫惶然无措,急问婢女:“这是哪儿呀?”
一婢女嫣然一笑:“既然已心甘情愿而来,还问什么?”
过了一会儿,屏风后面姗姗地走出一丽人来,一婢女附地她耳边小声说了句,
丽人脸上露出了羞涩的样子,转身又走回屏后面去了。几个婢女把姚兴甫推入另一
个房间,这时,姚兴甫对眼前的事情已猜测到大半,心里有些兴奋,但又有点害怕。
他听任婢女摆布,让婢女为他脱了衣服,为他洗了身子。处理完毕时,只见那丽人
已经微笑着来到房间里。又有婢女拿来酒菜,让他与那丽人同坐饮酒。姚兴甫已不
能多喝,但婢女端着酒壶极力劝饮,他只好勉强饮了几怀。那丽人也饮了几杯,微
有醉意。婢女撤下酒菜,送他和那丽人进了寝房。
后半夜里,姚兴甫醒了,感到口渴,拿水喝,便将手伸向床边的茶几。这时烛
光已尽,他的手摸来摸去,在黑暗中触到一件东西,这东西好似一鼎状,再仔细一
摸,花纹挺精致,便偷偷放到枕头下面。片刻后,即听到敲门声。丽人惊醒,慌忙
催促他赶快穿衣服。他在穿衣时悄悄地把那鼎物揣入怀中。穿好衣后,仍由婢女带
领,一直走出门去,仍由黑车把他送到家里。到家时,天还没有亮……
殊不知那古鼎乃皇上赏赐于嫔妃的宝物,次日那嫔妃发现宝物不见了,一口咬
定是婢女所盗。婢女屈打成招,只说是与昨夜入宫的英俊男子联手所为。嫔妃立马
让婢女从那男子手中找回古鼎,茫茫北京城,人流如海,可怜那婢女从哪去找那英
俊男子,只得投昆明湖死了。婢女一死,她也就揽下了古鼎失盗的全部罪过,尽管
宫里的巡捕房好是忙碌了一阵子,仍一无所获。这古鼎失盗之事,只得不了了之。
事隔多年,当北京皇宫廷巡捕房来人杭州城捉拿姚甫兴时,姚兴甫正在西子湖
畔与古玩商们谈古论今,口沫四溅,得意不已。北京皇宫巡捕房以姚兴甫与宫廷古
鼎盗案有牵连,将其关在杭州府半月之久,严刑拷打,姚兴甫死不吐口,最终因证
据不足,官府只得将姚兴甫放了。姚兴甫走出衙门时,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完全
没有了人形。姚兴甫乃精明之人,这古鼎之事已隐瞒多年,北京皇宫里的巡捕房咋
就突然找到了他?再说,这杭州城知他有古鼎的惟有我高祖父,这事就明摆上了。
《书经。盘庚》载:三代青铜器,夏尚忠,商尚质,周尚文,其制器亦然。饕
餮花纹三足双耳鼎,乃商代第十代君主盘庚祭天地鬼神之礼器。据说,民国十年,
此鼎曾出现于北京琉璃厂尊宝斋。那时,宣统皇帝溥仪还住在皇宫里,他豪华奢侈
的生活仅靠当时政府条约规定供给的费用显然维持不了,于是他就靠变卖、抵押古
玩、珠宝等库货以充不足。溥仪是不能出面卖古董的,全靠当过清廷学部侍郎的宝
熙跑琉璃厂与古董商联系。宝熙是位憨厚人,与琉璃厂的许多古玩大家都有交往,
还给悦古斋写过匾额。他的字写得很好,是位书法家。他跟清朝的遗老遗少们的关
系都不错,一些满清贵族要维持生活,又不肯出面卖古玩,怕给祖宗丢人,给自己
丢面子,往往都请宝熙把古玩拿到琉璃厂去卖。
这天宝熙拿着商代鼎找到尊古斋的掌柜:“这东西是溥仪的,他玩了几年,玩
腻了。最近他有笔用项,你给他换点钱用。”
掌柜问:“皇上要用多少钱?”
宝熙伸出五指:“不得少于这些。”
这桩买卖就这么成交了。当天下午,日本大古董商山中带着随从保镖和会计坐
着小汽车来到了尊古斋,以两万元拿走了这件商代三足双耳鼎。不久,山中将其带
到了纽约,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出价五万美元买走。至今,这件中国古鼎一直在大都
博物馆里珍藏。
至于说,这件商代饕餮花纹三足双耳鼎又怎样回到了宫里,姚兴甫私藏宫中库
货是谁告的密,仍旧是一桩历史悬案。今天让我们祥符家族的后人来看,也认为我
高祖父对出卖姚兴甫有着重大嫌疑,起码是黄泥巴落入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但从对我们祥符家族的品性分析来看,我高祖父决不是那种靠出卖他人过日子的小
人。他是一条“宁可他人负我我不决可负他人”的汉子。
遗憾的是,姚兴甫恨上了我高祖父,可我高祖父却蒙在鼓里。有趣的是,姚兴
甫被关押期间,我高祖父还四处为他疏通关节,亲自给他送过两回鸡汤。姚兴甫认
为,这是做贼心虚呢。高祖父的仁义之举,换来的是姚兴甫对我高祖父的恨仇与日
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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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有理由认为,垂涎我高祖父的文房四宝与仇恨我高祖父出卖了他,两件
事牵到了一起,便构成了姚兴甫要彻底毁灭我高祖父的强大动力。我并不怀疑姚兴
甫报复我高祖父所必须拥有的智力支持,但从那一连串的策划与计谋来看,并不是
姚兴甫一个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而是一种合谋。譬如,那个笔彩斋的掌柜毕蓬子。
他奸商一个,什么歪招没有?可惜我们祥符家族至今也没能得到有关毕蓬子参与加
害我高祖父的任何证据。至于说,毕蓬子为何如此记恨我高祖父,只能理解为商人
常有的嫉妒之心和小心眼儿。诚然,姚兴甫乃主谋无疑。
高祖父置身于浩如烟海的钱品里,自有一种清虚朗净、超迈高古之感。自从为
那枚北宋大样铁钱闹得不欢而散后,姚兴甫每次与我高祖父路上碰面了,不是头一
扭就是调头走,视而不见。高祖父挺后悔:玩钱以交友为乐,如此伤和气,大可不
必。他一直有心与姚兴甫化干戈为玉帛。在姚兴甫被抓的日子里,高祖父特地去探
望。姚兴甫竟然是一脸恶气。没想到姚兴甫出狱后主动找到祥符镇来。姚兴甫拎着
一些礼物,端着一脸笑容,很是真诚地对我高祖父说:“往日多有得罪,还请祥符
老兄海量。”
高祖父自然欣喜不已,连连摇手:“哪里,哪里,还多请姚贤弟见谅。”
姚兴甫说:“这些日子我将一辈子的罪都受了,但我明白了一个理,朋友抵万
金呢。我俩生意场上是对手,生意场下可是朋友。你说呢?”
高祖父说:“那当然,那当然。”
日月用心地流淌着。高祖父的人生经历中,慢慢积蓄起了一些商人的心眼儿和
手腕儿,可他毕竟是官人出身,看重气节和名分,不会也不愿算计商场之险恶。
那是光绪三十四年惊蛰的前几天,有一白脸后生找上门来,说是翻地时挖出一
罐古钱,想让高祖父瞧瞧。高祖父自玩古钱有些名气后,经常有些乡下人提着成串
古钱找上门来换银两,可对这白脸后生,高祖父当时有些犯疑,他从后生手中接过
古钱粗粗地看了看,大多是北宋普品,也有一些汉五铢什么的,从绿锈斑斑的成色
可见乃土葬品。高祖父一打听,方知后生为灵隐寺后山人,灵隐寺乃江南名寺,寺
庙的后山乃一风水宝地,自古就是皇亲国戚的墓葬地。战乱时,杭州城一些大户人
家也大都找到这里埋金藏银。这里时常有些古物出土,也不足为奇。高祖父思量这
后生脸太白,不像农家子弟,但其面相憨厚木讷,却又不像狡诈之人。可这钱也实
在不便收下,笑了笑,说:“拿回家给小孩扎毽子玩吧。”
白脸后生顿时急了,含泪向高祖父求情:“老爷救救我,我娘病倒在床等着钱
抓药呢,这古钱多少换点银两都行。”
高祖父摇了摇头:“不行,不行。”说着就要转身进屋。
白脸后生从背后一把拽住我高祖父的衣襟:“老爷,我口袋里还有一枚方形钱,
要不?”
“哦?”高祖父一听有枚方形钱,立马调过头来,“快让我瞧瞧!”
这真是一枚一寸见方古钱,无孔,直书“直万”二字,绿锈深坑,背无字,轮
廓精美周正,背轮廓较深也分明。只是上方有断裂的痕迹,显然还有上半部。高祖
父顿时直了眼。他将眼珠对视钱文足有一袋烟的工夫,然后转过头盯着白脸后生问
道:“这也是从地里挖出的么?”
“都是从一个罐子里挖出来的。”白脸后生说。
“不,不,你说谎呢!”高祖父摇了摇头。
“是的,我见这方钱挺稀罕的,就装在了口袋里。”白脸后生很是委屈。
“哦?”高祖父长拖了一声。
如果说,前几年高祖父对自己的眼力还十分谨慎的话,自打得到那枚珍品铁钱
后,在泉友们百般吹捧下,高祖父变得自信与自傲起来,他有十二万分的理由相信
自己的眼力和感觉。尽管如此,我高祖父还是多了个心眼。他试探地对白脸后生说
道:“背袋面粉回去给你娘吧。”
高祖父很明白,这枚方钱不说是一袋面粉,就是一百袋一千袋也值,这是金不
换呢。出乎我高祖父预料的是,后生竟然来了一个双膝跪地:“谢老爷,谢老爷!”
正是白脸后生的双跪,让高祖父完全放松了警惕,踏着对方设计的圈套,一步
一步地上了钩。高祖父一把扶起那后生:“起来,起来,赶快起来,恭喜你发财了,
你先拉回去一轱辘车面粉救你娘吧。回头再给你几间房产,如何?”
这时,白脸后生低下头,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可惜高祖父疏忽了。
白脸后生跪地不起,头磕在地上“砰砰”地响着:“谢老爷!谢老爷!”
高祖父抚摸着这梦寐以求的“直万”钱,掩盖不住内心的激动:“好钱,好钱
呀!”他转身找到已去装粮车的白脸后生说,“这钱应该还有上半部,那是一枚圆
形的,我这就同你一块去找,若找回来了,我那半条街的房产全归你,行不行?”
后生张大了口,惊叹道:“半条街的房产有多少呀?”
高祖父说:“多着呢。”
当下,高祖父跟着那后生一同来到了灵隐寺后山。高祖父先钻进了茅草窝棚里
探望了正躺在床上呻吟着的白脸后生之母。显然,高祖父是在印证后生所言。接着,
高祖父就迫不及待地在那只粘满泥浆的破罐子翻了起来。高祖父竟然又非常顺利地
得到了那枚外圆内方的“国宝金匮”钱。
这时,我高祖父已经完全处于了一种颠疯状态。
《祥符泉话》这样记述道:二月初四,无风,天阴沉。午后,大雪铺天盖地,
人足不出户。家父祥符必魁得“国宝金匮直万”泉,大喜,狂奔于大街小巷。始裹
棉衣,后为单衣,终时乃一短裤也。汗流浃背,一言不吭。从记录的笔迹和叙述的
口气来看,这段现场感很强的记录可能是我大曾伯所为,它是在我高祖父逝去后补
记的。
多少年之后,就我精明过人的高祖父为何受骗于白脸后生这一疑惑,我请教了
北京大学心理系的高教授。高教授分析道,我高祖父的心理误区在于:聪明反被聪
明误。我高祖父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遇过,为何会在阴沟里翻船?他是自觉自愿地
跳入陷阱的,而且是那么地从容,那么地义无反顾,白脸后生最后的一跪是一个很
重要的原因。当我高祖父已经认定这枚方形古钱的价值所在后,并没有让其冲昏头
脑,而故意出了一个较低的价码,即用一袋面粉进行最后试探,也就是“心理探试”。
白脸后生不仅接受了,而且无比感激地跪倒在地,这表明白脸后生完全不知这枚方
形钱的价值,不可能是一个珍品钱的刻意作伪者。白脸后生以自己高超的“心理排
斥”力量,获得了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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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祖母说:“老爷是个挺倔犟的人,他看准的事八头牯头也莫想拉回他。”高
祖母一直称我高祖父为老爷,这是祥符镇的称谓习惯,并无它意。高祖母又说,
“我这一辈子算是服了他。”高祖母在对下辈们说这些话时,眼里尽管流露出失望,
但更多的是充满了对我高祖父的敬畏。
现代医学认为,痴迷本就是一种强烈、不可控制的生理现象,即一场旷日持久
的精神追逐与较量。
高祖父喜得“国宝金匮直万”钱,使之名气在杭州城再度攀升。众多泉友纷纷
登门拜访,只求一饱眼福,无奈高祖父已陶醉得昏天黑地,闭门谢客,令泉友们高
兴而来败兴而归,泉友圈子内一片抱怨声。
意外的事情发生在半月后的一个晌午。那会儿,高祖父午睡后刚起床又在钱屋
里拿着“国宝金匮直万”钱自娱自乐,姚兴甫破门而入。姚兴甫前来拜访是不用事
先禀报的,高祖父往日已向下人交待的。高祖父本想将钱品藏下,可已来不及了,
只得将钱品紧紧握在手中,连声说道:“哟,姚贤弟光临,稀客,稀客。”
姚兴甫手提一只明朝年间的铜手炉,一看就是嘉兴人张鸣岐的手艺。手炉精而
不巧,线条重复交叉,端庄古朴,质胜于文。姚兴甫坐定后,说:“今日登门有一
事相求,不知祥符老兄赏脸否?”
高祖父心一沉,迟疑了一会,说道:“姚贤弟有事请讲。”
姚兴甫说:“余刚从苏州返回,欣闻老兄得王莽钱真品,众泉友推我向先生求
情,能否让大伙一乐?”
“这……”高祖父面有难色。
“祥符老兄若有难处,余多有得罪,告辞了。”姚兴甫站起身来。
高祖父面色尴尬,犹豫片刻说道:“珍品共欣赏,应该应该。”
当下,高祖父与姚兴甫一道来到西子湖畔,众泉友早已聚会在此。光绪年间,
杭州城的主要代步工具依旧是轿、马、船。马者,多在湖滨至灵隐大道上通行,为
游观者用,出借的大多是北方汉子;船常为那些外地来杭客人用,若带有行李,在
河港交叉的城里乘船,最为简便。西子湖畔设有诸多码头,乃轿、马、船之汇集处,
这湖畔也就成了结交天下客的好去处。
没有多的客套,高祖父从怀中掏一青布小包,当众一层一层地揭开,将“国宝
金匮”和“直万”两泉托手一展示,众泉友即刻勾魂落魄,一片“嘘嘘”羡慕声。
这时,只有姚兴甫好似不太激动,只是冷静地立在一旁。
突然,姚兴甫大声说道:“不好,此钱乃赝品呢!”
姚兴甫猛然一声大叫,令高祖父大脑里一阵空白,大惊失色。高祖父见话出自
姚兴甫之口,便很快恢复了应有的沉稳。反问道:“何以见得?”
姚兴甫胸有成竹,指着高祖父手中的“国宝金匮”钱说:“此钱文字轮廓面背
深浅相近,乃后人所为也。”
这下子轮到我高祖父目瞪口呆了。
高祖父结结巴巴问道:“姚兴甫,不姚贤弟,面背面郭相近咋就不成呢?”
姚兴甫显然事先早有准备,清了清嗓子:“没想到祥符老兄乃一玩小钱者呢,
如此孤陋寡闻!汉以前圆钱背平,自汉武帝铸五铢钱,方孔钱才刻有深浅相近轮廓,
后铸者延续,惟王莽钱文字轮廓面深背浅,知乎?”
高祖父顿时被姚兴甫羞辱得满脸彤红,继而脸色又变得蜡黄,豆大的汗珠滴顺
着脸颊流了下来。
泉友中一片哗然。姚兴甫得意一笑,轻松自在地走了。可怜的高祖父不知是怎
么离开西子湖畔回到祥符镇的。顷刻间,我们祥符家陷入了一片悲愤之中。阴凉的
地气在四周弥漫,夹带着天井里青苔潮湿的苦味和堂屋神龛上飘来线香的幽香。
高祖父真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他自知再也无脸会泉友了,从此一蹶不振。
高祖父在家里蒙着头死捂着被子,一连整整睡了七天七夜,直睡得眼前混混沌沌一
片。第八天起床后,高祖父想喝点粥,高祖母万分欣喜,让厨屋煮了一碗白莲米粥,
不料高祖父刚喝两口就全吐了出来,紧接着,就吐出了一大摊浓浓痰。高祖父终于
哭出了声,是那种犹如天塌地陷般的嚎啕大哭。完全是一种绝望的吼叫,谁都安慰
不了他。
高祖母一边轻轻地给高祖父捶着背,一边说:“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
高祖父哭累了,便又昏睡过去。
大曾祖伯、二曾祖伯和三曾祖伯尽管都为我高祖父抱不平,但更多的是埋怨与
责怪。家族里的人扬言要报复那白脸后生,被我高祖母拦住了。
高祖母说:“俺祥符家不可有不仁义之举。”
高祖父成天昏睡,守护在他身边的几位曾伯,也开始忙碌他们的生意去了。惟
为高祖母的小脚在屋外的小院里小心翼翼地响着,她一往情深地守护着我高祖父,
尽力照料着我高祖父的身子骨,以求分担和安抚我高祖父那刻骨铭心的痛苦和悲哀。
这一天中午,高祖父醒来,脸色好了许多。屋外,冬日里的太阳挺暖和,高祖
母让下人扶老爷下床,又亲自将我高祖父的藤椅搬到院内,高祖父立刻沐浴在了暖
洋洋的阳光里。高祖父想要喝红豆粥。高祖母连忙乐颤颤地跑进厨屋亲手给高祖父
煮红豆稀粥去了。高祖母想,白莲是发物,不可煮在稀粥里呢。
高祖母特地捎信让我曾祖父从求是书院请假回来,陪着我高祖父聊着。高祖父
最疼爱我曾祖父。那年会考,我曾祖父飘飘然地立在三十名杭州精英之间,脸庞上
终日挂着得意的神气。加上那有些上翘的下巴,又增添了几分傲气。一身雪白的丝
绸长衫,外套一件布满古铜钱花纹的黑色背坎肩。一根黑又亮的长辫子垂在脑后。
那些日子,我高祖父逢人就讲:“我幺儿考上状元了,有出息了呢。”
求是书院乃杭州知府林启在蒲场巷普慈寺开设。求是书院以培养人才为第一义,
以讲求实学为第一义。庚子年后,办学之议又起,书院拟改名称为:浙江省求是大
学堂。甲午战后,朝野震撼。维新人士以为,非变法不足以救亡图存。而救亡图存,
则从教育之始。这时,杭州知府林启,恰好由衢调杭,这位杭州城的最高长官,义
不容辞地办学兴教,留名青史。从求是书院里先后走出了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陈独
秀,辛亥革命时浙江光复总司令周承炎,北京大学校长何燮侯,国民党陆军大学校
长许寿裳,中国早期新闻学家邵飘萍……
写到这里,我为我曾祖父感到万分的遗憾。我十分看重曾祖父的这段学历,如
果不是家道突变,我曾祖父的历史完全可以改写。可惜人生总是有许多想不到的事,
做不到的梦,为了一枚古钱,引出了一场绵延几代人的磨难,将多少几代人推入了
尴尬难言、欲哭无泪的境地。
曾祖父依偎在我高祖父身边,高祖父慈祥之情涂满了我曾祖父的全身。
曾祖父说:“姚兴甫混蛋呢!”
高祖父不悦:“嗯,还是大学堂的书生呢,咋就出口脏话?”
曾祖父说:“他为啥设套子害人呢?”
高祖父一愣,赶紧问道:“你说什么?”
曾祖父说:“是姚兴甫托那白脸后生卖的假钱,心比蝎子还毒呢。”
高祖父猛然站了起来:“你、你听谁说的?”
“全城人都知道呢。”
“啊!”高祖父身子一歪,重重地跌倒在地。
高祖父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
高祖父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怖。在死神的面前,他的生命显得无比的苍白和
无比的脆弱。他让家人搀扶,艰难地支撑起身子,企图把昔日自家的半壁街景浏览
一遍,可是羸弱的身体捻灭了他最后的希望,家人只得将他放回病榻上。
在这生命垂危之际,高祖父睁大眼睛直直地盯着跪在他面前的儿孙们,缓缓地
伸出手来, 从我大曾祖伯、二曾祖伯、三曾祖伯和我曾祖父的头上掠过,停在了
我祖父幼小的头上。高祖父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你们定要觅得真品国宝金匮
直万泉……”说完,就去了。
曾祖父21岁成婚,次年春考入求是书院。三年后生得我祖父。这年,我祖父刚
满五岁。
高祖父是地地道道玩钱玩死的。那时,虽说玩钱的人多如牛毛,但玩钱死了人,
祥符家族的确开了先例。当年我们祥符家族的半街房产也就三十多间,按当时的价
格计算也就一千五百两白银。高祖父见过大世面,一千多两银子击不倒他。高祖父
之死,显然是栽倒在“面子”上。
多年后,一杭州人氏从杭州城外的灵隐寺后山古墓中挖出小一瓷坛,内有一竹
简,竹简上刻着一配方:新铜物涂抹盐,矾水煮开,沸腾一时,再抹盐水,晒干再
煮,涂抹十余次,熟煮十个昼夜,则由黄变黑,然后反绿,但无锈斑斑。再埋入尿
窝子里头,浇尿数日,经一伏期,寒露时节起出,乃全身绿锈斑斑也。
也许这就是当年姚兴甫制作“国宝金匮直万”钱赝品的秘方?至于这是谁家的
古墓,这古墓中埋藏这一秘方的意义何在?已经不为重要了。
1998年秋,我在中国人民大学听方汉奇教授讲授中国古代新闻史,课间,我去
该校图书馆翻阅新闻史资料,惊讶地读到了光绪三十四年四月二十二《京报》刊登
的一则新闻:
杭州通信云,杭州有一姓祥符名必魁者,痴迷古钱,一日喜得一古钱珍品,事
后才知乃赝品,怅怅不乐,大病。祥符某当弥留之际,众子孙侍于病榻之前,祥符
某呻吟垂涕指着一年幼孙儿曰:“吾别世之期至矣,汝定要觅得真品国宝金匮直万
钱,否,不得婚配也。”语毕即溘然而逝。噫!祥符某视古钱如命,今竟致以身殉
之,其愚可怜,而一般钱痴闻此亦可醒矣。
去掉新闻头,全文含标点符号共计155 个字。玩钱玩死了人,竟然还上了京城
里的新闻纸,岂不是我们祥符家族的大耻? 我曾专门找到北京国家图书馆翻阅了
《食货全志》,对这枚彻底改变了我们祥符家族活法的古钱百思不得其解。这枚王
莽时期的“国宝金匮直万”钱,为何具为影响我们祥符家族几代人的非凡魅力?
东汉与西汉之交的王莽时代,政治黑暗,是一个货币制度紊乱和畸形发展的时
代。王莽称王后,不惜余力搜括天下钱财,接连进行币制改革,发行虚价大额钱币,
以支付庞大的军政开销。一时,民间盗铸云起,生产停滞,民不聊生。王莽杀鸡剖
卵之举,引起国人之怨恨,其头颅被义军砍下。为了让世人认识唾骂这一千古罪人,
义军对其头进行了药物处理,存留于武库。直西晋末年,武库失火,王莽头及孔子
屐、刘邦斩白蛇剑等传世古物一同化为灰烬。
王莽臭名并没影响后世玩钱者对王莽钱品的青睐,王莽钱以品种多样、式样奇
特、铸工精美、文字隽秀而受到世代玩钱者之推崇。“国宝金匮直万”首推其一。
据《汉。食货志》载:国宝金匮直万钱,乃方圆两枚合成。上泉为方孔圆形:国宝
金匮;下泉为方形:直万。此钱存世仅二枚。
一个多愁的春日过去之后,闷热的夏日将如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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