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生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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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的祖父依然是一个耐人咀嚼的文化话题。
解放后的襄阳沐浴在春日里。马背巷的春日是美好的,老屋上那斑斑驳驳的苔
痕,墙上那挂着的一串串的藤萝,像古朴的屏风。还有几枝娇艳的桃花杏花,娉娉
婷婷,从一些人家的院里探出,摇曳红补袖,向路过的人招手致意呢。
昔日的“祥符古泉店”早已被日机化为平夷。襄阳人民政府给我祖父在小巷里
购置的是一套一进深的院落,书房设在后院的吊脚楼上,是一明一暗的两间平房,
外面照例是花草木石,室内却布置得出奇的简单。特别是里面一间,只有一架图书
和一排摆放古玩的长架子,一张长榻,几把椅子;书案上除了笔墨纸砚外,收拾得
干干净净。祖父就在这书房里读书玩古。
新中国的人们依然十分看重我祖父的学问,祖父娴熟老到的文物鉴定功夫绝非
一日能及。今个文物部门的人来,明日文史馆的人来,拿来一个鼻烟壶什么的,请
求鉴定,走时少不了留下点钞票,说是鉴定费。祖父开始很不习惯,不就是鉴定一
个鼻烟壶么,是不是真货打眼一看便明白了,一两句话的事,咋能收钱?来人说,
搁您眼下是一目了然的事,搁咱们就是一辈子钻不完的学问,知识就是财富。
解放后的祖父被人们看重,出自于一次偶然的机会。
这天,襄阳北街废品收购站按废铜价格收了一只锈迹斑斑、浑身伤痕的铜鼓。
收购废品的妇女和搬运工都是些“大老粗”,自然不认识什么是文物,他们把破铜
鼓连同其它破铜烂铁装满一板车,拉往十字街口的废品公司。说来也巧,板车刚停,
迎面冲来一头拉着木车的叫驴,叫驴挣脱了木车逃去,那木车与装铜鼓的板车来了
个正面冲突,一个近一米高的大铜鼓突然从板车上滚了下来,哐啷一声,鼓面的铜
皮被撞开了一个豁口。豁口处露出一团陈旧的宣纸,那拉车搬运工掏出一看,既不
是古画,也不是书法,只是写着几行认不清的小字。便随手揉成一团,扔之。正巧,
我祖父下班路过此地,他开始盯着地上的大铜鼓犯疑,接着发现了地上的那团纸,
便拾了起来。展开一看,不禁又惊又喜:纸上记载的是清代同治年间襄阳知县离任
荣升时,当地的乡绅富豪们为表彰这位父母官的“甘棠遗爱”,特将这只三国时期
的铜鼓奉赠,以为纪念。纸上还注明了这铜鼓乃是鼎鼎大名的“诸葛鼓”,系汉丞
相诸葛亮渡沪南征时遗留下来的古物。
祖父慧眼识金,从地上拾起一废纸,便将这破铜鼓推上了襄阳博物馆国家一级
文物的宝座,成为镇馆之宝。祖父在受到湖北省文化厅通令嘉奖的同时,也就被推
向了一个神圣的位置。祖父本就言短词少,又特不爱张扬,一些盼望发财的人纷纷
将家里的破铜烂铁翻出来,拎到我祖父面前,企图得到认可。这令我祖父十分无奈
和苦恼。好在祖父满脑子的古物,他眼力好,不仅识古钱,鉴别铜器、漆器、珐琅、
木雕石刻、唐三彩、宋元瓷、明清官窑瓷器、缂丝、杂项、字画,他都在行。同人
接触大都是“三句不离本行”,你若不聊行里的人、物、事,过不了三句话,他就
不理你了。说起古今中外古玩行里的事,他爱听爱聊,扯闲篇。这是解放后我祖父
最愉快的一段日子。
新中国的日新月异,的确让我祖父从骨子里兴奋了一阵。特别是对于像我祖父
这样饱尝军阀混战、国民党腐败及日本侵略者铁蹄煎熬之苦的人来说,他衷心爱戴
着领导人民翻身解放的中国共产党。祖父的性情开朗了许多,与人也亲近了许多,
走起路来十分有精神,见人一脸笑。碰上熟人了,他也会站下来与你说几句家常,
态度和蔼可亲。他早出晚归,一心放在新中国的文博事业上。我想,这时的祖父已
经将自己幻想着的精神家园与手头的事业融为一体,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明枪暗箭,
乃人人和睦相处的太平盛世。
如果不出意外,祖父的这种心态也许多会保存和发展下来。
转眼间,文化成为蹂躏对象,传统被视为罪恶。1957年底,全国上下反右斗争
如火如荼。这天,祖父被小巷居委会通知去参加斗争“右派分子”大会。会场设在
马背巷尾与城北门间的一块空地上。“右派分子”是从城里借来的。临近散会时,
居委会主任显然“斗意”未尽,她向旁人使了使眼色,随着一声吼叫声,我祖父和
王鉴老夫子被糊里糊涂拽上了台。这时,樊城古玩铺的阿福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
来,愤怒地指责我祖父解放前把持古玩行商会,欺负穷苦人民,不让回民入会等。
言辞激烈,声泪俱下,引得台下的一些人跟着起哄,口号声接连不断。一旁陪斗的
王老夫子哪见过如此场面,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浑身上下直打哆嗦。
散会后,我祖父表现得十分坦然,照常与熟人打招呼,还特地跑到隆中酒楼喝
了两盅。王鉴老夫子却显得惊恐万分,急忙雇辆三轮车回小巷。到了家门口,蹬三
轮的说:“到了,您下车吧。”王老夫子不说话,蹬三轮的觉得奇怪,回头一看,
这位老先生怎么脑袋耷拉下来了?嘴里还流着口水!这时王老夫子的邻居散会后刚
回到家门口,便说:“这不是王老先生么?怎么啦?”便用手在他鼻孔前拭了拭,
急忙说:“不好了!断气儿啦!”这年,王老夫子七十三岁。后来,小巷里有了
“斗争祥符先生,吓死王老夫子”之说。
王老先生乃我祖父之师,与我曾祖父是同龄人,长我祖父两轮。常言道,一日
为师,终身为父。祖父一直对王老夫子很敬重,有礼有节。祖父生性孤僻,沉默少
语,可每次路遇王老夫人,总是老远就打着招呼。当然,在解放前的有一段日子,
祖父与王老夫子也曾有过“文人相轻”的遭遇。想想也是,一条小巷里住着两位文
化人,谁高谁低呀?我猜想,王老夫子应该是那种穷秀才的形象,满腹经文,却一
贫如洗。人穷总不是件好事。而我祖父呢,有才有识,且还有一古玩店,里外光亮。
这样,在小巷人的眼里,我祖父自然比王老夫子多了几分尊重。
王老夫子对我祖父积怨的暴露出自一句话:“王者骄者,骄者败也。”这话很
快传到了我祖父耳朵里,钱王是襄阳古玩界对我祖父的敬称,王老夫子所说的“王
者”显然是有所指。祖父闻之自然很是不快。
一次我祖父与王老夫子面对面地碰上了,祖父无头无脑地问了句:“先生,王
者何许人也?”
王老夫子一愣,很快明白过来,当即答道:“王者老夫,何错之有?”
令我祖父尴尬不已。
自此,我祖父与王老夫子陌生起来。
祖父对王老夫子的重新认识是在祖父发生了夜宿花船的丑闻之后。祖父心灰意
冷地躺在城外的教会医院里,昏天黑地,唉声叹气,让世人耻笑呢。这天夜里,王
老夫子找到医院,一屁股坐在我祖父的床头,长谈了一夜。他们两人长谈了一些什
么,我无法知道。我估计,无非是一些宽慰之言,诸如“人非圣人,孰能无过”等。
但我祖父与王老夫子的情感从这一夜开始又延绵起来。多年后,谈及与王老夫子的
情感,祖父只说了一句:“我俩乃生死之交也。”显然,在祖父生与死的人生关键
时刻,王老夫子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尤为珍贵。在我祖父逃避重庆的日子
里,小巷里惟有王老夫子曾去重庆看望过他。解放后,王老夫子与我祖父一同供事
于市文博馆,上班下班,形影不离。王老夫子是文博馆的特约顾问,是不坐班的,
可他很乐意与我祖父为伴。祖父回到马背巷的那一年,王老夫子的孙子结婚,祖父
特地送去二十大洋,以示庆贺。谁知王老夫子脸一黑,拒之:“君子之交淡如水呢。”
到底王老先生没能走出他迂腐单纯的认识论范围,他的处世哲学充其量只能是
一种同情弱者的狭隘意识,要不怎么会吓死呢?王老夫子的过错在于,对置身于险
恶世道的他人能予以宽慰,而险恶世道一旦降临于己,便惊慌失措起来。这也许便
是中国历代文人们的最大弱点。
诚然,王老夫子之死,给我祖父精神上以重大打击。陡然间,他对眼前的社会
迷茫起来。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原本和睦友爱的小巷人,为何一夜间反目为仇,
竟然置他人于死地而后快?
我总以为王老夫子不能与我祖父同论,王老夫子的精神支撑只能是一种“自以
为是”的清高,这种支撑是不堪一击的。这就决定了他不可能具有我祖父心灵深处
的那种坦荡与无悔。而我祖父呢,是一种孜孜不倦的追求与期待,支撑着他的是一
棵活脱脱的根深叶茂的精神大树。尽管也会有一时的萎蔫,也会有枯叶落下,但只
要那棵精神大树不倒,她就会重新焕发出盎然生机!这样,读者就不难理解我祖父
在夜宿花船后这一人生重大挫折面前,仍然顽强地活了下来。
祖父心中的崇敬与幻想眨眼间便消失了。他立即又还原成了过去,彻底地沉默
下来。在小巷人的眼中,我祖父又一天天变得古怪了,又令人有了几分惧怕。他一
天到晚将自己关在钱屋里,很少外出。
祖父一下子便老了许多, 他从不愿麻烦小巷人,甚至与人说话也觉得是对别
人的打扰。祖父走路目不斜视,行程在小屋与茶馆之间。每日下午时辰,他来到
“沈氏茶馆”的一隅,坐在专座上,接过我祖母泡好的一壶绿茶,细细品着,听任
茶友们高谈阔论。一层又一层的人生况味,像粉尘一次次盖过来,让他心里变得模
糊不清。他怀的是一点情绪,凭的是一些感觉,寄的是一腔思念。
文博馆的工作顷刻间也变得索然无味了,祖父失去了工作的兴趣,丢东拉西,
魂不附体。一次,省文化厅领导来文博馆视察,馆领导让我祖父讲解馆藏品,我祖
父竟然将一宋代均瓷瓶说成了明青花瓷,被懂行的省厅领导当场纠正,令馆领导无
地自容。祖父完全丧失了继续工作的能力,市文博馆只得提前给他办理了退休手续。
在后来的日子里,祖父不愿麻烦别人,也不愿意麻烦自己。有饭吃饭,有粥喝
粥。没饭没粥时,他就有滋有味地喝菜叶汤。三年自然灾害时期,过路人在祖父的
门前丢下了一个大南瓜,他熟视无睹,直到那大南瓜腐烂了,真没有主户了,他才
用铁锹将其撮走。只有我祖母每次借故来到我祖父的住屋,替他擦桌抹椅,洗衣拖
地,用鸡毛掸清拂百宝格上的尘灰,搅掉四周墙角的蜘蛛网时,祖父倒觉得自己是
个累赘,很不自在。喋喋不休地说道:“连累你了,连累你了。”说着眼窝就湿润
了。
祖父将自己关在钱屋里,陶醉于一种高境界的享受之中,准确地说,应该是一
种高品位的放纵。他对古钱的沉静、投入与执着,让外人无懈可击。无论世道如何
变幻,无论世道有多么险恶,祖父的心中绐终都有着这样一种深藏的愿望:骨子里
永远保留着对传世文化的热爱。祖父以其丰富的精神寄托始终尽力将阴晴圆缺的日
子,打发得同古钱一样,有圆有方,有板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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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后不久,政府出台了“公私合营”政策,马背巷里的大店小铺都归了公。
有的店铺实际还是原来的业主做,但是由上级发给工资,盈利也上缴。沈氏茶馆归
到了市饮食公司,仍由我祖母经营,帮工的凤阳夫妇的身份变了,当家作主拿工资,
可仍干着挑水和擦桌子端茶水的活路。上级派来了一个记工算账的,负责茶馆的采
买和收银。
我祖母一下闲了许多。她天生的热心快肠,小巷里谁家有大事难事,都乐意找
她帮忙出主意。请客,要请她当司仪;嫁女儿,置办嫁妆要请她看绣花品的花样、
挑针法;发送老人,装裹的规矩,大殓的程序,也要请她指点;孩子出疹子,吃什
么忌什么,我祖母啥都懂。她从不计报酬,相反,上人家的门倒还要贴上一块布料
和几盒点心什么的。这样,小巷人家几乎都欠下了我祖母的情,对她更加恭敬起来。
我父亲出事,只是眨眼间的事。父亲自小除厌学以外,在我祖母的眼里没有其
它的坏毛病。父亲锒铛入狱,令我祖母无论怎样都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虽说在
别人的名下,但也是看着他长大的。祖母对他的品性和为人心里有数,咋就一下成
了人民的罪人?
接下来的日子,祖母最热衷的事是提醒和催促凤阳夫妇去襄北农场探监。开始
是半月一次,后改为一月一次。每次出发前,祖母少不了要亲手做几张馍夹肉和买
上一只王家卤货店的卤野鸡让带上,还要细心地查看凤阳夫妇的包裹,看还应该带
些什么。馍夹肉是我父亲自打小最爱吃的食品,而卤野鸡说是吃了能安神静心。祖
母想,这孩子眨眼间就掉进了地狱里,切不可乱了神智。
野鸡在大山里满天飞,走在山道上,说不准就能拾上一两只猎人遗漏的。可在
襄阳城里,野鸡可算上稀罕之物。偶尔也有野鸡从远处的隆中山上飞来汉江边饮水,
可野鸡喝江水只是眨眼间的事,想逮住喝水的野鸡非一般人所能。惟小巷王家卤货
店的小堂倌智技高一筹,他不仅能打到来汉江边饮水的野鸡,而且打到的还都是营
养价值高的雌野鸡。这就不能不让人刮目相看。
王家卤货店货硬欺客,加之货源有限,生意做得挺刻薄,如卤野鸡每日限货五
只。可怜天下父母心。我祖母每次为能买到王家卤锅里的头锅野鸡,不惜以王家卤
货店王老爷子每日来茶馆免费喝茶为条件。
后来听人说,劳改农场里挺黑,送去的东西很难传到犯人手里。祖母急了,急
忙烙了几张馍夹肉,又上王家卤货店取上一只刚出锅的卤野鸡,连夜上路要亲自送
到我父亲手里。当时从襄阳城到襄北农场还没有路,大片大片的温地,长满了芦苇
和茅草,那踏着茅草走出的弯弯曲曲的小路,全长约六十华里。在这羊肠小道上,
祖母的小脚硬是摸索着走了一通宵。祖母在探监室见到我父亲时,她已是虚脱得说
不出话来,软软地瘫在坐椅上。
晚年的祖母回忆道,那天夜里,野地里到处是狼嗥声,令人心惊肉跳,祖母是
一路小跑。可还是让狼盯上了,狼也许害怕我祖母手中的火把,眼睛里放着绿光,
不远不近地跟着。后来,火把的光亮弱了,狼就跟近了,眼看着要扑上来了,我祖
母就开始扔饼给它吃。狼发现了吃的,就蹲下来吃,可一吃完又快步跟了上来。就
这样,我祖母一张一张地扔着馍夹肉,最后扔出卤野鸡,直到天大亮,那狼才依依
不舍地离去。
野地里的狼特长记性。事隔不久,当凤阳夫妇再次去探监时,大白天里就碰上
了狼群。凤阳夫妇本有所防,每人手里拿着一根粗粗的打狼棍,无奈凤阳夫妇至死
也舍不得包裹里的馍夹肉,那飘出的肉香,引诱着狼群野性大发。老头子将包裹扔
给老婆子,一把夺过打狼棍,让她赶快跑,自己则挥舞着两根大棍奋力与狼群搏斗。
老婆子一气跑到农场,请求战士救人。当战士们端着枪赶到草地里营救时,凤阳老
头子已是命丧狼口,体无完肤,惨不忍睹。
凤阳老婆子由此精神受了刺激,整个人好似丢了魂一般。她逢人便说,野地里
好多好多的狼呢,要杀死它们。说着,就伸出右手掌,做出一个砍下去的动作。凤
阳婆子清醒时,还能帮助沈氏茶馆打打杂,犯病时就拿着一根打狼棍,要去野地里
打狼。“四清”运动后,“农业学大寨”席卷全国农村,男女老少齐上阵,开荒种
地多打粮,狂热的人们让野地里昼夜火光冲天,将那片茂盛的芦苇茅草烧得干干净
净,狼群闻风丧胆,逃得无影无踪。
在此期间,祖母曾与凤阳老婆子结伴去过一趟襄阳农场,一路上那热火朝天的
场面,令凤阳老婆子兴奋不已,她喃喃而语:“狼烧死了呢,狼烧死了呢。”自此,
凤阳老婆子病愈。在后来的日子里,她与我祖母相依为命,度过了人生一个又一个
艰难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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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祖父最不愿提及“文革”期间的日子。有几次,在他情绪特别好时,话
头已经说到了“文革”,却戛然而止。这样,我只得设法开辟另外一条渠道,追溯
我祖父“文革”时的生活。
武汉市青山区有位热衷于“文革战报”的收藏家,叫丁小兵。丁先生乃文革时
武汉三镇鼎鼎有名的红卫兵小将,曾任“钢工总”副司令。文革结束后,丁小兵因
在文革武斗中欠有血债而被捕入狱,后因重病在身保外就医。我是在武昌彭柳杨路
邮局门前结识丁先生的,当时他正与一位河南客人就交换河南文革战报谈着生意。
一番交谈后,我们有了共同语言。丁先生将我带到他青山区的住处,一间两居室,
四壁空空,一摞摞旧报纸倚墙堆码在地板上,占满了屋子里的空间。丁先生的妻子
早已离他而去,至今孤身一人,每日乐陶陶于这旧纸堆中。我顺手拿了一摞《百万
雄师》战报翻着,小报纸质粗劣,文字间充满着火药味,如“陈再道不倒,火车不
跑”,“钢工总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等。对这段并不遥远的历史,我充满着陌生
与好奇。突然,一张1970年3 月1 日出版的战报令我呼吸急促起来,只见四版上有
一则小消息,题目是《疯老汉螳臂挡车,破四旧古币回炉》,全文如下:
本战报武昌讯:出土于黄石市西塞山的150 吨古铜钱,昨日运抵武汉冶炼厂回
炉时,竟然遭遇一疯老汉的阻拦。疯老汉当即被我造反派拿下。据悉,此疯老汉乃
襄阳人,姓祥符,名不详。他以收藏古币为名,企图扬四旧之威,令人发指。这些
“封资修”的破铜钱已于当晚全部销毁,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文化大革命
的战火如火如荼,螳臂挡车,只能是自取灭亡。
读罢这则消息,我完全可以认定文中所指责的“疯老头”是我的祖父。也就是
说,这则小消息为我祖父在“文革”期间依然痴迷古钱,提供了一些佐证。也为我
寻觅我祖父的“文革”足迹提供了线索。
通过查询有关资料得知,西塞山处黄石市境内,卧波中流,居吴头楚尾,景色
旖旎,唐代诗人张志和曾留连于此,写下了“西塞 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的佳句,千古传颂。当地民间传说:山中留有九个古钱窖。此话是否当真姑且不论,
不过,据黄石市志记载,距今短短400 年间,西塞山就曾有过六次重大发现:最早
的一次是明代万历二十六年,乡民徐鼐在山下掘得一窖,内有纯金所制的盆、炉、
瓶、盂、剪、尺等,共重10000 余两。最晚的一次是60年代末,民工在山下取土修
筑江堤时,挖出一个超大型古钱窖,窖呈长方形,南北走向,面积约60平方米。经
过近一个月的挖掘清理,出土的古钱币整整装了62辆汽车。据说,西塞山古钱窖中,
宋币几乎涵盖了宋代300 多年间发行的所有钱币。最早的为西汉“半钱”,最晚的
为南宋“淳佑元宝”钱。特别是其中还夹杂有大量的新莽、东汉、隋、唐、五代、
十国、北宋以及辽、金、西夏的稀有钱品。时间跨度长达1400多年,为南宋淳佑年
之后窖藏。经国家有关部门认定,这次西塞山出土钱币之多、内容之丰富,为中国
考古史上所罕见。
听襄阳文博馆老先生们回忆,由于西塞山钱窖藏量巨大,当时的黄石市革委会
报请省革委会批准,决定在全省范围内借调一批钱币专家参与西塞山的钱窖考古发
掘工作。我祖父首当其中。据说,我祖父刚来到黄石住下,就被黄石市造反派发现,
以“四旧走狗”的罪名将我祖父连同另外四名文物专家揪到了人民广场,进行批斗,
会后立即被驱逐出黄石。事后才得知,黄石市造反兵团在此之前截获了一绝密情报
:西塞山古钱窖中藏有“复古派王莽”的大量钱币。这些具有高度警惕性的造反派
当即联想到“复古就是倒退,倒退是没有出路”的阶级斗争学说,下决心要摧毁这
些“四旧黑货”。
按说,我祖父这时正处于那种心灰意冷的境地,那种对古币的痴迷与狂热,随
着多次暴风骤雨的冲刷与激荡,早已是平静如水。令人犯疑的是,我祖父被赶出黄
石后,不仅没有返回襄阳,反而追踪那些出土古钱的去向,忘命地找到武汉冶炼厂
“闹事”,这与祖父那种息事宁人的性格极为不符。我以为,这是我祖父在得知这
批古钱里夹杂着大量新莽钱后的过激行为。既然有大量的新莽钱,那“国宝金匮直
万”钱就有可能混杂其中,这种诱惑力无疑是巨大的。
那应该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武汉三镇都在沸腾,红色的标语、白纸黑字的
大字报,文斗者,被一群一群的人们围着,面对面地口沫四溅;武斗者,亮出真枪
真刀面不改色心不跳。我祖父从清晨开始向路人打听冶炼厂的地址,喝凉水啃馒头,
傍晚时在汉阳铁厂的背后终于将冶炼厂找了出来。
祖父钻进简陋的厂房里,只见工人们正加班加点将那堆积如山的古铜钱一锹一
锹地往炉里掀。我祖父发疯似地大喊大叫:“你们给我放下,这些都是国宝呢。”
工人们先是一楞,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疯老头呢。”
气急了的祖父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用身子将炉口挡住。一旁监督化铜的几名
造反派见势不好,冲过去一把将我祖父拎起来,重重地扔在了一边……
正如《百万雄师》战报上所说的那样,螳臂挡车只能是自取灭亡。造反派将我
祖父的左腿摔成了骨折,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下床后,祖父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两
公分。左腿的残疾在伴随祖父终身的同时,也留下了巨大的遗憾。
现在细想起来,西塞山古钱窖的发现,也许是我祖父有生之年最有希望寻觅到
“国宝金匮直万”钱的机会。尽管我祖父企图以死抗争,到底寡不敌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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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的小屋里,很快便变得乱作一团。祖父的古钱藏品经过多次磨难,丢失了
许多,但也保存下来了一些,特别是一些精心收藏的古钱珍品,仍然在祖父眼前闪
烁着幽远的历史灵光。“文革”风暴所向披靡,这些古钱藏品无疑属于应该破除之
列的“四旧”,或者是封建社会的产物,或者主人资产阶级反动没落生活情调的罪
证。
祖父顺理成章地戴上了资产阶级玩物商的帽子。他预感到了自己连同那些宝贝
已是岌岌可危。他想到了沈氏茶馆后院的那口曾藏过古钱的井,可小巷的造反派们
总在那里窜出窜进,不敢贸然为之。祖父变得惶惶不可终日起来,每次我祖母来帮
他收拾家务,他总是唠叨不停:“这下可是要全毁了哟。”我祖母只能是陪着唉声
叹气。
夜幕已经重重地落了下来。夏日的江水昼夜哗哗地响着,将这个季节千篇一律
的潮湿和溽热送给了小巷的人们。
半夜里,祖父住屋的窗玻璃突然被人轻轻地敲了两下:“快,刚才一帮红卫兵
说,明早要抄走你的封资修的东西。”祖父大惊失色,焦急不安到半夜。后来还是
我祖母赶来出点子:“干脆埋在江边的沙子里。”说罢,两人拎起几十串古钱一同
摸黑来到古渡口上游处,在一块自以为妥当的沙地上,将古钱深深地埋入了进去…
…
翌日,古钱躲过了一场浩劫之难。然而,祖母却倒了霉。居委会主任带领红卫
兵抄家扑空后,一口咬定是我祖母走漏了消息。两名红卫兵小将一拥而上,架起我
祖母,揪到了居委会受审。这下惊动了小巷的男女老少,他们纷纷为我祖母求情,
也有人讲狠道:“沈氏茶娘”若有个三长两短,与你们没完!红卫兵小将深知众怒
难犯,只得放了我祖母。
谁知,祸不单行。三天后,汉江上游的丹江口发洪峰,襄阳古渡口的江面一下
子加宽了许多,水淹没了大堤下的沙滩。洪峰过后,那一片沙滩上的痕迹被冲刷得
干干净。浑浊的江水在大堤外汇合,一天天地上涨。水天一色,小巷倒映在了洪水
里。
“我的古钱,我的古钱!”惊魂未定的祖父,意识到了不测, 悲痛欲绝地扑
向沙滩,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闪着白光的沙滩,一切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祖父悲戗地跪倒在沙滩上,干枯的
双手拼命地在沙滩上刨挖着。祖父呼喊着:“老天爷,你为何如此无情呀!”膝下
的沙窝,渐渐浸透出清水,淹没了我祖父的双腿。
一切都毁灭了。祖父那苍凉嘶哑的哭声,让整个古渡口乃至整条小巷都显得昏
天暗地,悲悲切切。不少小巷人都陪着掉泪。也有不少过渡人驻足,他们奇怪,这
都是啥年月了,还有人哭这没用的古钱?!
祖父悲痛欲绝,他猛地站起身来,向可恨的江水扑去,被身旁的人一把架住了。
祖母闻讯赶来。万分悲痛的祖父已是精疲力尽,软绵绵地躺在沙滩上,谁也无
法劝走他。 “走吧。”祖母跪倒在祖父身旁,用手绢擦着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庞。
最终还是祖母搀扶着我祖父回到了那间小屋。祖父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额
头烫手。这一夜,祖母完全豁出去了,精心守候着我祖父,一夜没合眼。祖母那忍
不住的嘤嘤抽泣声,借着窗缝偷偷地钻出了屋。
次日一早,小巷居委会主任就察觉到了祖母与我祖父厮守一夜的蛛丝马迹。老
光棍与寡妇婆守在一块还能有好事? 还有那走漏风声的账……
襄阳城里的那帮抄家扑了空的红卫兵,正为只缴获几本破书而愤愤不平。听说
马背巷里传来了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好不欢喜,立即行动,用细绳穿起了一串破布
鞋,冲进了沈氏茶馆,不由分说强行挂在了我祖母的脖子上。祖母以死相拼,终因
寡不敌众,遭受了人生中最大的侮辱。
祖父越来越沉默,呈现出缩成一团的病态。他躺在病床上,高烧不退,嘴里说
着胡话。祖母从城里请来了名医,名医拿过脉,说:“病在心里呢。”
终于有一天,我祖父突然从病榻上坐了起来。他下床来,在屋子里踱着步,用
心地将自己的屋里屋外环顾一圈,竟然认真地做起卫生来。
祖母来了,见他精神好了许多,高兴地问道:“好利索啦?”
祖父一笑:“我还要活下去呢。”
祖母眼一红:“这就好,这就好!”
汉江照旧静静流淌,古渡口日复一日迎着清凉的江风。我无法经历和体会祖父
这段时间的思想以及痛苦历程,我只是万分庆幸,祖父终于战胜了自己。我不禁为
祖父再次走出人生的重围而大声喝彩,为祖父对身外之物的洒脱而敬重而释然。我
只想说,祖父一生的所得与所失,既全部于这一枚枚古钱上,又不以为然这些古钱。
自此,祖父的一切仿佛也都沉沉地落在了江水里。
64
一年一度的梅雨季节到来了。沙沙的雨点日夜响个不停,潮湿、发霉的气味从
小巷里的各个角落里散发出来,使人浑身上下像是泡在无形的涎沫里似的,滑腻腻、
粘糊糊,难受极了……
这天,雨好不容易歇息下来。祖父走出小巷,经过一段坡地,就到了城北门门
楼。穿过门楼,回头看去,威严的襄阳城墙,气势恢弘,整齐的城墙、垛堞和箭孔,
在天地间,勾画出一幅凝重的古城堡画面,这是人们认识襄阳历史峥嵘岁月最直观
的载体。
往常祖父出入北门,少不了要蹬门楼,极目远眺。这日,祖父却径直穿过了北
门。门道里一股冷风袭来,令祖父打了个寒颤。
穿过北门,就进到了襄阳城里,首先抢入眼帘的是一道整洁的石板长街——北
街。街头有水井,街道的一侧排列着窗明几净的小店铺。与马背巷的店铺不同的是,
北街的店铺专卖那些考究精美、香艳风流的玩意儿——名酒佳茶、饧糖小吃,以及
金玉首饰,香囊绣袜等等,价钱都挺贵。街道的另一侧,是一个接一个的院落,一
扇挨一扇窄小的院门、这些带铜环的院门,通常总是半开闭,虽然垂着一道珠帘,
依照看得见里面青石铺地的小小天井,一明两暗的浅浅堂屋。这些往日大户人家的
住处,如今住着主管这座城市的头头脑脑。
在一大宅门的屋檐下,祖父被一衣衫不整的老者撞了一下,祖父不由瞧了对方
一眼,那老者向我祖父点头一笑,然后贴近身低声问道:“想不想看跳蚤表演节目?”
祖父一怔,以为是一混口饭吃的卖艺人,几乎没想就答应了。
老者带我祖父来到大宅院后的避静处,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个装百雀翎的小
铁盒子。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白纸展开铺在地上,打开铁盒盖,细心地朝白纸上
倒出几个小黑点儿。
老者捏着嗓子向我祖父报幕道:“第一个节目,跳蚤跳舞。”说罢摸出一把脏
兮兮的口琴哇哇地吹了起来。纸上那些小黑点儿随着琴声乱蹦起来,随着琴声节奏
的加快,那小黑点儿越蹦越高,且越蹦越快。琴声一停,小黑点儿立马都不动了。
如此反复数次,次次皆灵。
老者又用三根细棒在地上搭个架子,接着报幕:“第二个节目,跳蚤跳高。”
便将一片葱叶含进嘴里吹出尖声。这回更奇怪了,每吹一声,只有一个黑点儿弹起
来,跃过横竿,秩序井然。
我祖父正在诧异,只听老者报了一句:“节目到此结束。没了。”
老者小心地用右手提起白纸的两边,凹成一条沟,将小黑儿倒进了自己左手的
袖子里。嘴里说着:“我要犒劳犒劳你们呢。”
我祖父大为不解:“你这是干什么?”
老者说:“它辛苦了,喂喂它们。”
我祖父问:“跳蚤都吃些啥?”
老者慢吞吞地回答:“这小东西,残忍,吃我的血。”说这话时,他的表情很
得意,很满足。说着捋起袖子让我祖父看,满胳膊的红点子。
我祖父连声说:“不易呢,不易呢。”说着递给那人一元钱。
老者朝我祖父摇了摇头,笑着问:“祥符会长,您真的不认识我啦?”
一声“祥符会长”吓了祖父一大跳,他仔细地打亮着眼前的陌生人,不由大惊
失色:“原来是你……”
此人正是原樊城米字字画装裱店的老板米纪年。那年,他成功地制造了我祖父
夜宿花船的丑闻以后,从此就从樊城消失了。米纪年回北京琉璃厂后,姚以宾提升
他做了韫古斋的经理。不久,米纪年在襄阳的不义之举传到了琉璃厂,遭到了同行
们的谴责,琉璃厂是呆下去了,姚以宾便给他一些大洋,打发他回了河北枣强老家。
正当米纪年着手在枣强县城开家古玩铺时,却患上了一种怪病,浑身搔痒不止。这
种搔痒不是在皮肤上,而是在肉里,钻心地痒。米纪年四处求医,恨不得成天泡在
药罐子里,病仍然是好一阵犯一阵。
直到这时,米纪年才悟出理来,这是报应呢。
米纪年经一高人指点,只身一人来到我国四大佛教名山之一的五台山,向弥勒
佛祈祷忏悔。据云,五台山老方丈乃不寻常人物,能过阴阳,通声气,更兼有点金
之术,奔走者争集其门。老方丈论命相堪称奇验,平阳知县曾微服请相,所示为光
绪和宣统的八字,方丈看过后说,先者论命当穷饿以终,后者则有破家之祸。众人
皆服。米纪年登上峰巅鸿门岩石,来到显通寺内大雄宝殿的香案前,只见弥勒佛香
案前,烛光摇曳,香烟袅袅,虔诚的香客们正抽签跪拜,祈求佛祖保佑。在台怀镇
塔院寺方太院,米纪年报过生辰,老方丈长喝透了茶,才款款说道,水一、火二、
木三、金四、土五、戊见甲,当在三、八岁。
米纪年问:“三、八岁当怎样?”
老道说:“这茶没味儿了……”
细算起来,米纪年作孽于襄阳时,正值三十八岁,莫非……
米纪年不敢再想下去,对老方丈更是崇拜不已。事后,老方丈给了他一药方:
跳蚤吸毒。在那年月,跳蚤还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回家一试,还真行,药到病除。
自此,米纪年一门心思在家里养起了跳蚤。
“我这是在偿还自己欠下的孽债呢。”米纪年自嘲自责地说。
祖父心软了:“这多年你都是这么过来的?”
米纪年说:“我这也是一绝呢,乃称‘蚤戏’。”说完,他捡起三根细棒,摇
晃脑袋哼着小曲儿,走了。
65
米纪年的悲惨下场在我祖父心灵上产生了极大的震动,同时也给了我祖父更多
的人生感叹。祖父与人为善的秉性早已化解了他对米纪年的仇恨,不仅如此,他甚
至同情起了米纪年,并为他深深地担忧。多少年后,祖父向我谈及米纪年的“跳蚤
戏”仍显得痛苦不已。我以为,米纪年仍旧是在演戏,他是以其自残的表演,忏悔
自己的过错,以求我祖父的宽容和自身心理上的慰籍。
一连几天,祖父找遍了襄阳、樊城的大街小巷,为寻找米纪年。祖父要尽力帮
助米纪年结束这种非人的生活,恢复他正常人的心态和生活方式。
可惜米纪年早已是无影无踪。
好长一段时间里,祖父一直放心不下米纪年。为此,他专程去了一趟北京,想
通过姚家打听米纪年的下落。祖父找到韫古斋的老房子,牌匾已改成了“红旗刻字
社”,邻里的一些老人们只知道姚以宾解放后不久就去世了,姚家后人无人玩古,
大都以教书为业,至于说在何处何地说不清楚。只知道姚以宾的长孙在北京市三十
六中当教师,文化大革命开始时,遭到学生造反派的批斗,跳楼身亡。
祖父在世时,他从没有向我提及有关姚氏家族的只字片语,我以为,祖父不想
将家族的世代恩怨再搅弄起来或传递下去。在这部小说里,有关姚家的故事大多是
我通过艰辛的采访而得到的。
日本投降后,国内古玩生意清淡,北京琉璃厂的老板们一时十分热衷于做外国
人的生意,幻想恢复当年的生意兴隆、财源滚滚之盛况。于是,他们看上了美国,
说是美国发了战争财,世界上最富。韫古斋老板姚以宾眼力还好,但身体一直很虚
弱,出不了国门。姚以宾的小儿子姚宏升子承父业,壮志凌云,摩拳擦掌要去美国
闯荡一番,却苦于手头没有过硬的好货。这时正逢河南安阳出土了商代兵器,闹得
沸沸扬扬,琉璃厂的老板们纷纷四处出手搅货,也有人给韫古斋送来几件,要价很
高。姚兴甫过目,看造型、纹饰、锈色及铜质都还不错,乃商代晚期青铜兵器。在
这以前出土的安阳青铜器,礼器多,乐器少,兵器更是不易见到。韫古斋几经折腾,
一直惨淡经营,特别是日伪统治时期,只能靠印制请帖、信笺和木版水印画度日,
实际上只是一空架子撑着。姚以宾一咬牙,伤筋动骨花大价将几件商代兵器买了下
来。
就这样,姚宏升揣着最有考古价值的中国商代兵器踌躇满志地去了美国。一路
的海船巅波,待姚宏升昏天暗地到美国时,殊不知就在他踏上美国本土的前一天,
纽约著名收藏家罗森伯举行了一次招待会,宴请了美国的一些考古学者、鉴赏收藏
家和美联社记者。宴会上,罗森伯在通报近期中国安阳考古新发现的同时,特地提
醒大家,北平的古董商们正在大肆仿制或将破碎整修成器,多途径转销美国,诸位
务必高度注意。
姚宏升到纽约后,接连请了多位古玩商看他所带去的商代兵器,不料,大家均
摇头不语,表示冷漠。于是,姚宏升的美国之梦就这样给砸了。东西压在手里,姚
家少爷在美国生活无着,连回家的路费都没了,只得在美国靠打工为生。姚以宾闻
讯后,如乱箭穿胸,自此一蹶不振。不久,韫古斋倒闭。
姚以宾晚年十分孤寂,吃独食,单个睡,对儿子儿媳视为陌人。姚以宾的结发
妻子早已先他而去,他六十岁时“续弦”,讨了个年轻的山西女子,可又对这个山
西女子一百个不放心。姚以宾将不多的银两全都缝在自己贴身衣服的口袋里,每日
合衣而眠,而且从不让任何人进他的房里。据说,姚以宾死在自己房里三天后,才
被家人发现。
在写作这部小说时,我找到了1994年香港出版的第二十二期《龙语》文物艺术
杂志,从中翻阅到一幅照片,题目为《民国三十五年九月十八日文玩同仁欢送罗森
伯夫妇留影》,按照片下的注明的人名排序,坐在罗森伯旁边的瘦高个子就是姚以
宾。罗森伯在中国居住了几十年,当过故宫博物院鉴定委员,穿长袍马褂、千层底
布鞋、白布袜,一副中国绅士的打扮。他长时间徜徉在中国古玩的历史长河里,从
中国搜集走了大量夏商周和秦汉青铜器、古玉,唐宋元明清字画和瓷器。从照片上
的位置可见,罗森伯与姚以宾并肩而坐,很是亲密。按时间推算,罗森伯回美国与
姚宏升去美国相距的时间不会长。按他们间的交情,姚以宾不会不将儿子去美国经
商的事宜托付之,那么,罗森伯抢在姚宏升到达纽约之前举行收藏界记者招待会,
显然是针对姚家而来。这不能不令人费解:罗森伯为什么要这样做?
认真追寻下来,又与我们祥符家族牵扯上了。读者应该记得,襄阳沦陷后,日
军翻译官苑国瑶曾用一幅《韩熙载夜宴图》赝品名画从山本太郎手中换回了我祖父
的性命。山本太郎如获至宝,百看不厌。事隔不久,山本太郎派人将这幅名画送到
了北平日本人办的山中商会,请他们捎回日本国。山中商会乃日本人山中所办,以
专门搜集经营中国古玩而闻名。山中长得瘦小、干瘪,但气派大。他在琉璃厂买古
玩从不跟小古董商说话,他买货的方式是,他在前边走,后边跟着会计。山中挨着
摊看,看好了的东西,用手一指,会计就问这东西的价钱,摊主说出价目,会计就
按要价开票付款,绝无讨价还价之说。
山中拿到山本太郎托人送来的《韩熙载夜宴图》,一过眼,便生气地说:“这
是韫古斋的伪作!”随手扔之。
消息传襄阳,山本太郎大怒,他下令立即拘捕祥符钱王。可惜,我祖父此时已
奔波于去往重庆的山路上,祥符古泉店已被日机炸为废墟一片,让日军扑了个空。
山本太郎记起此画出自翻译官苑国瑶之手,令其交出其作甬者。苑国瑶说,此画是
花重金从米字字画装裱店购之,并亲自带人去查找,亦乃人去屋空。经日军追查,
樊城米字字画装裱店乃北平韫古斋出资,由伙计米纪年所办。韫古斋经营青铜、瓷
器、钱币等古玩亏本后,曾一度靠经营米纪年仿制的古画为生。
据说,山本太郎曾致函山中,让其设法报复韫古斋,以解心头之恨。山中回信
称“乃小人之心也”,婉言拒之。这可能是山中在做表面文章,至于说,美国人罗
森伯是否接受山中的贿赂或对韫古斋进行报复的请求,不可完全否定。据琉璃厂传
闻,当年山中与罗森伯在琉璃厂狼狈为奸,干了不少坏事。如若真是如此,罗森伯
对姚家的陷害似乎就有了借口和说头。追其米纪年与苑国瑶联手,以赝品名画救我
祖父,是出于什么目的?是主动还是被动?是无意还是有意?此乃无底之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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