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曾祖父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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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生存与繁衍有着许多出其不意的机遇和不定式,我们祥符家族也是如此。
曾祖父带我祖父逆汉江而上落脚襄阳马背巷时,他们的精力和精神几乎是一触
即溃。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一个好的机遇降临,对于我们家族物质及精神意义上
的延伸与繁衍就显得无比的重要。当然,这个机遇降临的时刻远远早于我降生的日
子,而且特秘密,这样就显得比较扑朔迷离起来。我从马背巷老人们的斑剥纷杂的
叙说中推衍出了详情细节,其中难免有虚构和悬想的成份,也许还有着在后人的手
中变成随意捏弄的泥团的可能。遗憾的是,我祖父对此竟然一无所知。
曾祖父伫立于襄阳古渡口,从那“向江水中抛掷钱币”的神奇风俗中看到了希
望,然而一贫如洗的父子俩又何以立足于马背巷?单靠从江底里捞起的一些古钱、
箭头之类的东西是不足以开古泉店的。在这部小说的写作中,我带着这一问题做了
大量的访问和分析工作。对此有着两种说法:一种是“杭州说”。说是我曾祖父在
古渡口有了惊喜的发现之后,先是在马背巷租借了一处房子,安身下来不久就只身
返回杭州,他变卖了属于自己的房产,在马背巷购置了房屋,立起了门面。这一点,
不足以认证。因为从我掌握的资料来看,曾祖父自从民国初年离开祥符镇之后就再
也没有回去过,一次也没有。不能说曾祖父彻底抛弃了祥符镇,至少他曾一度将自
己与祥符镇完全割裂了。我猜测,曾祖父至死没有回去的原因,除了对我几位曾祖
伯的怨恨之外,还有他对自己没能完成我高祖父的遗愿而耿耿于怀。
另一种是“北京说”。1994年6 月,我在北京采访时,在琉璃厂结识了共古斋
的章老板。共古斋是一处老房子,房檐上的雕龙画栋显然是近几年所为。黑底金字
匾牌,幌子是一枚硕大的王莽“一刀平五千”钱造型,如同一把开启财富的金钥匙。
共古斋经营的古物项目多且杂,古钱、瓷器、青铜器及字画啥都有。章老板说,如
今生意难做,旧时琉璃厂店铺是三年不做一笔生意,做一笔生意三年吃不完。现在
可好,做一笔算一笔,一块两块钱的生意也做。章老板的头摇得似小孩玩的拨浪鼓。
也许章老板耐不住寂寞,他给我沏了一碗茶,茶碗是一只珊瑚红开框茶碗,碗盖缓
滗,瓷胎柔润。我问章老板:“这共古斋是祖传下来的么?”
章老板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是别人盘给我的,可是块老牌子呢。”
追根溯源,章老板给我讲起了老话:听老人讲,清末民初,一姓张的外乡人在
北京琉璃厂西门内路南开了一家买卖店铺,靠一刀刀地刻图章、墨盒维持生活,名
曰“共古堂墨盒铺”。他天性聪慧,心灵手巧,既能刻制铜墨盒,又精于刻制印章,
享有“精通篆法,仿古篆刻,声振河北”之誉,生意很快红火起来。不久,北京政
府一位负责府内事务的要员看中了共古堂的手艺,共古堂便成了北京政府图章、墨
盒的定点铺。
一天傍晚,北京政府的这位要员提着两个大皮包来到共古斋墨盒铺,说:“张
掌柜,我欠你的图章、墨盒钱和刻字费,今天我都还给你。”说完把两个大皮包打
开,全是交通票。
这位要员指着皮包里的票子问:“这些够不够?”
张掌柜连连说:“够了够了。”为此张掌柜高兴得夜不能寐,暗暗盘算了一通
宵。要知道这些钱能从琉璃厂买到两处三间开的门面屋呢。
谁知次日一早,突然传出交通票一钱不值了。原来袁世凯死后,梁士诒被列为
帝制祸首,受到通缉,暗暗逃往去了香港。树倒猢狲散,交通票也就变成了废纸。
张掌柜顿时傻了眼,他着急的不是那些作废了的交通票,而是自己的生家性命。想
自己与北京政府往来密切,一旦株连,岂不枉哉?只得连夜逃出了北京。日月如梭,
世道沧桑,共古斋是几起几落。章老板说,后来听说那张掌柜逃到了荆楚一带,再
后来说是病死于它乡了。
由此,我徒然联想到了我的祖辈流徙襄阳的历史。细算起来,共古斋的张掌柜
逃往荆楚的时间与我祖辈落脚襄阳的时间十分合拍,冥冥之中,我有一种“这似乎
与我们祥符家有着某种关联”的感觉。于是,我着手了对交通票历史的寻访工作。
说起交通票,就不能不提交通系。交通系是民国初年北京政府时期的一个政治
团体。旧交通系的首领是梁士诒。梁士诒,光绪进士,授官翰林院编修。后被袁世
凯赏识,任北洋编书局总办。梁士诒受袁世凯指使组织公民党,搜罗议会议员、政
客,为袁世凯的独裁效力,被任命为总统府秘书长,交通、财政总长,交通银行总
理。交通银行发行交通票,在市面上流通。
经章老板介绍,我在汉口民生路走访了章老板的一个远房亲戚齐家居老人,民
国初年他曾为躲避一场官司逃难于襄阳,在马背巷生活了几年。老人八十多岁,红
颜鹤发,嗓音洪亮,思维清晰,谈起往事津津乐道。齐老回忆道,那年头是从北平
琉璃厂来了个姓张的外乡人,在马背巷呆了一段时间,就走了。这位张姓外乡人也
怪,竟然将两大包钱送给了小巷的外来户——来自杭州的父子俩。后来,这杭州父
子俩靠这两包钱发了财。
齐老所说的祥符父子无疑就是我的祖辈。
我认为,曾祖父从张掌柜手中接受那两大皮包交通票废纸的动机应该是干净的。
我猜想,也许张掌柜出于消灾的目的,将那两大包交通票白白地送给了我曾祖父。
曾祖父则出于对钱品的爱好与收藏的需要而为之。
接下来的故事就具有了戏剧性。不久,北京新交通系的首领曹汝霖当上了交通
总长、交通银行总理,交通票恢复了原票值。这时,那位送给我曾祖父交通票的张
掌柜已不知去向,曾祖父四处打听寻找张掌柜,才得知他已病死于汉口。曾祖父只
得将这些恢复原值的交通票先借用再说,待日后寻找到张掌柜的后人再奉还。
这样,曾祖父便以此作为开办古泉店的费用在襄阳马背巷安顿下来。
曾祖父定居襄阳的第一件事,就是结识了马背巷陈记船铺的老板,并迅速成为
了好朋友。这个夏日里,曾祖父整日忙碌着与陈老板会面。他请陈老板设计制作了
一只很特殊的小船:两头尖尖,船身狭窄,酷似桃核。船的两舷上还特意包上了洋
铁皮。我认为,这种船形自然是我曾祖父从古书上读来的,类似古时的独木舟。与
此同时,曾祖父还让麻子铁匠铺制作了一种似耙非耙的东西。那铁耙,倒像个铁撮
箕,只是安上了一根两丈长的粗南竹竿。
曾祖父的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汉江已是进入了枯水季节。
船下水了。祖父望着我曾祖父扛着铁耙,站在摇摇晃晃的船上,这时的江面已
变得窄窄的。船停在江心,曾祖父双手抱住铁耙上的长竹竿,铁耙顺着船舷下坠,
很快就触到了布满鹅卵石的江底。他以右前肩为长竹竿的支点,双手使劲地挤压着
长竹竿的中部,做出一种掏挖动作,铁耙在江底不倔地活动开来。
曾祖父将铁耙从水中提起,撮箕式的铁耙内已装满了从江底捞起的砂石。曾祖
父把砂石倒进船舱,便急忙蹲下身拨弄开来。一枚、二枚,竟找出了五枚古钱。这
一天创造了祥符家族古钱收集的高纪录:新增了十多个品种,还有一枚五代十国的
珍品泉。
古渡口的江底何止只是古钱,那古箭头,铜酒杯,刀剑、汉镜,真是要啥有啥。
那日益猛增的古钱藏品,那一枚枚货真价实的古钱珍品,更使得曾祖父夜不能寐。
白天是欢乐的,曾祖父兴奋得几乎忘掉了一切。他用愉悦拒绝一切忌讳,企图
用手中的铁耙捞出江底里的一切。黑夜是寂静的,渔火在小巷的脚下直泻到水中,
映得水气馥郁。一盏两盏三盏四盏的灯光平静地在水面上滑翔,优柔寡断,显得心
事重重。只有这时,曾祖父躺在床上才感受到腰酸腿痛。
曾祖父以自己的胆量和独特方式开创了只属于自己的特技活路。稳船、下耙、
探底、打捞……,曾祖父整整总结了四四一十六套步骤技法。
就在这个时候,曾祖父一手操办的“祥符古泉店”便伫立在了马背巷的中段。
曾祖父在马背巷没有家族根基,仰仗着收藏古钱,倒交下了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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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父带着我祖父走进祥符古泉店那年,祖父十一岁。
在这之前,祖父一直寄读于小巷私塾先生王鉴家。王先生家住马背巷东头,与
我曾祖父是文友,乃襄阳城最有名望的先生。这天清晨,祖父如同往日一样,头戴
瓜皮帽,身着洗得发白的小长袍,摇头晃脑咿咿哑哑地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
曾祖父找到王先生,说:“我想带得坤回店里看看。”
王先生先是一楞,后又点了点头。
祖父茫茫然地跟着我曾祖父出了门。
严冬腊月,马背巷给人一种朦胧神秘的感觉。从小巷脚下的汉江里盘旋着的浓
雾,一层一层地冉冉升起,不一会儿,就将不太长的巷子笼罩得严严实实。城里城
外来这里赶集的人们,穿行于小巷里,就像走在迷宫里一般。乘轿子的、拉黄包车
的,还有不少人背着包袱、挑着箩担,在狭窄的小巷里挨着、挤着。来自四面八方
的客商,高声叫卖,讨价还价。
曾祖父走在前头,他腰板挺直,脚下生风,身上凝聚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强干
气息和当家人的自信。跟着后头的我祖父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但他特机灵,小鱼
儿一般地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梭着,一路小跑。
自打我祖父懂事起,自家的祥符古泉店在他心中充满着神秘和诱惑。曾祖父从
不在我祖父面前提及古泉店,更不让他去古泉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
书,是曾祖父郑重地交给我祖父的家训。曾祖父成天迷恋着一枚枚古钱,迷恋着自
己的古泉店,他盼望着我祖父能秉承他的喜好和家业,但“玩物丧志”的古训又时
时搓捻着的他的心。他不想让我祖父过早地进入自己的“痴迷”领域,即使一定要,
那也是我祖父长大以后的事。幼年的祖父对我曾祖父的一举一动充满了好奇。
有几次,祖父的脚步就要跨进古泉店的门槛时,被我曾祖父发现,怒不可遏,
毫不犹豫地将他赶走。
祥符古泉店临江而立,高高地站在挡水堤坝上。屋后拖出一吊脚楼来,由立在
堤坡上的八根粗杉木支撑着,整个屋的地板抬高得与小巷的石板巷道一样平。东来
的雨,西去的风,把檐角啃刻模糊了,木板的墙头也腐朽了。
在襄阳、樊城几十家古玩店中,论铺面,对开门的祥符古泉店实属小字号,可
论品位,仅门前悬挂的一块匾牌,就足以让祥符古泉店享誉汉江上下。据《襄阳志
》载:“祥符古泉店”的匾额是康熙进士、协办大学士、乾隆时官至太子太保的阿
克敦的后人所书,列为汉江之名匾。有“神气十足,结构精密,似脱胎于九成宫,
然运笔潇洒过之”之美誉。
与匾额呼应的是一幅挺硬气的对联:汉瓦当延年益寿,商铜盘富贵吉祥。民国
初年,近代书法家陆和九、冯公度结伴游襄阳,在马背巷读到祥符古泉店的匾和联,
顿时兴奋不已。他们连连赞叹:“祥符古玩店的匾与北平琉璃厂清秘阁的匾如同一
辙,是写欧体字最好的两块,刻得也好,笔锋一丝不走,真是神气十足,引人观瞻!”
晨曦从天空中斜照下来,将小巷的屋檐染成了曙红,晨曦投在了青石板铺成的
巷道上,投在了行人的头上、肩上。
曾祖父正是带着我祖父踏着晨曦走进了祥符古泉店。
店里的堂倌好奇地打量着我祖父:“小掌柜不用功读书,来店里干啥呢?”
祖父不好意思地抓着头发,红着脸说:“是爹带我来的。”
祖父说这话时,多少夹着一些自豪的味道。穿过店堂,曾祖父将我祖父带进了
后院吊脚楼一间阴暗的屋子里。这便是我曾祖父的钱室。
站在曾祖父的钱室里,可望见前面的店面柜台和小巷动静;凭栏钱室的后窗,
古渡口码头上的人头和船舶,如船工吆喝,渔夫叫卖,货船泊岸,也都声声相闻,
历历在目。
透过钱室房顶的两块玻璃瓦射下的光柱,打亮着室内的一切。墙壁上挂着一幅
墨宝,刚劲有力的狂草录自唐人王维的《汉江临眺》。书曰: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
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这是一间充满古香古色的屋子。墙壁十分黑暗,像凝结了很多个夜晚。大床边
的方桌上,立着一康熙豇豆红瓶,瓶高一尺,造型为柳叶瓶。釉色鲜艳,幽雅清淡,
柔和悦目,乃如“绿如青水初生日,红似朝霞欲上时”。倚墙而立的枣木百宝格,
稀疏地摆放着一些陶瓷、青铜工艺品,高矮参差,古朴玲珑。临窗处的桌前摆着一
张雕花靠背大椅,几条龙紧紧地缠绕着。室内器物不多,都擦得幽光熠熠。
曾祖父面色白净,额头宽广,目光深邃。他伫立窗前,眺望汉江,双腿叉开着,
双手插在腰间,双眼死死地盯着江面。眼前平阔一片,浩浩汤汤,白帆点点。左边
不远处那座呈“之”字斜向而上的码头,长年迎接希望,目送富裕。祖父默默地立
其后。
曾祖父问:“你看见什么啦?”
祖父摇了摇头。祖父以为,这里与不远处王先生住屋后窗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
同。
扑面而来的江雾,一会儿凝聚成团,一会儿飘洒雨丝,通过木格窗,争先恐后
地钻进吊脚楼里,在曾祖父和我祖父的脸上丝丝缕缕地游着,水一样洗濯着他们的
全身。
曾祖父又问:“你看见什么啦?”
祖父仍然摇了摇头。祖父真不明白,这白雾一片的天地又能让人看到个啥?
曾祖父有些失望。其实,曾祖父有些过高地要求了我祖父,那种天地间冥冥之
中的东西,非要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读懂它,实在有些过分了。
曾祖父想,六年啊,这孩子的书算是白读了。
接下来,曾祖父带着我祖父在古泉店里转悠着,曾祖父再没有向我祖父询问什
么。尽管我祖父对货柜里的古钱币表现出很强的兴趣,可曾祖父总显得有些闷闷不
乐。祖父几次想开口问我曾祖父一些什么,见我曾祖父一脸不悦,他就很懂事地将
口边的话吞回了自己的肚子里。
当晨曦变成阳光,阳光在击退晨雾的同时,也就顺道从钱室的木格窗中钻进来。
这时,曾祖父已带着我祖父走出了古玩店。祖父对小巷里的人流是一脸好奇,曾祖
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将我祖父的目光强行拽了回来。
曾祖父站在柔和的阳光下,反剪着双手,两眼眯着,正注视着门楣上悬挂着的
“祥符古泉店”那副板栗色的枣木匾牌。神色庄重而冷峻。
祖父也学着我曾祖父的样子,盯着头上那块充满艺术韵味的匾牌。看着看着,
祖父竟然用指头数着匾牌底衬上的一串串方孔钱来。
祖父说:“嘻嘻,有意思,有意思。”
曾祖父回头盯了我祖父一眼:“你说什么?”
祖父问我曾祖父:“这窟眼钱咋是内方外圆呢?”
曾祖父一怔。他看了我祖父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祖父摇了摇头,说:“我知道,可我不说。”
曾祖父眼一亮:“你知道什么?”
祖父说:“天圆地方呢。”
曾祖父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道:“你、你说什么?”
“天圆地方呗。”祖父不以为然地重复了一遍。
曾祖父这才听清了我祖父的回答,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前的匾牌下,五
体投地叩了三个响头,口中念道:“祖先在上,咱祥符家族后人有望呢。”
这时,曾祖父脸上的那种神圣与欣喜如刀刻一般,从此深深地烙在了我祖父年
幼的脑子里。他很懂事地跪在了我曾祖父的身旁。
小巷里赶集的人一下围了过来,将祥符古泉店围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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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后,祖父还特别忌讳提及我曾祖父下江里捞古钱的那段日子。他总以为
那是一种不义之举,也就是说,是一种违背天意的行为。然而,曾祖父在世时似乎
从没有感受到这一点,相反,对此表现出极大的满足和得意。
曾祖父将古钱视为他生命的全部。他用毅力和心血继续记录和书写着属于我们
祥符家族的《祥符泉话》,《祥符泉话》如同接力棒一样,它不仅是我们祥符家族
代代相传的精神载体,也是我们祥符家族一种赖以的精神生活方式。
夜深人静之时,曾祖父穿着他喜爱的天蓝色布大褂,沉醉于小巷的温馨里,遥
想着祖上吴越乡音的教导,体会着绿锈生坑的韵味。曾祖父常常用左手的三个指头
端着长烟斗,右手握着小狼毫毛笔,轻轻晃着脑袋,口中念念有辞,烟嘴被他的牙
齿咬得吱吱作响。悠悠地磨着墨砚,猛然展开一张宣纸,游龙走蛇般地写下他的心
记来。 曾祖父的十指甲泛出白里透红的健康光泽。他的手指在宣纸上游动,显得
绵软而从容。
此时,一弯残月挂在天穹,明明灭灭的流光,时近时远。对岸樊城如豆的灯火,
将一条条扭曲拉长的光带倒映在江面,摇曳着无声的呼唤。汉江里流来或流走的江
水,曲崖回湍,半隐半现,流泻着无限的惆怅。古渡口码头上传来船工几句家常的
答问,在静寂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亮。
曾祖父从江底捞古物的行为,自然引起了小巷人的议论谴责。可我曾祖父鬼迷
心窍,听而不闻,我行我素。小巷的王鉴先生曾善意地提醒我曾祖父:“识书者高
在懂得章法,为人者贵在知晓人道也。”
曾祖父问:“何为人道?”
王先生曰:“做人之规也。”
曾祖父一笑了之。
曾祖父的一笑,让王先生心里很不是滋味。王先生是曾祖父为我祖父请的先生,
同为读书人,他们间自然有着许多共同语言。由此,王先生小看了我曾祖父许多。
王先生乃大度之人,他依然用心地教授我祖父。王先生学识渊博,诲人不倦。
他讲课方法很特别,从不用看课本,只让我祖父看课本,他旁若无人地摇头晃脑,
闭着眼睛先朗朗地背诵一段,然后讲解。讲到得意之处,王先生便霍然起立,一改
轻声吟哦之态,顿时慷慨激昂起来。祖父正是随着王先生的激动与吟哦,领悟着中
国文化的魅力。
多年后,祖父回忆起当年在王先生门下求读时的情景,多次唠叨王先生说过的
一句话:“人生无草稿呢。”祖父说,他跟王先生习字时,大都用我曾祖父读过的
废报纸练字。
一次,王先生在注视我祖父习字良久后,说:“若以好纸习之,则字更佳也。”
祖父大为不解,王先生笑而不答,提笔写了个“逼”字。祖父顿时醒悟,这是让他
惜纸逼迫自己写好字呢。
晚年的祖父常说,人们总把希望寄托于明天,总觉得自己的人生草稿还有很多
很多,其实,属于自己的草稿是极其有限的。对于人生而言,最重要的是怎样在有
限的纸上写出最好的字,而不是你花费了多少纸。
在我们祥符家族史上,王鉴先生与我们祥符家族有着割不断的渊源关系,在此
有必要多说几句。王先生祖籍乃汉江上游的汉中。祖上从汉中城摆地摊买卖旧货的
人手里买货开始,做些小本生意。如买残破字画,请裱画装裱;买到紫檀、红木的
雕花妆奁,修整打蜡;买到残缺的古铜、古瓷找人修理完整。这样到了王先生的家
父手上,便有了一些积蓄。不料,那年汉中城闹匪患,据说是城里一大户人家冒犯
了这帮小人。一夜间,汉中城被洗劫一空。本来匪徒们并没有看中王鉴家的家产,
无奈王先生的家父夜里出屋撒尿,碰在了匪徒的刀尖上,结果了性命。这年王鉴十
岁。那天夜里,他恰好被母亲带到安康走亲戚去了,保了一命。后来,王先生浪迹
襄阳落户,靠变卖祖传的一幅缂丝画活了下来。
王先生痴迷四书五经,成天死读书。有传说,王先生用变卖缂丝画的钱从师于
当时襄阳城颇有名气的“娄东派”后劲画家“李半尺”,而得真功。“李半尺”是
襄阳古画师李涛的雅号,意思是说李涛独具慧眼,鉴定书画,常于画轴展开半尺之
际,已辩出真伪。传说只是传说,但小巷人从没见过王先生作画。
自曾祖父带我祖父走进古泉店那日起,祖父就从王先生私塾院里搬了回来。吃
住在店,每日早去晚归,仍然跟着王先生苦读。夜间,父子俩同窗伴随读,窗纸上
两个不眠人的影子令小巷人又对我曾祖父多了一些敬重。祖父一心一意做学问,熟
读诗书,精研笔墨,寻古访远,尽览两周秦汉东西晋,谒拜隋唐二宋元明清。每日
临睡前,祖父都要将《孟子》名言用颜体正楷抄录压自己枕下,默诵几遍方才宽衣
解带。
日子如古渡口的渡船一样,摆渡过去再摆渡过来,送走了日光又送走了月色,
从未间歇。一晃,曾祖父来襄阳好几年了,手头活泛起来。
这天,曾祖父在樊城一家古玩铺里看上了一幅王原祁的画。王原祁位列清初六
大家之一。曾祖父一向偏爱王原祁的画,曾祖父盯着古画细细审辨良久,决心花大
价钱购之。当古画商送画上门时,一旁站立多时的我祖父突然指着古画问道:“这
是干笔勾皴法么?”
曾祖父猛地一惊,再次审视起这幅古画来,大叫一声:“赝品也。”由此,曾
祖父才发现我祖父对书画有着超常的禀赋,这年我祖父十三岁。
次日,曾祖父携重礼登门拜谢王先生,谈及其子画绩,王先生却连连摇头:
“言过之,吾不善画技也。”王先生既然有着高超的画技为何不愿承认?为何不想
让人知晓?此乃谜也。
曾祖父便有意识地让我祖父系统地临摹历代山水圣手名作,找来各家运笔技法,
让我祖父揣摩,博采众长。久而久之,祖父自浸淫丹青起,创作与鉴别齐头并进。
这也为日后我祖父的多才博识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襄阳解放后,祖父与王鉴先生一道被新成立的襄阳地区行政公署聘为文物管理
委员会顾问,就任襄阳文博馆业务秘书。经过多年战乱,襄阳文博馆已是名存实亡。
馆内藏品除一部分被日本人盗走外,大部分都散落民间。眼下的任务是尽快使文博
馆的藏品丰富起来。为此,祖父与同事们一道跋山涉水奔波于各地,悉心察访。任
何一点信息、一点线索,都不放过。
一天,祖父来到襄阳古驿,无意中从一古玩商嘴中得到了《水村图》的线索。
《水村图》是元代著名书画家赵孟頫的代表作,赵氏的画因其书名太盛而掩其画名,
传世画作相对较少,愈显珍贵。古玩商抱怨说:“大栗子沟有一老夫子藏有珍稀古
画《水村画》。可惜要价太高,无法得手。”祖父感到事关重大,连夜将这一信息
告诉王鉴先生。王先生当即电告故宫博物院的好友、古书画鉴赏家徐邦达,请他抢
救国宝。
徐邦达回电:不惜重金购之。于是王鉴先生与我祖父一道来到大栗子沟,以私
商的身份与那位老者消磨了许多时日,交上朋友。终于以5000元买下《水村画》,
送到北京,徐邦达仔细鉴别后,认定是赵氏的真迹,遂说服文物局领导,加价二成,
将卷册购回,交由故宫收藏。
从我祖父记述的《祥符泉话》中得知,送画于北京时,王鉴先生带着我祖父曾
与徐先生见过一面。《祥符泉话》中记有徐先生的一段话:“作为鉴定家,既然姓
‘公’,就不作个人收藏家。”祖父在这段话下打下了红线。想必祖父对此问题还
曾有过重大思考,可祖父的钱币藏品终究没有交出,以致“文革”中丢失,成为他
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为了感谢王鉴先生和我祖父的贡献,经徐先生提议,故宫博物
院曾给襄阳博物馆无偿调拨过一些藏品。
80年代初,徐先生从干校重返紫禁城,丢下锄头首先想到的是要利用有生之年,
多为国家鉴考征集古书画作品。这时的徐先生已届古稀,可他不顾年迈,带领一批
中青年助手,跑遍了国家80% 以上的省、市、区的博物馆,对所藏古书画进行了一
次综合考察。这年,徐先生来到襄阳,他选择了一个傍晚时分,从襄阳城西的文博
馆徒步来到汉江边的马背巷,打听王鉴先生和我祖父的情况。这距我祖父去世还不
到半年,只是王鉴先生早已作古。在这次考察中,徐先生从襄阳博物馆的次等文物
堆中,发现了国家级珍品唐代临摹的怀素《食鱼帖》。如若不是徐先生慧眼识之,
这一稀世国宝的命运恐怕不是至今还压在箱底就是随意被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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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历史的经纬里,通常交织着神秘的丝线。
1998年的春天,我认真回忆着祖父生前一些断断续续的讲述,根据手头掌握的
有关资料,动手这篇小说前几章的写作。随着写作的进展,我越来越觉得现有的素
材难以支持我的创作构想。譬如说,我曾祖父之死,是偶然还是必然?
我追溯了当时曾祖父出事前后的一些史料:1928年夏,北平发生了举世皆惊的
孙殿英盗东陵事件。时任国民党第6 集团军第12军军长的孙殿英,以进行军事演习
为名,秘密挖掘了清东陵慈禧和乾隆墓,盗窃了大批金银财宝,一大批三代青铜器、
珍宝钻翠等珍贵文物流入市场,传说甚多。有的说:“珍珠、翡翠、钻石,成簸箕
端。”有的讲:“茶盘中放着核桃大的珍珠。”还有的说:“西太后那双珍珠鞋,
也是其中的一件。”一时成为北平各报馆争相刊登的头条新闻。
盗陵事件引起了住在天津的溥仪和平津各地的清室遗老遗少们的悲愤。他们在
溥仪居住的张园,摆设灵堂,供上乾隆、慈禧的灵位,行礼叩拜,痛哭流涕,像丧
事一样进行祭奠,并通电蒋介石要求严办此案。那时,平津卫戍司令是阎锡山,蒋
介石下令阎锡山查办盗陵案。孙殿英自以为有后台,根本不出面,派了一位师长到
北平,让阎锡山给扣上了。很快阎锡山释放了那位师长,却把买孙殿英赃物的琉璃
厂的几位古玩斋的经理投入了陆军监狱。
据传,孙殿英曾将所盗的部分清东陵财宝贿赂给其顶头上司国民党第6 集团军
总司令徐源泉。徐源泉1949随蒋介石逃往台湾,1960年在台北病死。徐源泉将东陵
财宝藏于何处一直是个谜。2000年底,新闻媒体刮起了一股寻找东陵盗宝之风,几
经追寻,最后认定被孙殿英所盗的部分清东陵财宝就藏在武汉新洲区徐公馆地下。
有资料表明,位于武汉新洲区仓库街的徐公馆,始建于1931年,占地560 平方米,
为两层木质建筑。1931年到1949年,是徐源泉家人居住地。徐公馆在解放后一度成
为居民宿舍,1988年成为武汉市文物保护单位。1992年,有关部门曾在徐公馆附近
挖出一批国民党的军火。徐公馆冬暖夏凉,富丽堂皇,内有一层地下室,连着秘道。
也许,正是这秘道下埋藏有东陵财宝。新洲区文物管理所副所长胡金豪曾探访过稚
公馆东厢房的地下密室,他认为,要论定徐公馆地下藏有清东陵宝藏,至少还有几
点要核实:孙殿英是否送了东陵宝藏给徐源泉?徐源泉是否将宝藏藏于徐公馆地下?
徐公馆建成到1949年徐源泉有没有将宝藏移往他处?这些,当地史料上均无记载。
就在孙殿英盗东陵事件后不久,曾祖父受好友樊德斋之邀,来到襄阳东津湾镇。
两人说笑着,寻到一个偏僻的小酒肆。一顶席棚下,两枣木桌擦得水光油亮。樊德
斋为东津湾镇“樊家木场”的老掌柜,招牌叫做“德生厚”,专门经营木材生意。
德生厚的主事人叫樊静远。德生厚的老掌柜、樊静远的父亲樊德斋正直善良,口碑
极好。樊德斋一生节俭,惟有一雅兴就是收藏古玩,但他不痴古,只是玩玩而已。
碰到一些认不清的古钱,他就让佃户陈柱子送到马背巷来,让我曾祖父看看。我曾
祖父以质论价,从不欺瞒不做手脚。樊德斋与我曾祖父算是莫逆之交,他对人真诚
热情,我们祥符古泉店的房屋木料全是樊德斋无偿资助的。樊德斋经历了辛亥革命、
军阀混战、北伐战争,具有强烈的爱国民主思想,并积极崇尚中国文化。
这日,樊德斋刚得手一只商代青铜壶,特地请我曾祖父一乐。这尊古铜壶有盖、
有嘴、有执攀,盖和攀用链连,锈色好,造型和制作均十分精美,有六字铭文:
“作宝彝××尊”。我曾祖父一打眼,眼神便凝固了。曾祖父说:“依据《说文》
‘调味也’和《文韵》‘调五味器’之说法,此壶乃商代用于合水于酒的酒器也。”
曾祖父问及出处,樊德斋只是微笑,不肯吐口。我曾祖父说:“古物之来源乃
考古之要害呢。”
樊德斋无法,只得以实相告:“此物乃从北平琉璃厂尊古斋所得。”
曾祖父早已读报得知:尊古斋经理黄伯川曾因购买东陵墓盗的赃物被捕,由挚
友孙伯衡出面向新任河北省主席商震申诉,获准释放出狱。黄伯川出监后不久,便
将尊古斋关闭,腾空了手中的古玩。我曾祖父即刻全明白了,他盯着这尊商代青铜
壶爱不释手,连连称赞道:“好壶,好壶。”
樊德斋的商代青铜壶,从不示人的,遇到心烦之事,他只要关起门来偷偷地看
上几眼青铜壶,宠辱皆忘。我曾祖父口紧,也从没向外人谈过樊德斋藏有东陵墓宝
物之事。为此,樊德斋对我曾祖父的信任感与日俱增。“九一八事变”事变后,溥
仪在天津加紧了与日本人的频频来往,先是企图凭借日本势力返回北平,复辟清王
朝。后又叫喊建立“满洲国”,甘当儿皇帝。据北平报纸披露,日本人表现出对东
陵失盗宝物的极大兴趣,溥仪也公开表态还继续追查盗陵案,大有讨好日本人之嫌。
这时候,樊德斋才意识到自己家中藏有一个火药桶,显得惶惶不可终日起来。他害
怕自己会牵连进去,更担心国宝落入日本人之手。
樊德斋找到我曾祖父拿主意。曾祖父沉思良久,说道:“国难当头,国宝比身
家性命要紧,我看只有仿制一尊古铜壶……”曾祖父低声让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
樊德斋一听连声叫好。
樊德斋十分爽快地将那尊青铜壶交给了我曾祖父。
说起来,曾祖父那几年在黑铜铺学得的一手仿铸三代铜器的手艺,现在终于有
了用武之地。曾祖父沉醉于商代青器壶的独特风韵里,对其精湛的工艺赞叹不已,
他轻车熟路,从制模具、翻砂铸坯、做假锈,摹仿錾刻铭文,一路游刃有余,得心
应手。
当两尊一模一样的青铜壶摆在面前时,我曾祖父竟然也难分清真假来。曾祖父
在自己钱室小屋子里,摆上酒菜,自斟自饮,醉眼乜斜地自己问自己:“哪一尊是
我仿铸的?哪一尊是我仿制的?”曾祖父将自己灌得大醉。
据祖父晚年时回忆,我曾祖父有一段时间显得非常神秘,他一连好几天将自己
关在钱室里,饭菜都是让堂倌从门外递进来。曾祖父将自己灌醉后,急坏了我祖父,
他敲不开门,又不敢撬开门,只能睁大眼睛在门外守候一夜。我想,祖父直到去世,
也可能没有弄清我曾祖父的这段秘密。
1931年秋天,襄阳城发生了襄阳近代史上著名的“樊家木场大抄案”。距襄阳
东津湾四十余华里的黄龙墚,山峦起伏,乃襄枣宜根据地之一。樊德斋的儿子樊静
远在汉口上学闹学潮时接受了地下党组织的教育,毕业返乡在家主事,党组织让他
担任党的秘密联络点和转运站工作。樊德斋与儿子商定,先将那尊真品青铜壶转移
到襄枣宜根据地,然后再转交给党组织保存。这天,樊德斋一大早起来,就感到右
眼跳得厉害。襄阳有句老话: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樊德斋想,也许是这宝物要惹
事,今日无论如何得送走。
恰巧,樊静远又不在家,樊德斋想了个主意,把那青铜壶放在箩筐底下,上面
装满小麦,托佃户陈柱子挑走了。岂料,陈柱子走在半途被国民党“围剿”苏区的
军队截住,搜出了宝物。陈柱子苦打成招,道出了实情。于是,陈柱子被安上共产
党的罪名,毙命。紧接祸及樊家,次日便发生了震惊湖北的大抄案,顷刻间,樊家
遭到了灭顶之灾。
我不难想象曾祖父在得到樊家噩耗时的情景,如果用“五雷轰顶”来形容,一
点也不过份。我曾祖父顽固地认为,国民党不去关外打小日本,反而杀中国人,实
在可恨。樊家的灾难和那尊丢失的青铜壶,给了我曾祖父感情上沉重的打击。曾祖
父性格孤僻,不多言语,他只能将万分的痛苦强埋在心底。这时,曾祖父的情绪明
显起伏,行为也有点古怪。
一天半夜里,祖父醒来迷迷登登地见我曾祖父披衣抱着膝盖,便好奇地坐在曾
祖父的身旁。黑暗中,曾祖父向我祖父讲述他在求是书院求学时,一个同学失足淹
死于西子湖的事。曾祖父的声音绵软细长,凄凄惨惨,曾祖父说:“那位同学靠母
亲乞讨供他念书,吃不饱,穿不暖,直到淹死了,才算解脱了呢。”一连几天夜里,
曾祖父就像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太,一遍一遍地说那位淹死的同学。
樊家父子在襄阳西门外被枪杀的那天,曾祖父一整天滴水未进,只是暗自流泪。
这个冬天,对于我们祥符家来说都显得特别的阴郁。整个冬天,曾祖父的情绪
都十分低落。整个春节期间,曾祖父闭门不出,神思恍惚,食欲不振。曾祖父在正
月十五的夜里听说樊德斋的老婆跳了汉江后变得更加烦躁起来,曾祖父说:“让狗
日的土匪逼的呢!”说着,便扛起长长的铁耙出了门。
枯水季节的汉江退出了大片大片的沙滩,河道离岸边老远老远的,可依旧有木
船驶过。汉江上的船工们是很难歇息下来的。这天汉江上风平浪静,阳光尽管不是
那么灿烂,依然是很顽强地穿透过云层,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江面上,无力地跳跃着。
按说,曾祖父的情绪不好是不应该下江的。
曾祖父出事的经过十分简单:一个大浪头扑了过来,重重地击打在船舷上,正
躬身用劲掏挖的曾祖父连同小船一同翻入了江水中,浑浊的江水立刻吞没了他的身
躯……
曾祖父的尸体是在下游三里处的观音阁江面上的回流里打捞起来的。枯水季节
的汉江水尽管水量有限,但水急而且旋涡多,曾祖父坠水后就被急流冲走了。曾祖
父被人捞起后,脸色铁青,口腔里和鼻孔眼里都是江泥,显然是窒息而亡。
60年代初,樊家的后人在后院翻地时,挖出了一尊青铜壶。所谓樊家的后人,
也就是樊德斋弟弟的孙子。樊德斋父子死后,也就断了后,院落家财为其亲属分享。
樊家后人胆小,不敢私藏文物,第二天便将挖出的古物捐给了国家。经过考古专家
认定,此乃商代青铜壶真品,政府嘉奖了2000元。这尊青铜壶显然是樊德斋埋藏下
来的。奇怪的是,那尊青铜壶真品不是被国民党军队搜走了么,怎么还埋藏在樊家
后院里?我以为,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樊德斋慌忙中看走了眼,给佃户陈柱子
挑走的是仿铸品,而错将真品留下了。
我由此感到十分欣慰。
长眠九泉之下的曾祖父倘若还掂记着那尊商代青铜壶,此时也该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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