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生遁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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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遗老陈昔凡出资让汪仁舫开办崇古斋后,自然成了东家。崇古斋开设在东
琉璃厂中间路北,一间半门脸,两间进深厅堂,北房三间,南房三间,东西房各两
间,中间有小院。厅堂里极为古雅,一壁字画,三壁百宝格上摆满古董,一色的明
清红木家具,墙角的梨花木小几上,立着一只正宗的宣德炉,里面常年飘着上等的
檀香。陈老先生每次来后就到厅堂或北房库里品味古董,南房喝茶,小院乘凉,累
了到东厢房或西厢房休息。这段日子,是陈老先生最悠闲的时光。
陈老先生有个过继侄子,字仲甫,号独秀,与我曾祖父为校友。陈仲甫长我曾
祖父一岁,早我曾祖父两年进入杭州求是书院。待我曾祖父就读于求是书院时,陈
仲甫已浮槎东渡,留学日本。
陈仲甫早在求是书院时,就因公开参加反清革命活动,遭到清政府的追捕。逃
亡日本后,陈仲甫入东京高等师范学校,因沙俄拒绝退出侵占中国的中国东北三省,
中国留学生组织了拒俄义勇军,要求以尚武精神赴东北战场。很快,日本当局应清
政府之请求将义勇军解散。愤怒不已的陈仲甫相约一帮同学,在一天夜里偷偷潜入
清政府委派的湖北留学生监督姚以文的寓所,剪去了姚以文头上的辫子。事后,陈
仲甫被日本遣送回国,落脚于北京琉璃厂崇古斋,人称少东家。
剪掉辫子事件,祸及一大批中国留学生,引起公愤,姚以文在日本呆不下去了。
姚以文被清政府召回国,受命于学部总务司行走,担任学部图书馆编辑,主管日文
编译及审定教科书等事宜。其实,姚以文只在学部里挂了名,病休在家。姚以文就
住在琉璃厂韫古斋家里。中国自古就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之祖训,
只有犯了不可饶恕之罪才以削发示惩。姚以文失去辫子后,焦虑攻心,导致肾病加
重,全身浮肿,夜不能寐。姚以文浮肿着身子仍不忘穿西装,鼓鼓胀胀,引得行人
皆笑。姚以文出门,身后常有小儿数人噪走曰:“打假洋人,打假洋人!”,并远
远地向他扔石子、唾口水。两个月后,姚以文在忧虑中病逝。姚以文之死给了姚老
爷子精神上巨大打击,他认为是那帮中国留学生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发誓要进行报
复。姚老爷子不顾年老体弱,四处打听陈独秀等人的下落。殊不知,这时已成为韫
古斋少东家的陈仲甫便是剪掉他儿子辫子的陈独秀,姚老爷子与陈仲甫时常路遇相
逢,相互礼让,实属滑稽。
陈仲甫滞留在汪仁舫主事的崇古斋里,除每日读书外,还经常在琉璃厂的各店
铺转转。当时北京的一些学者大都以欣赏古钱作为一种高雅的业余活动,如鲁迅先
生非常喜爱古钱,在教育部工作期间,他曾花两块大洋在琉璃厂买得一枚得壹元宝
古钱。这枚得壹元宝乃穿上、下、左、右皆铸一月形者,尤为鲜见。鲁迅先生断定
这枚钱为史思明所铸,后被钱学界所认可,也算是鲁迅先生对钱学的一大贡献。反
清活动的失败,陈仲甫无比苦闷,玩古一时成为他的一种散心和消遣。这样陈仲甫
就结识了韫古斋掌柜姚以宾。
一次,姚以宾在与陈仲甫的交谈中,偶然得知他乃日本留学归来,于是联想到
了其兄被中国留学生剪掉辫子的仇恨。姚以宾猜想,既然是中国留学生,就必然参
加了那次剪辫子事件。姚以宾立刻想到了复仇,但听说这些反清分子乃青面獠牙之
类,弄得不好要祸及全家,只得强忍其仇恨。姚以宾不想将自己的发现告之其父,
以免老爷子一怒之下,惹出麻烦来。一连多日,姚以宾苦思冥想,硬是想不出复仇
之计。陈仲甫只知那留学生监督姚以文乃杭州人士,怎知乃姚掌柜兄长?因此,与
姚以宾的交往一如既往。
这天,陈仲甫来到了韫古斋赏古,姚以宾依然有礼有节,他拿一件刚得手的古
瓦,说是刚得一秦瓦,请陈先生过眼。列为古玩的古砖古瓦,可不是盖房子用的砖
瓦,砖是圹砖,即埋棺材时砌在坑道里的砖。这种砖刻有花纹图案,图案有故事情
节,如同连环画,还刻有文字。瓦是瓦当,即檐头瓦。古代宫殿建筑滴水瓦的瓦头,
有圆形或半圆形,上有图案或文字。“秦砖汉瓦”属稀有珍贵文物。秦砖最难得,
珍贵之处在于文字,书法佳妙,刻在砖上的字乃瘦劲古,可谓秦时中国文字之本来
面目。
陈仲甫接过瓦头,只见瓷胎呈深灰色,胎质坚密,芝麻酱底,黄色勾边,底端
刻有四字:天下康宁。釉厚,玫瑰紫颜色,红处似胭脂朱砂,青处像葱翠,连声说
:“好瓦,好瓦。”
姚以宾很是得意,嘿嘿一笑:“花了我两百大洋呢。”
不料陈先生说了句:“不值。”便将瓦头递给了姚以宾。
姚以宾顿感羞辱难忍,兄之仇,家之恨,一齐涌上心头。姚以宾恼羞成怒,举
起瓦头狠狠地朝陈仲甫砸去。陈仲甫本能地一让,瓦头砸在了他的左脚上,只听
“哎哟”一声,陈仲甫痛苦地跌倒在地。
陈仲甫穿的是布面鞋,尖角瓦头将他的左脚的两个指头砸成了骨折。为此,陈
仲甫靠拐杖行走两余月。汪仁舫得知少东家陈仲甫被姚以宾砸伤后,大怒。当即报
警,将姚以宾送进了巡捕房。事后,姚家赔偿了陈仲甫大洋一百,此事才算了结。
至于说,陈仲甫为啥一口咬定这有字的瓦头不是秦瓦呢,这里有一个基本常识
问题。秦以前的瓦头只有花纹无文字,秦以后的瓦头才开始刻文字。显然,姚以宾
将秦以后的瓦误以为是秦以前的瓦购之,价位错着许多呢。俗话说,智者千虑必有
一失。姚以宾看货走眼无可非议,陈仲甫教他一招理应感谢才是。不料姚以宾如此
不义,令陈仲甫很是失望。袁世凯称帝失败后,陈仲甫被聘为北京大学文科学长
(文学院长),一次在宣武门碰上了姚以宾,刚要与之打招呼,姚以宾却一闪即失。
可见,姚以宾气量之小。
据党史研究者认定,陈仲甫闲居北京琉璃厂时,曾组织过一次求是书院校友聚
会活动,周承炎、何燮侯、许寿裳和邵飘萍等中国近代史上的著名人物都参加了这
次聚会。在这次聚会活动中,陈仲甫在愤怒地抨击清政府腐败无能的同时,以汪姚
两家的“贡墨之争”为例,痛斥了国人之劣根性。声称眼下的国家:“存之无所荣,
亡之无所惜。”一些党史研究专家认为,陈独秀组织的这次校友聚会活动,实际上
是在为其以后倡导的思想启蒙运动进行思想发动。
我有充分的理由认为,我曾祖父应邀参加了这次求是书院校友聚会活动。这时
我曾祖父正在杭州学徒于黑铜铺,一门心思地钻研青铜器的修补技艺,也正是我曾
祖父从事古文字、古器物研究的兴趣高潮期。曾祖父退学后,也就完全断绝了与学
界和社会的往来,加之其内向性格和迂腐劲头,决定了他不可能成为求是书院的学
子名流。按说,我曾祖父是不会受邀赴北京参加校友聚会的。其实,是一种学者情
结将陈仲甫与我曾祖父联系在了一起。陈仲甫工宋诗,写隶书,学贯中西,旧学根
底很深,特别是对文字学和音韵学很有造诣。而我曾祖父在求是书院时,也爱好文
字学和音韵学,陈仲甫是从《古代文字复声母说》一文中认识我曾祖父的。我曾祖
父撰写的这篇论文发表在《求是书院学刊》上,可谓广征博引,丝丝入扣。陈仲甫
从日本回国读到后,倍加赞赏。我曾祖父在论文中认为,文字之形成发展,乃可见
社会国家之形成发展。这一观点与陈仲甫不谋而合,陈仲甫就是要用历史唯物主义
的观点,探索一条文字学的道路。这也许是陈仲甫邀请我曾祖父北上聚会的共同点。
我在北京国家图书馆珍藏的《京报》上读到邵飘萍先生采写的一则趣闻:一日,
陈仲甫先生患病,杭州求是书院同窗祥符先生慕名前来探视。两人相见互道钦佩,
客气有加,不料谈及中国文字中的“文”字,竟争吵不已。仲甫说:“文字明明是
画着一个人以手执杖指挥家人行事。”祥符先生说:“文字明明是捧着一盆火,教
人炒饭。”一个说:“你不通!”另一个则说:“你不通!”这边马上斥之:“你
浅薄!”那边也不示弱:“你浅薄!”直吵得面红耳赤,拍案大骂,差点动起手来。
事后,两人和好。临别时,陈仲甫将自己之新作《中国古代有复声母说》一文交与
祥符先生,连连说:“请斧正之。”在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祥符先生每有心得,
必致信仲甫先生。
我以为,文中提到的陈仲甫的同窗祥符先生应该是我曾祖父。
据考证,在求是书院历届学子汇总名录中,惟有我曾祖父一人姓氏祥符。记得,
晚年的祖父不止一次对我说,你曾祖父的心思并不在古钱上,他特别爱他的文字学
和音韵学。祖父说,你曾祖父若不涉足古钱,他肯定会是一名文字学家。祖父的根
据是,当年的陈仲甫曾与我曾祖父多次通信探讨文字学问题。我在北京国家图书馆
善本部查阅资料时,还目睹了陈仲甫就石鼓文中某字的破译问题与友人的书信原件
3函,通信时间是在三十年代初,也就是陈仲甫隐名埋姓于上海熙华路著书立说的那
些日子。据馆里的工作人员介绍,这些具有学术价值的信函,是经过精心整理粘贴
而成。我试图弄清这位与陈仲甫通信的友人何许人也,可是一直没有结果。冥冥之
中,我倒觉得这位与陈仲甫通信的友人应该是我曾祖父,可惜无任何依据。
1932年冬陈仲甫被捕入狱。
按时间推算,就在陈仲甫被大报小报冠名“匪首”恶名不久,我曾祖父在襄阳
汉江里溺水而亡。也就是说,我曾祖父与陈仲甫的文字学情结是在非常匆忙的情况
下划上的句号。据说,陈仲甫去世时,给其妻子潘兰珍只留下了五只东汉古碗。就
这五只东汉古碗的来历,曾一度为诸多学者所关注,归结起来有两种说法:一是
“贡墨说”。说是汪仁舫开润明楼的后人,用一锭家传的贡墨换回了五只东汉古碗
回赠于陈仲甫之妻,以谢陈老先生当年对汪家的接济之恩。依据玉纲斋所著的《古
墨》一书认定,汪仁舫并没有贡墨传下来,此说法难以成立;二是“襄阳说”。近
年党史学者从潘兰珍后人交出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则便条,便条的大意是:赠与东汉
古碗五只,略表情义,不足挂齿也。聊补陈先生狱中之拮据。落款为“襄阳”二字。
我觉得,这五只东汉古碗应该是我曾祖父所赠。这时我曾祖父在襄阳已办起了
“祥符古泉店”,无论从交情而言,还是从经济实力来说,几只古碗我曾祖父都应
该拿出也拿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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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年后,新旧交替,沧桑更迭。袁世凯上台、倒台,段其瑞上台、倒台,军
阀混战,各派势力有消有长,当政的像走马灯一样,上来下去。古玩字画、瓷铜玉
器在北京的古玩铺、挂货铺、地摊上、打小鼓的手里,到处都是,不值钱。乱世出
英雄,这年月假如你拖着枪玩命地干,兴许一夜间便出人头地。譬如,口子汪仁舫
几个回合下来,竟然当上了直系军阀曹锟手下的副处长。曹锟是个大老粗,没念过
书,青少年时走街穿巷卖布,跟五行八作的人打交道。他当了军阀、总统后,不忘
故旧,他的亲信不少人出身于搓澡的、修脚的、跟班的、吹糖人的、耍猴的底层社
会。曹锟的总统府收支处长李彦青就是个搓澡的。
跑起红来的汪仁舫更是喜欢吃花酒,有所变化的是,他理所当然地讲究起“条
子”的品位来,没有“女校书”不开席。“女校书”赴宴坐的是四人抬的呢轿,轿
前挂的灯笼上有“公堂正务”四字。其实,“女校书”乃一种高雅陪侍,琴棋书画
吹拉弹唱样样拿得起,给客人的重在精神享受。口子出身的汪仁舫,哪享受了这个,
他喜欢干实的,每次吃花酒总想着在“女校书”胸脯上摸几把,占点便宜,或说几
句粗话,过过干瘾,于是有些不伦不类。尽管汪副处长叫“女校书”陪侍吃花酒很
受罪,但他要摆的是这个谱,讲的是这个身份。
一时间,汪仁舫迷上了京城名妓小凤仙,拿着古玩去琉璃厂换银两、珠宝,以
讨好小凤仙。小凤仙两颊微晕,清澈的眼睛焕发着光彩,不施脂粉而面容如朝霞映
雪,又如梨花带雨,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极其美妙。汪仁舫患的是单相思,小凤仙对
其视而不见,冷若冰霜。后有高参出谋,让汪仁舫重金购一幅仇十洲的白描《春宫
图》送之,小凤仙见之,春心一动,半推半就,笑纳。仇十洲《春宫图》,由文征
明题诗,画赵婕妤、赵昭仪在宫内与一男子寻欢作乐。男女形体、神态与柔情俱佳,
性爱刹那间的情表体动,姿态不一,妩媚多姿,庸而不俗。乃古玩市场之抢手货,
为一些大户姨太太、名妓之心爱物。
小凤仙笑纳《春宫图》后,曾出局作陪汪仁舫一次,汪仁舫一激动,挽着小凤
仙的脖子,自己将自己一连灌了几大碗烧酒,当场醉得一塌糊涂。尔后,小凤仙每
到接到汪仁舫的“局票”,大都是借故推辞,即使偶尔一见,也只是强装笑脸,不
动真格,令汪仁舫猫急狗跳。
殊不知,这时的小凤仙正沉郁于蔡锷将军故去的伤悲之中。蔡锷在云南护国讨
袁之前,为遮人眼目,成天混迹于八大胡同,与小凤仙打得火热。他与袁大公子袁
克定同为“靴友”,花天酒地。蔡将军借小凤仙一曲高山流水,暗地与党人策划武
装反袁,组织护国军。一夕,蔡借故溜下花酒席,从后门走出,上火车直赴天津。
几日后,又泛海南下,绕道越南回到昆明。正当袁世凯宣布复辟帝制之时,西南一
声炮响,护国军起义三路进军,袁世凯政权在蔡锷的“花酒阴谋”下,土崩瓦解。
蔡将军在护国战争中,艰难转战,风餐露宿,致使喉疾发作。前往日本治疗时,因
感叹中日军事力量之悬殊,大受刺激而亡。
小凤仙闻之,泣不成声,书挽联一副。上联:万里南天,鹏翼直上扶摇,那堪
忧患余生,萍水姻缘成一梦;下联:几年北地,胭脂自悲沦落,赢得英雄知己,桃
花颜色亦千秋。可谓古今佳话也。
汪仁舫对小凤仙的悲伤全然不知 ,“叫局”小凤仙吃花酒出手大方,一连多
日纠缠。小凤仙深居不出百般推辞,令汪仁舫羞辱不已。这天,汪仁舫孑身闯入八
大胡同,候于小凤仙进出之道,扬言不见小凤仙决不罢休。当天夜里,汪仁舫让人
装了麻袋扔在护城河边冷了一通宵,差点送了命。汪仁舫这才大梦初醒,心灰意冷。
自此,也就断了吃花酒之爱好。
事隔不久,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直军第三军总司令冯玉祥回师北京,发动了
“北京政变”。一夜间,曹锟成为阶下囚,被冯玉祥幽禁于中南海的延庆楼。紧接
着,冯玉祥派兵追捕总统府的收支处长李彦青和财政总长王克敏。王克敏是举人出
身的官僚,得到消息早,又与外国使馆有些来往,乔装打扮,坐着汽车钻进东交民
巷的外国使馆“避难”;搓澡出身的李彦青对世态麻木不仁,消息不灵,曹大总统
被抓了,他还躺在烟榻上抽大烟,被冯玉祥的兵抓了个正着,当场就给毙掉了。副
处长汪仁舫当过口子,走过许多人家,也算见多识广,再加入道后也学了几手,他
得知李彦青之死后,立马躲进了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里,不敢迈出大门半步,一晃
就是几年。
当时北京的当铺行业十分兴盛。这时在北京的清廷遗少、宗室贵胄、旗人、太
监中的大部分人已衰落、贫困。大都靠典当度日,贫困潦倒者居多。典当之物种类
庞杂:珠宝钻翠、古董玩器、名人字画、金银首饰、牙雕珐琅,凡是能当的都拿了
去。
依当铺之规,对所当之物,到期如当者没钱赎当,当铺就可以拍卖。
汪仁舫在六国饭店里坐吃山空。转眼他抵押在中南银行的两箱古玩到期了,汪
仁舫没钱赎,于是想到了琉璃厂的古玩铺。正在这时,韫古斋的掌柜姚以宾托人找
上门来。汪仁舫痛恨姚家,本想拒绝不见,可过了几年的寄人篱下的日子,心情和
涵养早就乱了,卖谁不是卖?汪仁舫提出要直接与姚以宾见面,几句寒暄之后,很
快就谈及到了抵押古玩的事。姚以宾一脸的为难,说是有心收购,只是眼下世道太
乱手头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汪仁舫很是失望,说:“你姚掌柜若是如此,这些国
宝古物只有让洋人得手了。”
姚以宾不动声色,只是说:“也是,也是。”
汪仁舫又说:“只是这样太让人心寒了,你所喜先挑几件也好。”
姚以宾大喜,认真挑选起古物来。可是,姚以宾很快失望了,问道:“没有贡
墨?”
汪仁舫一怔,说道:“不是早就让你窃之么?”
姚以宾问之:“此话怎讲?”
汪仁舫脸一黑:“不是你唆使那贼子入户而为之么?”
姚以宾气得满脸通红,他不好说出他冰窖遭盗之事,只是猛击茶几桌:“休得
无理也!”说毕,拂袖而去。
这多年,汪仁舫一直以为那夜闹贼子是姚家惦记着了那贡墨,如此不义,天地
不容也。汪仁舫做口子本乃江湖之人,你不仁我不义,买通黑道及贼子多次串门姚
家也在情理之中。误会也好猜疑也罢,再为此争吵还有什么必要?
汪仁舫的那两箱古玩到期后,中南银行进行拍卖,北平古玩商会联合各大古董
商共同收购,因战乱时人心不齐而告吹。日本人在北平设立的山中商会,资本雄厚,
经理高田用八万银元将汪仁舫抵押的两箱古玩囊括而去。
不久后的一天清晨,汪仁舫被人杀死在六国饭店外的甬道上。巡警发现时,那
明晃晃的尖刀还插在汪仁舫的大腿上,血流了一地。大腿部不是致命处,想必是流
血过多而亡,挺惨的。按说,汪仁舫是不该迈出六国饭店的,这多年都过来了,想
必是寂寞难忍想出来走走,一时大意失了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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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仁舫的后人秉承其遗志,大都从事口子职业,一心一意,家业十分兴旺。惟
有三儿子汪无事有点玩古兴趣,没有做口子,在后门大街的荣字旧货铺里跑堂当伙
计。
后门大街距琉璃厂不远,大街有座古书院,是旧时专为进京赶考的学子准备的。
清末年废除了科举,这书院就改成了客栈,名曰“书院客栈”。那年,来北京参加
“杭州求是书院校友聚会”的一帮学子就落脚于此。后来,我曾祖父在襄阳开“祥
符古泉店”时,每次来琉璃厂做交易,也喜好下榻这里。书院客栈的隔壁为荣字挂
货铺,掌柜原是经营古玩铺的,八国联军侵入北京后,遭了劫。没辙了,便跑小市
买旧货,获利后逐渐开起了挂货铺。挂货铺经营的文物繁杂,零星广泛,四壁挂着
壁毯、喜寿福字壁灯、旧戏衣等。室内空间吊着几根横竿,竿上挂着宫灯、牛角灯、
弓丝穗等。大都为明清时期的居民用品,可称之为民俗文物。荣字挂货铺还兼营红
拓。何为红拓?清朝时的文人墨客吟咏的一些诗词对联,不像今天这样能在报刊杂
志上发表,而是先刻写在木板上,再用纸拓,拓成红色的字,最后装裱成拓本,谓
之红拓。这种红拓在文人中时兴流行,进京赶考的举子买来,一可吟咏一番,图得
一乐,二可相互馈赠,寄托友情。
汪无事当伙计时常跑山西太谷,在民间收些古玩零碎旧货,与韫古斋的姚老爷
子同过几次路。晚年的姚老爷子性格怪了许多,譬如他喜欢跑单帮,连伙计米纪年
都不让跟着。也许姚老爷子与汪无事有些缘分,只同过一次路,这一老一小的便挺
熟了。当然,姚老爷子决不知道这后生乃汪仁舫之子。姚老爷子一年接一年地跑山
西,人是一年老一年,眼力也是一年差一年,可姚老爷子偏不服老。
曾祖父自襄阳来京落脚书院客栈时,汪无事经常上门来推销红拓,一来二去,
便与我曾祖父熟悉起来。我曾祖父似乎对汪无事的身世很关注,特别是对汪父被害
深表同情。汪无事是个孝子,提起家父不禁泪水涟涟。谈起跑山西,我曾祖父对汪
无事表示出了极大的关心,一再告诫他,世道险恶,一定要倍加防范云云。汪无事
点头称是,一脸感激。我曾祖父的担心不无道理,旧时山西有专门吃古董商和收藏
家的黑客,设置圈套,逼你就范。其惯用伎俩为:摸底、选货、卧底,造成别人疏
忽他取利。要吃准了,先摸好谁的底;摸到底去选货,找到对路的仿制品,做装潢
;将货卧在大户人家或旧王府里;被骗的人一看这架式,受骗无疑。
这日,汪无事口袋里揣着一枚古钱上路,他要去山西太谷与汇丰票号的大少爷
谈一笔生意。旧时的票号好比现在的银行,山西太谷人在清康熙年间就开票号,在
全国各地设分号、搞汇兑、储蓄和放高利贷,开票号无疑是一种富有的象征。汇丰
票号的老爷子是皇宫里出去的遗老,在太谷曾显赫一时。由于老爷子和大少爷比着
抽大烟,家道一天天败落下来。老爷子是拿着地契换大烟,大少爷吸鸦片,缺钱花
就卖家里的陈设和破烂旧东西。汪无事曾多次买他的零七八碎旧货,与大少爷挺熟
悉。
到了太谷后,汪无事托人悄悄地将大少爷请了出来,让进烟馆饱抽了一顿后,
将一枚古钱交给了他。汪无事说:“我想帮大少爷弄点烟抽,行不?”
大少爷一听有烟抽异常兴奋,连连点头:“请讲,请讲。”
汪无事便将自己的设想一一教授给了大少爷。
汪无事回北京后,找到韫古斋,很神秘地对姚兴甫说:“老爷子,太谷汇丰票
号大少爷手中有枚珍品古钱急着换烟抽,他让我看,我不懂行,您是老行家,您给
他看看,合适您就留下。”姚老爷子很看中汇丰票号的陈货,这家所藏的珍宝古玩
让人放心。为慎重起见,这次他特将伙计米纪年带上,一同前往。
姚老爷子一行到了汇丰票号,刚坐下,姚老爷子便很老道地抬头向棚顶上瞅了
瞅,顶上一片静悄悄。姚老爷子自言自语道:“见穷了呢。”汇丰大少爷一脸尴尬。
说来也是,在山西太谷的老屋里,只要进一些老财家小坐一会,就能知道老财
家是不是缺钱花。棚顶上的耗子“呼噜呼噜”乱跑,可能是不急用钱,呆了半天棚
顶上没有动静,准是财主没钱花了。原来一些财主破落后,多年不重糊天棚,老棚
顶上养了许多耗子,也不放耗子药灭鼠。人在屋里抽大烟,抽得日久天长,烟味熏
得耗子也上了大烟瘾。主人抽足了烟,耗子也过足了瘾,兴奋得乱跑;主人抽不上
大烟或抽得少,耗子没过足瘾,一个个地都蔫儿了,棚顶上也就没有了动静。
汇丰票号的大少爷没多说话,转身进屋,从里屋拿出一个黄锦匣,匣上有黄绫
子标签,还有编号,打开锦匣,在软囊中卧着一枚书法别致的大观通宝,古钱闪烁
着黑重的古朴。大少爷说:“您老爷子是京城里来的老行家,帮我鉴定鉴定。”说
着鼻涕眼泪哈拉子就都流出来了,张着大嘴一个劲地打哈欠。
姚老爷子仔细端详钱面,只见钱面精整,郭细字隽,呈黑漆古,特别是大观通
宝四字风姿卓然,运笔纵横进锋,点划猛厉神迈,显然非一般之品。大少爷又说道
:“这是我家老爷子在皇宫里时,从一位太监手中买下的。实不瞒您说,我是背着
老爷子请您来看的,他不准我卖这宝贝,可他又不给我钱抽烟,我只好如此了。”
姚老爷子一边看货一边听汇丰票号的大少爷说话,看装潢是宫里的,听他介绍
似乎是太监偷出来的,便觉得这东西不会错。他用昏花的老眼朝米纪年瞅了瞅,意
思说,你看呢?一旁的米纪年一见这皇宫里东西就花了眼,再说他对宋米芾的字特
熟,不由脱口而出:“这可是枚米书大观通宝钱呀!”
姚老爷子也已这么认定,只是拿不定主意,听米纪年一说,便问道:“大少爷,
你想换多少银两?”
大少爷说:“老爷说这是稀世珍宝,10两黄金,您看值您就拿走。”
姚老爷子觉得这位大少爷确实不懂行,要价不高,当即付给了大少爷黄金10两。
一枚古钱如此高价,是韫古斋没有先例的。这也难怪,“米书”即北宋书法家米芾
之书。米芾宋徽宗时被召为书画院博士,曾官为礼部员外郎,他对于前人用笔、细
字、气韵理解颇深,融会贯通,脱落恒溪,独创自己的风格,书法有“风樯阵马沉
着痛快”之评。大观通宝面文大都为徽宗御书瘦金体,以小平钱、折二、折三和当
十钱版式居多,这种米书的大观通宝小平钱实属罕见。姚老爷子得手米书大观通宝
钱后,爱不释手,拓出拓片,还加盖了“姚兴甫藏印”。事后,姚老爷子特地从上
海请来钱币收藏家丁福保先生一同鉴赏,这才发现此钱原是元代所铸造的米书面文
钱。由于宋朝对元朝影响极大,元时对宋书法推崇备至,才有了元铸宋钱之例。元
铸米芾书迹大观通宝钱,钱的铸作不如宋徽宗时大观通宝精整,然亦不失为郭细字
隽。尽管如此,视元钱为宋钱,竟以如此高价成交,实乃滑天下之大稽也。
姚老爷子买了打眼货,经济损失是小事,丢人现眼是大。假若让外人知道了,
又如何在琉璃厂立足?他只能是吃一哑巴亏,将此钱压入箱底,不再言声。同行人
不知怎么很快便知道了这事,大家都很同情他,说姚老爷子吃这个亏是因为他年老
眼花,反应迟钝所致,没有把这件事当话料去议论或讥笑讽刺。
以元代的一般钱品充当宋代的真品钱,竟然骗过了姚老爷子,此人绝非等闲之
辈。姚以宾不惜花重金雇佣暗探,绑架了汪无事,用刑逼供。汪无事屈打成招,说
是受人之托,并一再声称“此乃以牙还牙之举”。姚老爷子这才想起自己当年在杭
州城所做的作孽之举,喃喃之语:“实乃老天报应呢。”
当姚以宾带人千里迢迢赶到杭州祥符镇来寻找我曾祖父算账时,才知我曾祖父
早已浪泊在外,不知去向。我们祥符家族的后人早已无人玩赏古钱,小镇上,我们
祥符家族后人所办的木器店、瓷器店生意火爆。这些热衷于经营木器、瓷器的祥符
后人,早就将祖上玩钱受骗的耻辱抛到了九天云外。
我有诸多理由认为, 姚老爷子受骗,或是汪家后人的报复,或是生意场上的
尔虞我诈。至于,姚家认定此乃我们祥符家族所为,显然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
腹”之嫌。首先这种“以牙还牙”之举,不符合我们祥符家族所遵循的仁义之道。
光绪末年,我高祖父受骗于姚兴甫后,他只是痛恨自己“乃有眼无珠”之辈,发誓
要寻找到真品“国宝金匮直万”钱,以此雪耻。我高祖父只有自责,没有仇恨,至
死也没对居心不良的姚兴甫表现出丝毫的愤恨,也就谈不上对姚家的报复。其次,
我曾祖父乃一书生,不具备骗人者应有的心计和心态。
倒是姚老爷子一夜间变了模样,他竟然彻底地失去了对古玩生意的兴趣,从此,
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一心吃斋念佛。一个秋风萧瑟的早晨,姚以宾照例为老爷子请
安,推开里屋,才发现家父已不知去向。姚以宾一连多天派人四处寻找,无果。
1937年,“七。七事变”后的一个夜半,琉璃厂还在沉睡中。韫古斋店铺前,
迟缓而老态地走来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僧。他在韫古斋的店门前席地端坐,口念佛语,
片刻后,又悄然离去。韫古斋的小伙计出夜,朦胧中看到店前有位老僧打坐,他没
有在意。早上醒来,想起这事感到有些蹊跷,便向姚掌柜讲之,姚以宾一口咬定此
老僧一定是家父姚老爷子。论及年岁,这年姚老爷子已是九十四岁高龄。
姚以宾思父心切,自此每日夜半守候于门前,整整一年有余,可惜再也没有见
到姚老爷子。从此,姚老爷子音讯全无。
21
清末时,国子监祭酒王懿荣卧病,好友孙秋风闻讯探视。王将一种药物“龙骨”
给他看,“龙骨”上有类似铜器上铭文的文字。王问之是否认识这样的篆字,他说
不认识。孙问王“龙骨”出于何处,王说是药铺里卖的一味药。王懿荣从药铺里收
集了数十片“龙骨”,未及研究便去世了。
多年后,孙秋风独资开设古玩铺,专门鉴定经营金石。同治举人、经学家、文
字学家孙诒让,是清秘阁的老主顾,同孙秋风相识。孙秋风开古玩铺后去拜访孙诒
让时才知道龙骨是出土于河南安阳小屯村的殷墟。孙秋风对龙骨不感兴趣,便跑到
殷墟去找青铜器,于是,一发不可收。
殷墟发掘出诸多商古董,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北京琉璃厂的古董商纷纷派人
驻进彰德府,称之为“彰德府客商”,他们在当地收购青铜器,采用“论坑包”的
办法,即在挖前同挖掘人讲好价钱,挖出来的东西不论好坏,全部包下来。那时,
私人偷挖的土办法是用竹竿探,发现深层土松,便同古董商一起观察、讲价。讲好
价,古董商蹲在坑边看着挖,挖出后不论完整与破碎,古董商将青铜器全部拿走。
转手到北京销售,以求暴利。姚以宾是在得知安阳挖出了“空首布”后,特地赶到
安阳的。“空首布”乃战国钱币,形于铲,柄部内空,十分稀罕。
1935年,在安阳一家旅馆里,姚以宾结识了一位后生泉友。交谈中,两人情趣
十分相投,相恨见晚。更让姚以宾惊讶的是,这位泉友竟然是杭州祥符镇祥符家族
的后人,大名鼎鼎的“襄阳钱王”。姚以宾认定此乃正是自己多年来所要寻找的
“作俑者”。论及年岁,我祖父称王襄阳钱界时,刚入而立之年,乃少年得志。这
时,与我祖父相依为命的曾祖父已于两年前溺水而亡,至于说,我祖父何以执着地
继承我们祥符家族的遗志,卧薪尝胆,这是以后的故事。
姚以宾回到北京后,连夜将伙计米纪年找到屋里,旧事重提,唉声叹气地又说
起了那受骗白白丢掉的10两黄金,谈起自今音信渺然的家父,泪如泉涌。这多年来,
米纪年在韫古斋一直是诚惶诚恐地过着,在自愧自责的同时,对姚掌柜的宽怀厚待
感恩不已,一直在寻求报答的时机。米纪年愧赧地说:“仁兄,我这辈子当牛作马
也报答不了姚家的恩典。”
姚以宾赶紧打断米纪年的话:“你可别这样说,老爷子不知流落何方,做儿子
的我想起来就心疼,再说那害人精太可恨了。”
米纪年说:“也是,也是。只是不知道是何人所为……”
姚以宾很神秘地说:“我已经寻找到了。”
……
几天后,韫古斋又换了一位新伙计。
姚以宾与街坊们说:“米纪年回河北老家开古玩店去了。”
街坊们说:“可惜了,可惜了,米纪年可真是一位好帮手呢。”
姚以宾连声附和:“也是,也是,留得了人留不住心呢。”
其实,米纪年并没有回老家河北,而是落户在了汉水边的樊城。
米纪年在韫古斋当伙计时,韫古斋隔壁的荣宝斋是家字画店,荣宝斋装裱字画
的手艺是从苏州传来的。古玩行自古就有“三分画,七分裱”之说。荣宝斋装裱字
画的手艺,精巧到旧字画破碎至不可分辩,甚至那些糟脆至呼气即散的字画,仍能
裱为原状,真可谓神乎其神,令人不可思议。米纪年闲时,经常过去看看,过去过
来,耳闻目染,米纪年竟剽学到了一些字画装裱手艺。米纪年到樊城后,开起了字
画装裱店,他凭着自己的装裱功底,其字画装裱技艺和字画鉴赏水平都得到了超常
发挥。
若干年后,据襄阳史学界人士分析,当年米纪年来樊城后之所以不开古玩店而
开字画装裱店,实为高招。其一,充分发挥了“米”姓的优势,借助大书法家米芾
的名望很快在樊城站稳了脚跟;其二,避开了“祥符古泉店”的注意力,便于采取
报复举动。至于说,米纪年玩古钱,显然是为赢得我祖父的好感而为之。
这天,米纪年来樊城四官殿闲逛。四官殿乃樊城闹市,百业云集,货物琳琅。
这里拥挤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店铺,还有书摊、玩艺摊、吃食摊、茶水摊等,衣食住
行,样样俱全。四官殿不仅是百货云集,而且还汇集着各种前来献艺的江湖艺人,
既有唱戏的、耍把式的、拉洋片的,也有演曲艺的、相面算卦的,还有赌纸牌、赌
骰子、赌斗鸡、斗蟋蟀、斗鹌鹑……大多是露天摆场,真乃是“八仙过海,各显神
通”。米纪年在北京时,常逛天桥,对这些并不陌生。
突然,只听得一串紧锣密鼓,三男二女几个年青人迅速围出一块空地,打开一
个圆场,挑起一面旗,只见旗上浓墨饱书着一个“遁”字,下方还有四个小字:贡
墨法术。好热闹者一下子聚拢过来。
三个男的换成清兵打扮,背后印着“勇”字;两个女的着紧身服,皂色,上下
相连如和平衣。一男勇走到场地中央,另外几人扯起一块红布将他蒙住,踩牢四角。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布中人渐渐矮下去,矮到一半时,他还在里面说话,用手顶布,
猛一下就消失了。扯着红布的两男两女一把揭开红布,地面完好依旧,无痕迹。突
然相距七八米处的地下传出撞击声,四人循声而至,将红布拉平盖上,红布立即开
始隆起,隆到一个高,再掀开,那人已冒回地面,满头满身都是土,真像在地下钻
了一回。
人钻到地下去,很快从另一处冒出来,不打洞不刨土,比土老鼠还灵便,似土
行孙。整个过程不到六分钟,干净利落。四官殿前是一片开阔地,地下不可能有什
么暗道或下水道。此时正值午后,光天化日。
接着由一男勇同样拉起那块红布,将另外四人遮了,又请几名围观者来镇布角,
自己钻进去喊声一二三,红布瞬间全塌,比前几次还快。数分钟后,五人从圈外百
米远的五个方向跑回。
围观者大为吃惊,议论纷纷。有一自作聪明者说:“我明白了,这五个人其实
是十个人,五对双胞胎,另一半预先藏好了当替身。”
另一个反驳道:“原先的几个呢?难道都变扁了贴在布上?”
目睹此景,米纪年也大为不解。这时,一男勇来到了米纪年跟前,邀请他一同
表演。米纪年站在圈子中间,被人用黑布蒙住眼睛,紧接他感到被人用布盖上了,
身子开始往下坠,耳旁嗖嗖响,好似风鼓动着。片刻后,米纪年头顶上的布被拉去,
眼睛上的黑布也被揭开,睁眼一看,自己竟然站在圈外的一棵大树后,一身尘土。
他觉得脸上有些痒痒,用手一摸,满手的黑墨。围观者轰然大笑。大伙问其有何感
觉?
米纪年说:“我晕晕乎乎的啥也不知道。”
大伙笑道:怪了怪了!你被老鼠精卷到无底洞去了。
米纪年百思不得其解,傻乎乎地站着,不知何时,身后响起一长者的声音:
“先生曾窃得贡墨一锭?”
米纪年一脸惊愕。回头一看,芸芸众生,不知为谁所云。
米纪年事后得知,此为“遁戏”。樊城遁戏很神秘,像魔术又不像魔术,为樊
城特有。出于一种职业秘诀,“遁戏”的奥秘一直没能被外所知。相传,“遁戏”
旗上的“遁”字和男勇衣上的“勇”字,为贡墨所书,否则无戏。
当天夜里,米纪年高烧不退,一夜胡话。他梦见自己钻进了无底洞,全身通黑,
想喊想跑,就是发不出声,更是动弹不得。次日一早,神思恍惚的米纪年来到四官
殿,找到昨日的位置,又跺又拍又敲,结果什么也没发现。米纪年不死心,蹲下身
子,用手使劲地刮着地面上的浮土,竟然刮出了一些黑土。米纪年不由心跳加快,
他屏住呼吸,凝神注目,泥土中隐隐若若现出四个字来:近墨者黑。
米纪年大惊,他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字迹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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