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玩偶阿福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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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我的小说记述进入了是真实袒露还是回避隐瞒的两难境地。
一连几个晚上,我一个字也敲不出来,大脑里一片空白,显示屏上的光标急躁
地闪烁着。我对即将要写出的这部分,产生了某种隐忧,我不知道如何将它摆在读
者面前,并力求不让读者对我们祥符家族表示出失望和叹息。我担心随着小说情节
的发展,会对我们的家族及我以后的生活产生某种莫名其妙的影响。然而,我不想
隐藏什么。因为这样既不尊重事实,也不尊重读者。我只能依据故事的线索追寻下
去。
我祖父也曾犯过“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错误。
从记事起,我就曾多次表示对祖父在抗战时期离开襄阳到重庆避难的一段生活
感到不可理解。父亲被逼急了,说:“兵慌马乱时,逃难哪有个准儿?”我不相信
父亲的说法。父亲又说:“你祖父是在收到丁福保先生的电函后,受邀去的重庆,
这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可我发现,父亲说这话时,脸色不是那么自然。
冥冥之中,我总觉得父亲的话中有话,甚至包含着一些难言之隐。
时隔不久,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对祖父“重庆行”的源由有了惊人的发现。
1994年10月1 日,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45周年纪念日这天,由襄阳人民政府
多方筹资建设的“襄阳图书馆”落成,并在馆前举行了隆重的开馆仪式。全国政协
副主席胡绳应邀参加了庆典活动,并在会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在抗日战争和
解放战争时期,这位著名的学者曾先后在襄阳工作过一段时间,他对襄阳有着无比
深厚的感情。仪式上,胡绳先生将自己一万多册藏书和众多珍贵的报刊资料无偿地
捐献给襄阳人民。
庆典仪式结束后,我随着人流进入馆内,跟随着胡绳先生来到了“胡绳藏书室”。
胡绳先生指着一叠发黄的《鄂北日报》,饱含深情地说:“这是1940年的部分报纸,
保存下来可不易呢,那时,日本飞机在天上扔炸弹,国民党队伍在后面追,我宁肯
扔掉行李,也舍不得扔下这些宝贝资料。”
半月后,新建的襄阳图书馆正式接待读者,我再次前往。这天早上,天显得昏
昏沉沉的,我骑着自行车出门不久,就刮起了大风,风中卷着沙尘,打得人睁不开
眼。正是在这样一个风沙弥漫昏天黑地的日子里,我发现了祖父人生中不光彩的一
页。
我是从《鄂北日报》中获得的突破。在一张对开四版《鄂北日报》的第一版,
右下方的一则花边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花边新闻的题目很醒目,名为《襄阳钱王
誉毁汉江花船》。文章旁还配有一幅漫画:在一只雕龙画凤的花船上,一老夫子怀
抱娼妓,屁股上坐着一叠方孔钱。画面的右下角题有四个小字:花船乐乎?
细读这则花边新闻,我顿时如五雷轰顶,目瞪口呆。这则花边新闻绘声绘声地
记述了我祖父当年夜宿花船的经过,及报馆访员对这一事件所发表的尖刻点评。
遥想当年,一夜间,我祖父的人生败笔,该是多么地令他无地自容。
……
祖父的人生悲剧是从搭救阿福开始的。
樊城阿福古玩店的老板阿福,自幼贪玩,无心读书,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阿福上有三个姐姐,他是家中惟一一个带把的,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阿福十
六岁那年,父亲进保康山里跑古玩生意时,遇山匪打劫,不幸丢了性命,留下了一
小古玩铺。这时,阿福的三个姐姐都已嫁人,他便无可选择地承接起了家业。阿福
无心经营,只能是依仗着祖传的一些古玩维持生计,再加他吃喝嫖赌无节制,很快
坐吃山空,三十出头竟然无钱娶媳妇。
这天,阿福过江来到襄阳马背巷闲逛,被一乞丐拦住。
乞丐掏出一枚大衣纽扣样的圆疙瘩,装疯卖傻,硬说是枚古钱要与阿福换酒喝。
阿福接过一看,见是一粒铁扣子,气得顺手给了乞丐一耳光:“我日你祖宗呢,方
孔钱方孔钱,你娘的孔呢?讨你娘的马尿喝去吧。”
乞丐挨了打,不依不挠,便与阿福拉扯起来,引得众人围观。
这时,我祖父正好路过于此。他从乞丐手中要过铁疙瘩,仔细观之,便对乞丐
和阿福说道:“跟我来吧。”说着,便将他俩带进了一家酒肆,要了一桌酒菜,让
乞丐痛痛快快地吃喝了一顿。阿福愣在一旁,大为不解,吃喝无味。乞丐酒足饭饱,
高兴而去。我祖父这才对阿福说:“回家准备娶媳妇吧。”
阿福大惊:“先生怕是笑话我呢?”
祖父肯定地点了点头。
原来阿福得手的那粒铁疙瘩,是一枚西汉王朝的封泥!不是古钱胜似古钱,时
价为三百现大洋。那年月,一块银元换460 个大铜子,100 个大铜子卖一袋面粉。
一个大铜子可买大饼油条各一件,或是买生梨一二枚、马蹄二串,或吃一碗肉面。
古时的西汉王朝向全国各地传递文件,颁发圣旨,何以为证?就凭这纽扣一样的铁
疙瘩压在火漆上,送达目的地后,验看封泥,才能启封。每块封泥上都有文字。
阿福不仅靠这三百大洋娶回了漂亮媳妇董氏,还以此为本金重振旗鼓,再次亮
起了“阿福古玩店”的幌子。我祖父慧眼识珠的学识及其仁义之举,一时在汉水上
下、襄阳樊城两城传为佳话。
阿福尽管不学无术,倒也还有些良心,对我祖父的大恩大德很是感激。阿福成
家后,三天两头带着媳妇董氏过江来看望我祖父。在我祖父的教导下,加上媳妇的
严管,阿福竟然也学得了一些古玩知识,慢慢走上了正道。
祖父年长阿福约二十岁,一直称他为小阿福。小阿福称爷是在有了一些银两积
蓄之后。一天,小阿福又差人送来帖子,说是要请我祖父过江一坐。来人说:“这
是阿福爷让送来的。”
我祖父一楞:“你说什么?哪个阿福爷?”
来人指了指帖子,让祖父自己看。祖父看后才明白,小阿福竟然也称爷了,气
得他好久没缓过气来。
自打阿福称爷后,祖父开始有些小瞧他。然而,我祖父不愧为知书达理之人,
讲情义,宽待人。再说,人家要称爷,他也奈何不得,祖父生了一阵子气,也就过
去了。阿福仍然时常请我祖父过江做客,祖父是能推就推,实在推不下,也走动走
动。因为有了“慧眼识珠”的缘分和年长几岁的资格,阿福称爷后,祖父仍没有把
他当外人,该说的就说,该敲打的理当不让,这是为阿福好,祖父问心无愧。
殊不知,阿福竟然有一天恨上了祖父,可我祖父却一直蒙在鼓里。细说来,这
其中还十分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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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襄阳古渡口对岸的是樊城米公巷。
走进米公巷,扑上来的是一股古老年代留下来的浓厚气息。淳朴的,安祥的,
也是刻板的、保守的;它酣睡在那些灰黑的粗柱大梁的屋脊之下与老旧的雕花格窗
之中。街屋,大都是黑洞洞的。静静之中,在那缓缓流动的空气里,似乎还可以听
到远久老人的咳嗽,及白铜火烟袋卜卜吞吐的声音。
小巷的中段有座雕梁画栋的古祠堂,名曰“米公祠”,是宋代大书法家米芾的
世代居住地。米芾世称“米襄阳”,官至礼部员外郎,人称“米南宫”。米芾原籍
山西太原,先辈早年来樊城,居柜子城。因屡遭兵燹,原祠宇无存。眼下的祠宇为
同治五年所建。祠内有牌楼、过厅和卷棚,祠宇主体建筑宝晋斋。庭院内外,立有
记事碑记,以及名人题跋、书评、重修祠宇等碑记。光绪元年修缮时,文渊阁大学
士单懋谦为碑楼亲题“米公祠”门额,享誉汉江上下。
祠宇院外的左侧,有家“米”字书画装裱店,老板姓米,名纪年。有人说,米
纪年乃米芾的后裔,但没有得到米公祠内的米芾后人认可。一年前,米纪年从北平
逃荒流落于樊城,也许出于一笔难写两个米,也许出于同情济善,米芾后人让米纪
年在院墙外搭了个窝棚安居下来。
米纪年说话慢言细语,嗓音似女人,毫无阳刚之气。但米纪年有一手装裱字画
的好手艺,特别是一些年代久远、鼠啃虫蛀的破旧字画,到了他手中,都会变得完
好如初,形神不差半分。米纪年装裱字画的绝活是:油渍碎裂的旧字画,一过手,
定恢复原样,填补残缺,看不出破绽。为感恩米芾后人的接纳,米纪年对米公祠拿
来的字画,装裱从不收费,过年过节少不了大礼小礼地走动,两家关系甚佳。
初来乍到,米纪年的手艺无人知晓,接手的都是一些别的字画店不收的活,慢
慢名声大了,生意做开了,米纪年便将窝棚进行了扩展,顺着墙沿支起了一间半门
脸儿的店铺。自个提笔蘸墨写了个“米”字,挂在了门前。
米纪年在装裱生意兴隆后,手头有了一些积蓄,便想到了古玩,而且大有一发
不可收之势。米纪年原是北京琉璃厂韫古斋的伙计,玩古本是轻车熟路,可在襄阳
古玩界表现得不显山不露水。 我祖父为襄阳古玩行商会会长,为襄阳樊城两地古
玩行之首领。尽管古玩商会是个民间松散型组织,却有着很强的权威性。米纪年曾
专门过江登门拜见我祖父。米纪年很善言辞,话说得到位得体,装出一副不耻下问
状,令我祖父很受用。祖父也不失礼,作过一次回访。这一去二来,关系就亲近了
许多。同为异乡人,祖父对米纪年自然高看一眼,事事都挺关照他。譬如,在古玩
窜货场上,大都由我祖父执锤,成交与否,往往就是由我祖父一锤定音。米纪年作
为外乡人,自然有些欺生者作梗,由于有我祖父作主,米纪年玩古入道很顺。
米纪年肩负姚以宾的重托,要对我祖父实施报复计划,必然要寻找帮手,开始
他并没有把鼠头贼眼的阿福当回事。米纪年与阿福经常碰面,好长时间,并没有什
么交往。米纪年的“米”字书画装裱店距阿福古玩店不远,抬头不见低头见,可米
纪年从没蹬过阿福古玩店的门,原因是阿福的口碑极差。要说有点往来,只是阿福
时常找上门来向米纪年推销古钱,米纪年是能推辞就推辞,实在磨不开了,也买上
一两枚。他一是怕得罪小人,二是也想顺手收购一些古钱藏品。
有一件事,令米纪年对阿福看重起来。
这天,米纪年得到了一枚北宋珍品钱,他特地请我祖父前来欣赏。
傍晚时,雨声淅沥,晚秋的寒意趁着夜色悄然而至,直抵人的胸臆。我祖父冒
雨过江,被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米纪年热情地请进了屋。客厅布置得十分别致,正面
条案上摆着古玩,正面墙上是一幅“天女散花”的工笔中堂。红木八仙桌上摆着四
盘瓜子、果脯等零食,还有一套细瓷茶具,桌两边照例是太师椅两把。屋内一方火
炉,炉上早已备好了一锅酒菜,炉角温着一壶好酒。炉中的火已经乏力,将残的煤
显出了通体透明的红,映得炉上冒着水雾的水壶也变得温馨可爱起来。
米纪年拱手抱拳将我祖父请入客厅。
祖父在红木八仙桌旁的上首太师椅上落坐,米纪年坐在下首相陪。奉上盖碗香
茶,边品茶边聊天。不一会儿,米纪年就小心翼翼地从柜里拿出了那枚古钱。我祖
父一打眼,顿时就怔住了:“这……”
这是一枚蔡京当年所书钱文的连笔无心“崇宁重宝”钱。从古钱的品相上看,
钱面被摸得溜光,年代久远的黑垢与摸得溜熟的铜光交杂在一起,闪烁着传世古的
遥远年韵。
米纪年有些得意:“怎么样,让您开眼界吧?”
祖父问:“此钱从何而来?”
米纪年满脸神秘:“这是一大户人家的传家宝哟。”
祖父又问:“你花了多少银两?”
米纪年笑而不答。
祖父突然一脸严肃:“这钱你不能要!”
“怎么?这钱难道有假?”米纪年大惊。
祖父盯着米纪年问道:“这钱在宋崇宁年间就绝迹了,咋会传世到如今?嗯?”
祖父讲起了一则古话:蔡京乃宋代有名的书法家,崇宁三年,开铸“崇宁重宝”,
蔡京奉命撰写钱文,他将崇宁的山宗写成了竖笔相连,宁字省去了心字。钱币流通
后,民众大怒,纷纷指责他是“有意破宋,无心宁国”。蔡京被视为奸臣,遭到百
姓的唾弃。人们见到他书写的钱币,不毁就熔,使之很快绝迹。
米纪年傻了眼。
当祖父得知这枚钱是从阿福古玩铺出来的后,当即拽着米纪年来到阿福古玩店,
指着阿福的鼻子说:“人家米老板是赏钱,赏钱你懂不,不是做古钱的买卖,你不
能坑人家!”
祖父硬是逼着阿福退还了米纪年的银两。
走出阿福的古玩铺,祖父仍愤愤不平地对米纪年大声嚷道:“亏你还玩宋钱呢,
这世上还有无心崇宁钱么?”
阿福气急败坏地从内屋里冲了出来,望着祖父的背影,嘀咕了一句:“混蛋呢!”
祖父有恩于阿福,阿福不敢大声叫骂,只能是小声咕嘀。但这一咕嘀,让米纪
年听得很真切,他听出了阿福对我祖父发自内心深处的仇恨。
米纪年想,这倒是一位爱憎无常之人呢。米纪年知道阿福与我祖父之交情,但
他认准了,阿福是一条“一阔脸就变,翻脸不认人”的狗。
自打这事之后,米纪年不仅没恨上阿福,反而与之交往更勤了,有时竟然一天
三次登门阿福家。与阿福谈天谈地,谈古玩谈字画,直到谈得阿福哈欠连天。这时,
米纪年还会不辞辛苦地送阿福过江,将他送进襄阳庆丰元大烟馆,掏出一块大洋:
“去吧,我请客。”
有几次,阿福实在想不通了,就问米纪年:“米老板,您是发大财了吧?”
米纪年说:“裱些破字画能发财到哪里去?”
“那您这是?”
米纪年意味深远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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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1936年冬,北平发生了一件具有轰动性的事件:故宫博物院院长易培基监
守自盗犯案。日本人入关后,北平危在旦夕,一些高等学校纷纷准备南迁,故宫博
物院也酝酿着迁离北平。经南京政府批准,北平故宫博物院先后分五批将13000 多
箱古物运往上海,以免落入日寇之手。
国民党南京地方法院检察官在公诉状中写道:易培基、李玄伯、吴景洲等人利
用故宫文物南迁之机以假换真、盗窃大量文物,其涉及的财宝之贵重、数量之令人
咋舌。仅字画就达549 幅、 古钱珍品218 枚……。
襄阳城与北平远隔千山万水,对这桩盗宝案本不应扯上什么瓜葛,再说待故宫
盗宝案的新闻传到襄阳城时,已是第二年春天,也不应该有什么说头。然而,这事
竟然与阿福牵扯上了。
一个细雨纷飞的早上,南京法院的检察官突然登门阿福古玩店,不由分说将古
玩店打上封条,然后,将阿福给铐走了。一时,樊城襄阳两城传得沸沸扬扬。次日
才传出话来,说是易培基北平故宫所盗的特大古钱有一枚流落到了阿福手里。在号
子里,阿福大喊冤枉。这事也怪,阿福手里的确有一枚特大的古钱,可哪个古玩行
没有一两件镇店之宝?再说,南京法院凭啥认为阿福手中的这枚特大古钱就是故宫
失盗的?
怪就怪在阿福的那张臭嘴上。
那天,阿福在襄阳庆丰元大烟馆里吞云吐雾时,朦胧中听到有人说北平故宫里
的古物让人给盗了。阿福想,要是那些古物让我阿福得到了才美死了呢。这一天阿
福都在想,这失盗的清宫古物是些什么东西呢?当天夜里,阿福来到襄阳马背巷的
花二楼,与姑娘正弄到兴头上时,被姑娘一把掀下身来:“你说给我玉佩呢?”
阿福一脸扫兴,可又不敢发作,只是一个劲地赔不是:“下次一定带来。”
姑娘激将了一句:“想是手头犯紧呢。”
阿福一急,随口卖弄道:“我得了一宝物呢。”
姑娘问:“啥子宝物?”
阿福说:“一特大古钱,北平故宫里的。”
姑娘一脸不屑一顾的神情:“这故宫里的宝物咋就让你得上啦?”
阿福诡秘地一笑,起身从衣袋里掏了一碗口大的铜钱在姑娘眼前晃了晃:“怕
是要吓死你呢!”
姑娘很吃惊:“哟,好大呢。”
阿福一脸淫笑,指着自己的下身:“比这大么?”趁机又扑了上去。
姑娘嘴里说:“美着你呢。”身子却顺从了他。姑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古铜钱,
对阿福所言深信不疑。
说也巧,几天后,这姑娘接待了一位南京来的客人,一番床笫之欢后,姑娘无
话找话,便将阿福得一故宫宝物的事给兜了出来。谁知,这南京客人正是南京法院
的检察官,这不,瞌睡碰上了枕头,巧上了。
阿福哭着喊着叫唤了一整天,直到声嘶力竭。
傍晚时,南京检察官们才提审他。阿福连声叫屈,自己打着自己的嘴:“我哪
有什么故宫宝物哟,都是这张臭嘴瞎吹的。”
检察官不信:“有人还从你手里见过那宝物呢,你还敢耍赖?”阿福在检察官
的押送下,回到古玩店取出那枚大铜钱,让检察官看是不是故宫里的宝物。想必检
察官也是一个古物的门外汉,再说,他们哪见过这么大的铜钱?一口咬定,此乃故
宫的古物无疑。认定阿福与故宫盗宝案有牵连,将阿福捆绑起来,打进牢里,不日
将乘小火轮押往南京受审。
铁窗的滋味当然是不好受的。烂谷子糙米,一天只有一稀一干,饥饿的煎熬,
粗暴地吞噬着阿福的皮肉和心灵。
直到这时,阿福的家人才算是慌了神。阿福婆娘董氏带着下人,不惜血本,到
处求人,企图将阿福保出来。阿福平时为人不仁不义,事到临头,已是无人可求。
董氏竟然想到了米纪年,急忙上门求救。
果然,米纪年一脸热情,积极帮助董氏出主意。米老板让董氏不要心疼钱财,
以重金相送。不出所料,阿福一案出现了转机,南京检察官发出话来,只要说出这
古物的来路,阿福一案可以考虑。
董氏找到米纪年问:“啥叫古物的来路?”
米纪年说:“说出是谁卖古物给阿福的。”
董氏急了:“我哪知道?”
米纪年笑了笑:“阿福应该知道啊。”
董氏说:“他都快吓死了,只怕黑白都分不清了呢。”
米纪年不语。
董氏哭丧着脸:“求求您了,只有您米老板才能救那死鬼了,那死鬼出来了,
让他给您做马做驴。”
米纪年连连摆手:“我可是担当不起呢。”说着,他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听
阿福说,他时常到祥符古泉店进些东西,想必是……”
董氏双手一拍:“对,就说那古物是从祥符古泉店购得的。”
米纪年脸一沉:“这可是你说的啊,我可不知道。”
“是啊,是啊,我这就给死鬼去送牢饭去。”董氏脸色多云转晴,一溜小跑地
走了。
当天午饭后,阿福在牢里大哭大叫地喊起冤来,说是让人陷害了。
牢狱吼叫道:“让谁陷害了?”
阿福说:“我记起来了,那古物是从祥符古泉店窜的货。”
牢狱赶紧向检察官作了报告。
当南京检察官在襄阳公署要人的陪同下来到祥符古玩铺时,我祖父正在专心致
志地读一本名为《清宫钱谱》的书。检察官掏出一黑皮证件在我祖父的眼前晃了晃,
一脸蛮横:“请跟我们走一趟。”
祖父一看,来者不善,便问:“你们是……”
“我们是南京检察官!”
祖父一听,便感到大事不妙。前几天,祖父在沈氏茶馆 吃茶时,听说阿福入
狱之事后,连连摇头:“不可信,不可信!”想必是有小人将他的话传了出去。祖
父正气凛然,很大度地做了个请的动作:“走吧。”
在襄阳公署,检察官拿出了那碗口大的古钱物证,让祖父说清楚。祖父哈哈一
笑,继而又连连摇头:“这‘咸丰重宝’大钱非珍品也,清宫咋会收藏?”
检察官问:“有何依据?”
祖父说:“古钱以存世多少决定珍品与否,咸丰帝滥制大钱,这类古钱传世极
多,故不值一提也。”
检察官又问:“依你所说,那……”
祖父气愤地说:“乃官府所为呢。”
按说,南京检察官受人贿赂有心大事化了,只想让迂夫子祖父当个替罪羊,就
可了结此案,可祖父出言不凡,说话有理有据,令检察官们左右为难。
祖父在号子里关押了十五天,最后无罪释放。
多年以后才得以证实,那年南京法院检察官来樊城传讯阿福、赴襄阳关押我祖
父,纯粹一场闹剧。全国解放后,有关部门经过调查核实,所谓故宫盗宝案完全是
国民党权贵疯狂地压制和迫害对手而制造的一 起冤案,纯属无稽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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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出狱后,一直不知是被阿福所陷害,更不知阿福的背后还有人呢。只是更
加认识到了世道的险恶,不由暗暗地告诫自己,莫谈国事为好。
在此之前,阿福出狱的当天,米纪年曾登门为阿福压惊。阿福一见米老板,热
泪纵横,双腿一软,就跪下了:“米老板的大恩大德,我阿福终身不忘。”
米纪年赶紧扶起阿福:“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可是受了大冤呢。”
米纪年与阿福寒喧了几句,即刻上了正题:“今日我可要提醒你,嘴巴可再也
胡说不得了。”
董氏一旁抢言:“他就是吃这臭嘴的亏。”想必阿福逛窑子说大话的事董氏都
知道了,所以心里涌起一阵醋意。
阿福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只是……”米纪年话头一转,“只是祥符先生可是恨死你了。”
阿福脖子一硬,还原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头:“恨就恨,我才管不了那
么多呢。”
米纪年说:“话可以这么说,你还是要多防着那老夫子才是。”
阿福点了点头,一脸虔诚:“我听你的。”
米纪年站起身来,伸了伸臂膀:“我也该走了哦。你出来了,我就放心了。”
阿福做贼心虚,尔后,一直躲着我祖父。有几次在去庆丰元大烟馆的路上碰见
我祖父,一闪就不见了,有一次没躲过被我祖父热情地叫住了:“阿福,有啥进货
不?”
阿福“嗯嗯”地直点头,一眨眼,溜之。
祖父以为他烟瘾犯了,骂了句:“看这烟鬼馋的。”也就过去了。祖父也感到
阿福在疏远自己,但没有往深里想。人各有志,祖父从不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
譬如,阿福爱泡烟馆,祖父说过他几次,阿福听不进,祖父也就算了。有时,阿福
手头紧了或让董氏管着了,我祖父还为他买过单求过情呢。
古语曰:有福之人不在忙。阿福就是这类人。阿福一天到晚不是泡烟馆就是逛
窑子,心思不在古玩上,可古玩上的好事硬是又让他碰上了。
襄阳城有个名叫席麻脸的“打锣的”,靠敲打一面饭碗大的小铜锣,走家串户
收购破铜烂铁,同时也顺手收一些古物卖给古玩店。一天,席麻脸从马背巷金匮银
楼里的丫头手里换得了一只铜猫碗,席麻脸是那种“老鼠搁不得隔夜食”的人,当
天,便在庆丰元大烟馆的烟榻上拽住了阿福,要将猫碗换成大洋。当时阿福正腾云
驾雾,他拿着席麻脸送来的古物看了看,很懂行地说:“是铜砚,给你两块钱,我
留下。”席麻脸暗暗高兴,一转手就赚了一块,也没加价,便成了交。阿福玩古多
年,自然知道古物讲究原色原味,就将沾着猫食的铜砚摆上了货架上。
这样,一搁就是半年。
一天,阿福的婆浪董氏看到祥符古泉店的百宝格上也有这样一个铜砚,便问堂
倌:“这个猫碗啥价?”
堂倌告诉她,这不是猫碗,是古钱范。
她又问:“啥子古钱范?”
堂倌说:“就是古人用来铸造钱的模子,无价之宝。”
董氏急忙将这一重大发现告诉了阿福。当阿福得知祥符古泉店的那只古钱范是
个仿制品,而襄阳钱王祥符先生竟然都没有古钱范时,才觉得自己真的得了宝。
按古玩行的行规,每月十五为商会日。襄阳古玩行商会的商会日有单日与双日
之分,主要是指活动场地而言,单月在襄阳北门外,双月在樊城四官殿。活动日有
两项内容,一是调解交易纠纷。自1932年襄阳古玩行商会成立,我祖父就一直为会
长。会长的权力在于,在对外来的古玩商进行管理和限制的同时,还负责对有争议
的窜货交易进行调解或定锤。祖父乃为不愿多管闲事之人,可他竟然接收了大伙的
推选,想必看重的是一种荣誉。二是进行窜货交易。所谓“窜货”,就是古玩商们
将自己的古玩拿来一同交换。按行规,古玩商们在窜货地交换买卖,讲价钱都是
“袖里来袖里去”,用手势在袖里讲价,不准嘴里报数。袖里定好价,出手拿东西。
聚会地点,都备有大套袖,谁卖货谁披大套袖。
商会活动日这天阿福也来了。有人问:“兜里装着那古钱范来了?”阿福得意
地点了点头。阿福当仁不让地披上大套袖,人们便将我祖父推了上去。阿福本想躲
着我祖父,见状只好硬着头皮上。
祖父把手伸入他的袖内,阿福手出“一”,祖父问:“十、百、千?”阿福答
:“万!”祖父说:“千!”阿福心里有了底,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个“万”字,
还没等我祖父答话,便抽出手来溜之大吉。
显然,阿福这次窜货有“掏货”之嫌,只探虚实,无意出货。商会当即做出决
定,罚阿福三个月内不能参加商会活动日“窜货”。为此,阿福将怨气出在了我祖
父的头上,他急败坏地找到我祖父兴师问罪:“我得宝,你眼红了不是?”
祖父说:“做事要讲规矩。”
阿福吼叫道:“谁不规矩啦?那牢狱咋就没打死你?”
祖父说:“这不关你的事。”
“咋不关我的事,正是我让检察官抓的你呢。”
“什么?是你在胡说八道?”
“正是!”阿福一脸无赖。
至此,祖父算是看透了阿福这个赖皮。
阿福逢人便说:“狗屁钱王,看货尽‘走眼’呢!”
阿福最终将那只古钱范以九千大洋的高价卖给了北平琉璃厂博韫斋,后又被美
国人福开森以三万二千美元买走,使这一国宝痛失国外。那是后话。
1980年底香港出版的《龙语》杂志,刊发了王莽古钱范的彩色照片。杂志撰文
说,这只中国古钱范现存放在英国大英博物馆,乃镇馆之宝。至于说,英国人是怎
样从美国人手中将这只古钱范买走的,耗资多少,真乃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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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跟着我祖父,在古玩道上尽管有了一些长进,但终究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混
混。俗话说,满瓶不荡,半瓶打晃。阿福这个半瓶晃晃,上当受骗应该是常事。
樊城西北约十二里处,乃春秋战国时邓城旧城垣遗址的所在地。
相传,春秋战国时诸候多战,弱肉强食,小诸侯国相继被大国并吞,邓国也逃
脱不了历史的命运,而被楚国吞并。这天,邓国公战败后,狼狈逃命,在慌乱中把
三斗三升金豆子和许多珠宝小环寰钱洒在了沿途。从此,居住在这里的人交上了好
运。邓城一带的百姓在杀鸡时,经常在鸡腹中得到金豆子。原来是鸡在啄食时,把
金豆子也吞食腹中。自古以来,邓城方园几十内养的鸡是不出售的。
邓城一带时常有金、银、铜、玉等宝贵的文物出土,令众多古玩收藏者垂青。
这天,阿福又转到了这里,中午歇息在一章姓的农户家。这屋的当家人以盗墓为生,
所盗得的墓葬物大都销给了阿福,自然视阿福为财神爷。今日财神爷上门,章家自
然十分热情,当家人狠了狠心,令老婆将一只生蛋的母鸡给杀了。其妻在翻鸡肚时,
突然高兴地大叫起来:“鸡肚里有个小铜环呢?”说着,就好奇地往指上套。
此时,阿福正躺在一旁的竹凉床上打着扇,他一下坐起身来,问道:“啥子铜
环?”便接过来用手擦了擦,见环边隐隐约约有两个字,想必是一古物,嘴里却说
道:“真是一个小铜环呢。”说着,做了一个扔掉的动作。
章家男人说:“兴许是古钱呢。”
阿福眼一瞪:“自古只有方孔钱 之说,哪有圆孔的钱?”
章家男人一想也是,便不再吭声了。饭后,阿福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元:“还你
们家一只母鸡呢。”
夫妻俩受宠若惊,连连推辞:“一块银元要换一大群老母鸡呢。”
阿福哈哈一笑,走之。
其实,阿福只是虚晃了一招,将那只小铜环巧妙地装进了自己的衣兜里。阿福
一路哼着小调回返,好不快乐。这小铜环还真是枚古钱,乃战国时期周王室分出来
的一个诸侯国的钱币,环边刻的“西周”二字。战国末年,西周国在公元前256 年
为秦国所灭,由于这个姬姓诸侯国国小势弱,本就铸钱甚少,加之铸钱的铜料质差,
已完全无传世之可能。清咸丰年间,杭州泉家戴熙就已断定:西周钱无遗。遗,即
传世。也就说,西周钱就根本没有传世下来的。
显然,阿福空喜一场。
长年的盗墓贼生涯已让章家的当家人成精,对付阿福那点花花肠子,乃小菜一
碟。实际上是章家当家人给阿福做了一个套子,让阿福乖乖地钻了进去。按说,阿
福看货“打眼”是很正常的事,我是无赖我怕谁?阿福若是心疼那一块银元,跑到
那盗墓贼家要回就是了。阿福没有那样做,憋在心里尽管难受了好几天,到底没发
作。可见,阿福有时还是挺理智的。其实,阿福自有他的主意,他不吭声的意图在
于,找个机会再将这小铜环钱倒个高价来。
说机会,机会就到了。
这天阿福刚吃罢晚饭,米纪年就找上门了。自打米老板救了阿福一命后,两家
自然是亲近了许多。闲聊中,米老板不知咋地竟然说到了“西周”钱,说钱书上写
道,西周钱像女人的戒指样,问阿福见过没有。
阿福心里“格蹬”一下,不露声色地摆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就是小寰
钱么?”。
米老板一脸惊愕:“贵店藏有这枚钱?”
阿福心里无底,弄不清米老板胡芦里倒底卖的啥药,看着米老板,没吭声。
米老板自言自语道:“其实也没什么,我这人天生好奇,知道的东西总爱探个
究竟。告辞了。”说着,转身离去。
阿福一夜没睡,算计着如何将这赝品小寰钱出手转让给米纪年。次日一大早,
阿福来到了“米”字书画装裱店。阿福很神秘地从兜里掏出那铜环钱递给米老板:
“你瞧瞧,这是啥?”
米老板大喜:“哟,真是一枚西周钱呢,你看这两字多清晰呀。”
阿福笑而无语。
米老板问:“是你家祖传的?”
阿福说:“狗屁。”
米老板又问:“从哪进的?”
阿福一高兴吐出了两字:“邓城。”
突然,米老板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这是一枚赝品呢!”
阿福一惊,心底终于明白了许多,赶紧说:“米老板,您就不能小声点么?”
事到如此,阿福满肚子委屈地向米老板讲述了那盗墓贼坑自己的事,一个劲地求米
老板千万别外传,别让他丢人现眼砸了牌子。
米老板哈哈一笑:“看你说到哪去了,我们谁分谁呀。”说着,从柜台里拿出
两块大洋递给阿福,“这小寰钱我买下了,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阿福连声说:“不值,不值。”
米老板将大洋塞进阿福兜里:“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呢。”
阿福鼻子一酸,眼红了。
米纪年曾不止一次地对阿福说:“在钱王祥符先生面前,你还嫩着点呢。”
阿福也承认,襄阳城有祥符先生在,就没有他阿福的“小九九”。阿福让我祖父蹲
牢狱,到头来无罪释放。阿福又企图以我祖父看货“走眼”来败坏他,可钱王的威
信固若金汤。
米纪年多次约阿福到官码头大寺阁酒楼喝酒,言谈中更多的是对阿福的关心和
担心。大寺阁酒楼是樊城最大的酒楼,讲究吃的品位,每一道菜都有一个哲理或名
言,有“吃文化”之美誉。比如说“鸡丝拉皮”这道菜,鸡肉与鸡皮本是血肉相连,
到头来还得皮肉分离。暗喻: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米纪年说,历史上恩人变仇人
的事多着呢。常言道,能同患难,不能同富贵。米纪年分析道,你阿福古玩店得了
大宝,还一天到晚与他抢生意,那祥符先生不红眼才怪呢。
阿福连连称是。
米纪年说:“我要帮你。”
阿福问:“你帮我啥?”
米纪年:“让祥符先生栽倒呢。”
阿福说:“老子雇人整死他。”
米纪年摇头摇头:“下策!”他盯了阿福一眼,问道,“英雄虽死,丹心照世。
你懂不懂这个理?”
阿福被难住了:“这……”
米纪年说:“做学问的人最看重的是名声,玩古玩这一行,名声就是黄金呢。
要想致祥符先生于死地,就是要从名声上扳倒他。”
阿福说:“名声,名声就是黄金?怎样才能坏掉他的名声呢?”
米纪年说:“你多想想。”
阿福也有不顺的时候,自受骗那盗墓贼后,又遇到了一连串的倒霉事。先是遭
人暗算,高价购得一枚王莽“货泉”合背钱赝品,后又是婆娘失手摔破了一个先秦
时的古铜镜。再加上那古钱范出价高低不成,一直出不了手,抽大烟的钱也犯紧了,
阿福是守着宝物饿着肚子。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米纪年一头钻进了阿福古玩店。他高兴地告诉阿
福,他下乡收购旧字画时,无意得到了一幅米芾的真迹字,让北平琉璃厂的客人高
价拿走了。米老板对阿福说:“难得兄弟一场,有福同享,有财同发,这天上掉下
来的馅饼咱对半分。”说着拿出一叠大洋递给了阿福。
就在这个黑夜里,米纪年与阿福达成了一项见不得人的交易。
若干年后,阿福将手里的钱财一个不剩地全送进了庆丰元大烟馆。阿福耗尽家
产后,先卖老婆后卖小妾,最后在饥饿和烟瘾的煎熬中殒命。临死前,他反复唠叨
这一辈子只遇到了一个好人,那就是米字字画装裱店的米老板。阿福声泪俱下地说,
那天夜里米老板一次就给我二十块大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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