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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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一连几天,我父亲都没有去古渡口,绝不是害怕我祖父了,而是听从了文
熙宁老师的劝告。文老师对我父亲说,祥符先生这一辈子也不容易,他看见的事多,
厌恶的事也多,这都是他老人家的权利。他德高望重,作为晚辈我们应该尊重他。
父亲听得很清楚,文老师说祥符先生写的要求保护古渡口的呼吁书是绝对不会有结
果的,倒不如顺从他老人家的心愿,犯不着动肝火。
文老师拿出一本新版本的古钱知识读物,说道:“欲玩钱,必知史。书中自有
玩钱术,书中更有鉴钱策呀。”他劝我父亲多读点书。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时常多教我一点不是行了么。”父亲真想读点
书,可担心自己没那个意志。一听文老师劝他读书,便赶紧推辞道。
“先读读看吧!”文老师从书橱里拿出几本书硬塞给了我父亲。
父亲无可奈何地把书带回了家,翻了几页,便很快打起了精神,书中尽是些历
代古钱的实物拓片,而且,还注明了过去的大洋价码。他赶紧将自己所有的一些古
钱与书上一一对照,时而叹息,时而喜上眉梢。
父亲第一次感到了书的魅力,这些东西分明告诉你怎么多赚钱呢。父亲一连几
日闭门不出,趴在升降吊灯下,认真地背着记着书上的图谱和钱价,一丝不苟,毫
不含糊。父亲想,长期求别人终究不行,得自己肚里有货。
父亲真还从书中摸到了一些古钱收藏的门道。尽管他没有再去古渡口公开收购
窟眼钱,但仍有不少民工找到家里来,送货上门。父亲改变了收购方式,不以个数
计价,而是采取看货论价的新政策。他知道通宝钱自唐朝开始,在这之前是五铢钱,
五铢钱品类繁多,但四个字的五铢钱珍贵。还有半两钱,有秦半两和汉半两之分,
秦半两钱的个大值钱……
父亲还弄明白了,收集古钱的渠道有三:民间收传世品,土里挖陪葬钱,水下
捞流失货。论钱质,传世的不如坟冢的,水下居中。父亲的视野开阔了,除经常去
古渡口转转外,还在城里城外建立了几十处关系点,及时了解古钱出土信息,实行
有偿服务。父亲还在自家门口挂起了一块招牌:啼啼废品店。自封为老板。父亲由
行商为坐商,自然再也不用蹬着那辆破自行车到处颠簸了。
父亲的生意如日中天。可猛然间,父亲感到有些不对劲。古渡口民工送上门的
窟眼钱,一连几日尽是些清代普品钱,莫非挖石船的铁斗长了眼,尽挑清钱挖?
要不是一位民工说漏了嘴,父亲还要蒙在鼓里呢。城里一帮玩钱的小年轻不知咋得
了信息,整天在古渡口的码头上川流不息。他们舍得出价,民工捡到的古钱都是先
过他们的手,再送到“啼啼废品店”。父亲听了,气得差点闭了气。
古渡口是襄阳人民大众的,竞争讲究人人平等,父亲再气也只能是干生气。好
在父亲乡下的关系点经常有些新货送来。
父亲也曾几次碰到我祖父,都是在小巷里。父亲是能躲就躲,躲不了就硬着头
皮,嘿嘿地极不自然地一笑。我祖父呢,脸铁青,视而不见。
细算可能是我祖父在市里听完秘书传达后的第三天下午,祖父走进了“沈氏茶
馆”。祖父满脸的悲愤,仍然是气鼓鼓的,坐在座上一声不吭。直到听到我祖母的
抽泣声,祖父才感到有些不对劲,问道:“你这是咋啦?”
刚才凤阳老婆子特地来告诉我祖母,说是啼啼突然得了一种怪病,浑身上下骚
痒难忍,手指甲抓到哪,哪里就出现一片密密麻麻的黄豆大小的水泡,钻心地疼,
动弹不得。我母亲赶紧给市人民医院打了急诊电话。医生来后,说是从没见过此病,
试着用了一些药,毫不见效,病情十分危险。我母亲哪见过这阵势?顿时慌了神,
傻傻地守候在我父亲的身边,一个劲地流泪。凤阳老婆子悲兮兮地对我祖母说:
“怕是不行了。”
“那水泡是啥色,是黄色吗?”祖父很平静地问道。
“是黄色的。他娘说,黄水流到哪,哪就起新泡,医生都不敢动手。”
“唉,你……你怎么不早说?那是阴毒!是要送命的。”祖父跌足吼叫道,转
身跑出了茶馆。跑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你还愣着干啥?还不快去,不要让医
生瞎用药,我马上就来。”
祖父在小巷里跌跌撞撞,一路小跑地往家里赶。
那年在清理我曾祖父的遗物中,祖父发现了一瓶用石蜡封得严严的药水瓶。瓶
上贴着“阴毒散”的小标签。他记得我曾祖父说过,在年代久远且密封严实的阴深
古墓里,会产生一种很毒的气体——阴毒。墓掘开后,大量的阴毒会消散,但也有
少量的毒素会粘附在一些陪葬物上,人触摸后就会中毒。光绪末年,杭州有位泉友
就是因为动了刚出墓的古钱,中毒而亡。“阴毒散”是我们祥符家用祖传秘方配制
而成,专治阴毒诱发病症,决不传外人。由于我曾祖父猝死,他来不及传授埋藏在
肚里的秘方,这瓶药便成了孤品。祖父只得将它密封好深埋在房中地板下的土层里。
地板被撬开了。祖父直起身子,用眼睛测量着屋顶中梁与地面的垂直线,确认
后开始动手挖,约挖了两尺深,他赶紧趴在地板上,用双手一捧一捧地掏浮土。
“怎么不见了? ”深度显然已超过了,泥土中却啥也没有,祖父顿时一阵发
寒。
“哦……”祖父猛然把头一拍,“我真是急糊涂了。”他倏地爬起身来,原先
那间埋药的屋子不是让日机给炸了么?老屋的地基已让给凤阳夫妇盖了房子。祖父
立即调过头来往回赶。
一片恐慌、哭泣和叹息声死死地笼罩着我们的家。屋外挤满了人,屋内几位穿
白大褂的医生正忙碌着,父亲被折磨得呼天号地。祖母守在床边,轻声劝道:“忍
着点,去拿救命药了。”母亲血糖低,经不起惊吓,已晕了过去。我和小弟放学回
家,也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我挤到父亲的面前,哭喊道:“我爸会死么?我爸会
死么?”小弟也似乎明白了什么,跟着我哭喊着。
祖父来了。他拨开人群,一声不吭地挤了进来。
“你……你拿来的东西呢? ”祖母见我祖父两手空空,急切地问。
“拿把锹来!”祖父急急地说。
铁锹很快拿来了。祖父在整个屋子里巡视了一遍,便在老两口住的屋子里挖了
起来。湿润的土层里终于露出了一个小瓶子,瓶外已布满了一层厚厚的绿莹莹的霉。
瓷瓶的颜色仿佛美人醉酒之后泛起的酡红,迷人中带有几分凄艳。瓶口处被川白蜡
严密地封着,沿瓶口挂下的一滴滴蜡如泪珠一般晶莹。
“有药了,有药了。”祖父阴沉沉的脸上有了一丝光亮。他对医生说,“孩子
感染了阴毒,用我这祖传的特效药试试。”
父亲见有了希望,停止了叫唤,半信半疑地望着眼前这位十分熟悉的老人。看
着老人小心地将小瓶外洗净、消毒。药瓶打开了,很快,一种橙红色的药液涂在了
父亲身上那浅黄色的水泡上。祖父细致地涂着,他那干瘦的肩膀轻轻抖动着。
奇迹很快发生了,父亲不再喊疼了。一片片水泡随着祖父手中药棉扦的移动,
破灭,萎蔫,脱落,留下一块块红色的嫩肉。
“您……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父亲翻身下床,跪在我祖父的脚下,眼里
噙着泪水,心中交织着感激与悔恨。
祖父一把拽起我父亲,严厉地问道:“你准是干了坏事,我问你,这阴毒咋会
上身的?”
“阴毒?我哪也没去呀。今早欧庙村的一朋友送来几斤古钱, 说是刚从古墓
中挖的。我连忙一枚枚清理着,不知怎么身上就痒起来了。”
“我早就说了,这死人挨了身的东西是动不得的。他就是不听,这不是差点让
阴毒把人拉走了么? ”凤阳老婆子也斥责道。
“哼,钱迷心窍! ”祖父一甩手,扔下了屋里屋外那些感到莫名其妙的人,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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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在我祖父的天地里,急风暴雨也好,孤寂无奈也罢,忍一忍就过来
了。这小巷的瓦松,这古渡口的涌浪,常常给他带来无由的酸楚和怅惘。惟有小巷
的人,使他得到了不少慰藉。
想不到人老了,我父亲的“阴毒”病却打破了他的宁静。祥符先生救啼啼之举,
顷刻间被小巷的人们传得玄玄乎乎。
“喂,那天在茶馆里,祥符先生一听啼啼病了,那个着急劲哟,别提了。”这
是一位老茶客在说,他是那天的见证人。
“祥符先生走路一直都是四平八稳的,那天竟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人发
现了我祖父举止上的新变化。
“哟,你们没瞧到祥符先生给啼啼上药时那细心劲哟,比俺老公对自己娃还诚
心……”说这话的长舌妇把头摇得似小孩玩的拨浪鼓。
马背巷的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注视着祖父的一举一动,他们猜测,他们怀疑,
他们似乎隐隐约约地捕捉到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祥符先生凌晨摔倒了,且再也没
力气站起来了。
那是中秋节前一周的一个夜晚。当时,天上的月还没满。祖父伫立在吊脚楼的
栏杆前,盯着江面出神。猛然他抬头望天,一块巨大的黑云急驰过来,月亮被掩住
了,只听得树梢在风中划动着黑暗。祖父很扫兴,转身进屋,就在跨门槛的那么一
瞬间,他不慎被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
祖父被确诊为“脑血栓”。
“祥符先生恐怕离向上帝报到的日子不远了。”文博馆的领导和同志们都来了。
人都到了弥留之际,祖母什么也不顾了。她整日整日地守候在我祖父的病榻前。
祖父双目紧闭,神情仍然是那么古板和严厉,祖母用热毛巾轻轻地擦着。这多年来,
我祖母第一次如此大胆毫不掩饰地欣赏这张男人的脸庞。多少个深夜,她思念着这
个男人,在心底抚摸着这张男人的脸;多少个白日里,她惶惶不安默默地履行着妻
子的责任和义务,用目光躲躲闪闪地抚摸着这张男人的脸。这一辈子,她忍受了一
切痛苦,她将一切苦难都藏在心底,全力捍卫着这个男人的名声。可现在,他就要
去了,祖母心如刀绞,怆然泪下。
祖母悲痛欲绝,他借故回去拿换洗衣服,走出了病房。
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小巷居委会主任。她在病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祥符先生,我代表邻里街坊们看你来了。”居委会主任也开始老了,人也变得
和气多了。 只是我祖母仍然记恨着她,从不搭理她。居委会主任一大早就守在医
院门前,见祖母出去了,才赶紧趁机来看看。
祖父却啥也没听到,脸上没有表情,眼皮耷拉着。
居委会主任说:“都是我不好,这些年来,得罪了。”
祖父身子在被子里微微地动了动,嘴角也似乎动了一下。
居委会主任又说:“您是好人呢。真的,您是好人呢。”
祖父的眼角动了动,不一会儿,滚出了两行泪水。
“我今个将这些话说出来,我的心里好受多了,您要多保重。”居委会主任将
一网兜水果放在床头桌上,匆匆离去。
祖母回来时,祖父眼角的泪珠还挂着。
祖母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从裤腰带上取下那枚男钱,放进我祖父的手里,
然后将那只手捧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搓着,老泪纵横。
“你放心吧,我立马将啼啼的婆娘和俩孙子叫来,我要全都告诉他们,我要让
他认你。”祖母将嘴贴近我祖父的耳边说道。
祖父摇了摇头,嘴角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祖母说:“人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顾忌个啥?”
祖父仍然摇了摇头。
祖父真的不行了,这可急坏了马背巷的男男女女。女人忙着赶制寿衣,男人忙
着与市文博馆商量后事。也许谁也没有想到,在一个万籁寂静的深夜里,我祖父竟
然精神地坐起来了,还能说话了。当时,守候了几个昼夜的我祖母刚刚离开。
病房的护士说:“昨夜里老人的儿子来了,谈着谈着老人就坐起了身。”
小巷里的一些长舌妇得到消息后,连忙找到那位当夜班的护士:“小姑娘,你
可没看错吧?这可是个孤老头呀!”
“哪能呢,老人一声一声地喊着儿呢。”
护士小姐没有看错。那天夜里是我父亲去了医院。父亲是揣着那枚从古渡口得
到的“国宝金匮直万”钱奔医院而来的。
父亲好了病就忘了疼。他又很快操起了旧业,只不过拒绝收购从古墓里挖出来
的钱币。他将生意重新移回到了古渡口码头。那怪老头救了他一命,他又从凤阳老
婆子口中知道了许多祥符先生的仗义之事。令他大惊的是,文老师悄悄告诉他,这
古怪老头过去是襄阳钱王呢。父亲跑江湖深知“知恩不报非君子”这句古话,他发
誓要弄个港佬儿说的那个大国宝钱,感谢祥符先生。
这天我父亲获得一重要信息:明日挖石船又要移回到古渡口的江面上挖掘。前
一阵子,由于来古渡口找古钱的人太多,使得挖石船无法正常运转,船长只得将挖
石船下移了五百余米。
黎明前的江风有几分寒意,江水在夜幕之中呻吟、喘息。沙滩上的窝棚里透出
微弱的光亮。凭听觉,我父亲感觉到挖石船确实在古渡口那江心转动着,码头上静
悄悄。城里那帮小子还睡在梦乡里呢,父亲庆幸自己捷足先登。
太阳忽地跃出了水面,父亲一眼便看到了躺在民工窝棚前柴草堆上的那帮城里
小子。父亲一惊,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啊。他刚移动脚步,几个小年轻就机警地从
柴堆上跳了起来。
所有的目光投向了江心,紧紧地盯着开始往岸边移动的运石船。
木船由小变大,辛苦了一早晨的民工要来吃早饭了。这古渡口的江底已经沉寂
了一些日子,民工们好久没有捡到窟眼钱了,劲头憋得实足。父亲眼巴巴地望着,
他强烈地感觉到:今天应该是一个良辰吉日。
船上民工的面孔已是清清楚楚了。他们也发现了岸边的“财神”,兴奋地用手
比划着。父亲心里有了底,今早不虚此行。他早已盘算好了杀手锏:不惜高价。
“窟眼钱喽,窟眼钱喽。”木船还没靠岸,船上的民工就挥着手大声地叫唤着。
有的急不可待地抢先跳上岸,从兜里掏出一把把窟眼钱,与岸上的“财神”们讨价
还价。父亲飞快地将他们手中的铜钱扫了一眼,均为一般的普品,实在提不起劲头。
那些城里的小年青与民工们交手一阵子,也无精打采起来。民工们骂骂咧咧地抱怨
了几句,钻进窝棚里喝粥去了。
父亲不死心,仍盯着一艘堆满鹅卵石的船。船尾的艄公还没上岸,他耐心等待
着。
“喂,我这还有一枚窟眼钱呢。”那艄公突然喊着。岸上的一个小青年十分敏
捷,三两步跳上船,接过了古钱。我父亲也紧跟了上去。
“这是啥国宝呀?”小年轻一问不打紧,我父亲头上好似响起了一个炸雷,
他立即掏出一张拾元票子:“这要了!”艄公以为听错了,见父亲动真的,一把从
那年轻人手里夺回古钱交给了我父亲。小青年对我父亲骂了句:“蠢货!”
这枚钱的样子父亲是太熟悉了,他朝思暮想的不就是它么?
当马背巷开始苏醒的时候, 父亲穿过晨雾急不可待地冲进了文教师的家。父
亲本想让他鉴定一下,谁知,文熙宁不见则已,一见就呈颠疯状了,并将老婆孩子
统统拖下了床,一定要让她们看看这枚稀世之宝。遭到了老婆的一顿臭骂。
文熙宁苦苦哀求,国宝钱一定得借用两天,帮助他完成那篇《国宝金匮直万与
王莽的黄金国有策》论文。
父亲只好同意文老师将国宝钱留用了一天。好不容易熬到傍晚,父亲按约定从
文老师那里拿走国宝钱,匆匆去了医院。
祖父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形容枯槁。
父亲贴着我祖父的耳边说:“我给您送国宝钱来啦。”
祖父身子一动。父亲从被窝里拖出我祖父的手,掏出国宝钱,庄重地放在了他
的手上。祖父拢起手指,默默地感受了一下,身子顿时颤抖起来。然后,他抬起手
将古钱移至眼前,不由眼珠骨碌一亮:钱背肉好周郭哟,绿锈生坑,熠熠生辉。篆
书直读“国宝金匮直万”,可惜“国”字只残存半边。我祖父一把抓着古钱,撅了
撅嘴,想问什么,可惜没发出声来。
“这是民工从古渡口挖出的石子中捡到的,让我碰上了。”父亲嘿嘿一笑。
“嗯?”祖父竟然一下子坐起身来。
“您瞧,这水里捞出的东西多真呀。”
祖父不语,将古钱放在鼻下闻了闻,又放在嘴里舔了舔。
眼见为明,耳听为聪,耳聪目明,鉴定自如。
祖父常说,鉴定古钱,不但要看、要听,还要闻。听铜质的声响,要发闷,若
清脆就要仔细看了。若闻有酸、臭味,就要仔细看是否仿做或后上锈的,或是拼凑
修复之物。
祖父拿着古钱静心反复审视着。片刻后,他嘴角向一边一翘,笑了。
“嗯,嗯!”祖父口腔里发出一阵咕唧咕唧的声响后,他终于张开了嘴,吐出
了沙哑的两字:“好啊!”
父亲一惊:“您说话了?”
“这……这古渡口的江底都是真货呢。”祖父不仅开口说话了,只结巴了两下,
就很畅快地说开来。祖父用手遮住亮光,眯起老眼反复端详,不由自主地说道,
“儿呀,你没负祖宗一片心呀!”
父亲好似被人突然用针扎了一下,“腾”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儿呀?谁是你
儿?父亲以为这怪老头又在说胡话呢。可老人的神志却特别的清醒,面容和蔼可亲。
冥冥中,以往那些有而若无、实而若虚的东西,此刻一下子在我父亲的脑子里清晰
起来。
“孩子,事到今日你也该知道了,我就是你的亲爹呀,沈妈是你亲娘。这事只
有养你成人的凤阳爹娘知道。”祖父既然露了嘴,干脆一气说穿。
父亲木然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孩子,咱们可是古钱世家呀。为了这古钱,咱祥符家族花去了几代人的精力,
今日终于如愿了,你不愧为咱祥符家的后代呢。”祖父激动地翻身顺着床沿滑下了
床,我父亲赶忙扶着他。祖父跪在地板上,面朝东面,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祖上,
您知道吗?我们祥符家族后继有人呢,那‘国宝金匮直万’钱找到啦,是您的重孙
子了却了您的心愿。您来看呀……”
这一夜,祖父百感交集。他面对着自己的亲生儿子,道出了祖上的执着与追求,
道出了早年的得意与失意,道出了晚年的痛苦与孤独。父亲第一次发现,在这世上
竟有爱钱又恨钱的人,竟有爱死钱而恨活钱的人。祥符家族几代人为一枚枚吃不了
喝不下的古钱,不惜倾家荡产,四处飘泊,这到底是为了啥?
这一夜,父亲在欢喜之中不由又有些愤恨不已。他恨自己有如此说不出的身世,
一枚古币引来了一个私生子,多么荒唐!然而很快我父亲就想开了,有个受人尊重
有学问的爹也不坏,沈妈也的确不比养母差。难怪自小沈妈就对自己特别亲,从牢
里出来,也只有沈妈见了他热泪横流,谜底原来在这里。
父亲细细品味着我祖父的话,那扑朔迷离的秘密,眨眼间就云开雾散,彻底的
清晰起来。作为古钱世家的后代,父亲感到自己玩钱的底气更足了。
一枚古钱,将我祖父从“奈河桥”上唤了回来,真是亘古没有的奇迹。祖父站
起来了,向儿子诉说了一切。儿子也认了眼前的爹。
祖父在医院里观察了几天,我母亲带着我和小弟专程来到医院探视。这天,母
亲感到特别的兴奋,作为一位骨医世家的后人,母亲打骨子里十分看重家道的文化
底蕴与出身高贵。她逢人便说,咱啼啼原也是有文化背景的家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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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秘密已向马背巷公开了,凤阳老婆子再也不须严守秘密了。甚至有关“男
钱”的故事,也被传得神乎其神起来。小巷的好多人都想看看“男钱”,甚至有的
新媳妇托人来找我祖母借“男钱”,我祖母总是笑而不答。她不敢系在腰带上,便
把“男钱”藏了起来。
祖母感情上的压力掀掉了,那种长期以来欲爱不能爱的苦恼化解了。四十多年
啊,这该是一段多么阴冷无情的漫长日子?
小巷人选在一个黄昏时,来到沈氏茶馆。他们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将我祖母簇
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同走进了我祖父的屋子。就这样,我祖母半推半就地完
成了自己多年的夙愿。直到这时,她才算彻底地解脱了自己。
《中国钱币》杂志编辑部很快给文熙宁寄来了论文的发排清样,请他最后校正。
同时还附有责任编辑一封热情洋溢的信。
信中写道:“‘国宝金匮直万’钱品,千百年来众说纷纭,又因其被誉为古泉
特别珍品,出自好事牟利之辈的赝品也鱼目混珠,更使‘国宝’平添重重迷雾。古
城襄阳马背巷古渡口出水的‘国宝金匮直万’虽是枚残品,这本身就是其价值所在。
古渡口如此丰富的泉品,仍是你和泉友们的幸运。相信大作发表后,一定会引起国
内外钱币学家的关注……”
一个月后,油墨飘香的《中国钱币》杂志寄到了文宁熙的手中。
文熙宁好不得意。
小巷的人也很难见到我父亲了,他家门前的“啼啼废品店”的牌子也摘掉了,
凤阳老婆子告诉街坊,啼啼明理了,成天关在家中读书哩。父亲私下对文老师讲,
钱王的血脉应该在自己身上流得更欢畅些。他决心不再收破烂了,收破烂的活不是
祥符家干的。好在钱也赚了些,把两家人接到一起过日子,三处房产也够宽敞的。
他要让我祖父传授玩古董的知识,重新盘活祥符古泉店。玩钱,就要真正地玩出名
堂来。
这几天最不安稳的又要数我祖父。儿子献“国宝”泉,他受之无愧。儿子孝敬
老子天经地义。祖父病愈回到小巷后,就一直处于高度的亢奋之中。他不时地自觉
不自觉地拿出那枚大国宝钱,百看不厌。从玩钱之道来讲,钱品的来路出处尤为重
要,这是辩真伪的重要依据之一。从古渡口江底出水的“国宝金匮直万”钱,祖父
对它的保真性是深信不疑的。钱币作伪者目的是骗人赚钱,做伪钱扔入江底是毫无
意义的。
这段时间是我祖父人生中最兴奋最得意的日子。他先是将我们一家四口全都接
到了他的住屋里,与我们朝夕相处,用心地感受着那种从没有过的亲情之乐。他孤
身一人清静了大半辈子,突然与一大家人同居一屋,自然很不习惯。祖父依然是少
言寡语,尽管他眼里总是闪烁着兴奋与关爱。也许是本性难改,他的尽力而为总好
像是刻意做出来的,这样就更加深了许多的不自然。幸好有我话多的母亲打串,她
唧唧喳喳地无话找话,向我祖父问这问那,诸如杭州的祥符镇有多大?我们祖上做
的官有多大?等等。母亲的话引起一些话题来,让一家人问这说那,倒也其乐融融。
祖父一开始就表现出对我的偏爱,他最常有的动作和表情是用手抚摸着我头,
嘴角微微地朝上翘,甜蜜地笑着。待我快放学回家时,祖父就坐在屋门口等着,一
听到我蹦蹦跳跳的声音,他就赶紧迎出门。一边帮我拎着书包,一边引着我走街串
巷。祖父指指点点,给我讲述着遥远的或不太遥远的故事。祖父心底里的故事就像
是藏在地下的一个泉眼,不时地涌动着,它深不见底,却能照见我们祥符家族乃至
与我们祥符家族有关的众多面孔和事情。我在这部小说里写到的许多故事,大都是
祖父在这个时间里讲述的。
一次,母亲不忍心我如此耽误学业,说了句“做完作业再玩”,祖父那脸硬是
黑了一整天。吓得母亲再也不敢多嘴了。
祖父的钱屋是不让别人进的。可惟有我例外。我天生好动好奇,动不动就钻进
了祖父的屋子里,翻箱倒柜,啥都想看个明白。
这天午后,我见祖父聚精会神地玩着一枚古钱,就悄悄地站在他后面,大吼一
声:“你在干啥?”
祖父手指猛地一抖,那古钱“咣当”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坏了,坏了。”祖父心疼地连连说着,一边急忙躬下身子满屋子找那失落的
古钱。我赶紧帮助拾了起来,递给他:“给!没摔坏呢。”
祖父接过古钱赶紧用手摸着,说:“没摔坏就好,这可摔不得呢。”
突然,祖父发现一颗绿锈从钱面上脱落下来,不由大惊失色:“这锈咋会掉了?”
他的鼻尖上顿时出现了细密的汗珠。
此时,我祖父所玩赏的那枚古钱正是来之不易的“国宝金匮直万”钱。依我祖
父之见,此钱已有一千余年,何况一直在深水中,绿锈颗粒理应坚硬非凡,岂能如
此轻易脱落?他不由再次重新辨认起钱面上的篆书文字来, 一是锈色太重无法鉴
别,二是无古钱参照应证。记得古钱书上写道,王莽钱大都形制粗劣,惟有“国宝
金匮直万”文字纤巧娟秀。可惜那本孤本书丢了,无拓片对照……
可怜我祖父,心头又浮起一片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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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星期天,文熙宁正要出门,突然有人敲门,文熙宁开门一看,见是一西装
革履的陌生人,不由一楞:“先生,你是……”
“打扰了,我是在北京大学讲学的美国教师,美籍华人,中国名字叫姚宏升,
我从《中国钱币》上读到先生所写的论文,特地前来讨教的。”
文熙宁一阵欣喜,连声说:“不敢,不敢,请进,请进。”
“先生的《国宝金匮直万与王莽的黄金国有策》论文很有见地,我祖父和家父
都曾经是中国古钱币收藏者,我也对中国钱币文化很有兴趣,特别喜欢新莽钱的研
究。”姚宏升一落座便侃侃而谈。
文熙宁仍然保持着中国人特有的谦虚姿态,连连摇头:“我也是瞎胡闹呢,半
吊子,咱们共同学习共同学习。”
出于对客人的尊重和对我祖父的敬重,文熙宁特地请我祖父与姚宏升见了一面。
文熙宁在介绍我祖父时,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这是市文博的一位老先生,对古钱
很有造诣。”
姚宏升很有礼节地与我祖父握了握手,一连说了好几个“幸会。”姚宏升不愧
为当教师的,口若悬河,旁征博引,绘声绘色地谈起他的玩古之家,谈起他的祖父
姚兴甫,谈他的家父姚以宾,谈他自己如何在美国苦尽甜来。我祖父很快就明白了,
眼前的这位正是与祥符家族结仇百年的姚家后人。祖父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用心地
听着。
姚宏升有所醒悟,赶紧说:“老先生,小辈无理了,还请您老多明示呢。”
祖父一笑:“先生真不愧为姚以宾先生之后人,谈古论今,无所不知呢。”
姚宏升一愣,问道:“先生认识我家父?”
“何止是认识?交情深着呢。”
“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就是当年的襄阳钱王,您就是祥符先生?”
“老朽正是。”
姚宏升很庄重地将双膝跪下,叩首三响:“晚辈失礼了。”
祖父一把扶起姚宏升,连连说道:“使不得,使不得。”
姚宏升说:“我有许多证据认为,我家父辈们对祥符家族有着诸多误解和失礼
之处,我向您赔罪了。”
祖父说:“世道之纷繁,钱道之迷茫,何对何错,岂能一时明之?”
姚宏升说:“先生乃宽宏大量,名节高尚,令晚辈敬佩不已。”
祖父说:“古语曰,相逢一笑泯恩仇!”
姚宏升说:“也好,也好!”说着放声大笑起来。
祖父也张大嘴亮开嗓子大笑起来。
一连许多天,姚宏升与我祖父和文熙宁长谈不止。他还专程找到米公祠去踏访,
可惜当年的米字字画装裱店早已不存在了。他在马背巷里走家串户,乐而不疲。姚
宏升要走了,祖父与文熙宁商量,决定设家宴为姚宏升送行。
在宴请的前一天,祖母就向各位茶客打过招呼:明日休业一天。这天,我母亲、
父亲及文熙宁按分工早早就张罗开来。母亲上街采买,父亲帮助我祖母打下手,文
熙宁则负责请客人和陪客人。
大家在沈氏茶馆里高兴地碌着,有说有笑。
祖父姗姗来迟,且情绪十分不佳。大家与之打着招呼,他嗯了一声,就落座在
那张专座上,一声不吭。父亲暗暗叫苦:又怪上了。
清蒸鳊鱼、红烧鲤鱼、黑鱼片汤……,祖母不愧乃渔家之女,将一桌鱼宴隆重
推出。一切就绪后,八位就位,只是大家都不会喝酒。父亲原来是个“酒桶”,自
打从“阴毒”病中死里逃生后,沾酒即过敏。祖母在每人的面前放上了一杯热气袅
袅、清香四溢的隆中茶,以茶水代酒。
酒过三巡,文熙宁请我祖父致词,祖父摇头不语,文熙宁只得硬着头皮,即兴
发表欢迎词:“近来,本小巷有两大喜事,一曰,喜得”国宝金匮直万“钱,此古
钱乃祥符家族百年之所盼,今日梦想成真,可喜可贺;二曰,姚先生自美国来访,
乃之稀客,有幸结识,万福万幸。我提议,借薄酒一杯,不成敬意,全在酒里啦,
干杯!”
全体起立,一饮而尽。
大家一阵互敬互让,我祖父开了腔:“不是我人老多疑,我总觉得此钱有伪。”
他颤巍巍地掏出那枚“国宝金匮直万”钱,让大家轮着再瞧瞧。大家面面相觑,都
不知何处见伪。“你们看,这绿锈松轮,这钱文也似仿制。唉,可惜呀,清代有本
《古泉汇》,全本上就有这钱的拓片。”祖父一声悲愤的长叹。
“是不是清人李佑贤的《古泉汇》?”文熙宁脱口而出。
“是呀,你知道这本书?”祖父急切地站了起来。
“知道。这本书我一直珍藏着。那年我串联来到襄阳,正碰上文博馆门前在焚
书。出于好奇,我把脚边的一本线装古书偷偷地装进了挎包里。也许正是这本书,
才有了我与襄阳的缘分。”
祖父惊诧得张大了嘴:“快去拿来让我看看。”
《古泉汇》很快被取来了。文熙宁小心翼翼地打开包了好几层牛皮纸,一阵樟
脑丸的清香散发开来。古书为暗天蓝色布面封皮的线装书,边色已磨圆,显得很古
老。翻开书页,或有虫蛀的痕迹,或有被仔细补缀过,烟黄色的软丝纸上,手抄的
蝇头小楷在大大小小的古钱拓片中见缝插针,在书页的天头地脚处注有不少的眉批,
字迹不一,残留着几代人的手迹和风韵。
祖父情不自禁地将脸庞贴在这古书上:“你还在世上呀! ”如故友重逢,一
时哽咽。一旁的文熙宁恍然大悟,原来我祖父正是这本书的主人!
“我已查阅过全书,就缺一页纸,不知是不是‘国宝金匮直万’的拓片。”文
熙宁熟悉地翻到空页处,前后几页均被蛀残,但已被贴补好。只是那张缺页找不见
了。
此刻,祖父的思绪又被拉回了半个世纪。“这是我们祥符家祖传的孤本,是全
书。到我手上就一直缺这一页。估计是汉泉拓片和注释,不知是藏在哪里,还是早
已失落了。”祖父无不遗憾地说。
父亲的心也捏得紧紧的。
姚宏升不时地摇着头,眼里充满着渴望。
祖母见他们捧着古老的线装书一筹莫展的伤心劲,便提醒道:“往日妇道人家
收藏绣花纸样,都兴夹在古书页的夹层里。”
又是一线希望。祖母翻着书,一页一页地吹开夹层查看,仍不见有残页。
祖父失望了,他左手托起古书,右手指尖随意地在封皮叩着。
“封皮有夹层不?这声音很空。”祖母特别心细。
祖父顿有所悟,立即取小刀将古书封皮内壳揭开。果不出所料,一张《汉。泉
志》纸页平整地折夹在里面,只是纸页边沿上尽是蛀残的印痕,有些小字也很不清
晰。
众人大喜。残页展开来,纸页正面就是“国宝金匮直万”钱拓片:上方是一枚
直径约三公分的方孔圆钱,钱面篆体写着“国宝金匮”四字;下方是一枚二点五公
分见方的正方形无孔泉,钱面用篆体直书“直万”两字。两枚钱连为一体,合称
“国宝金匮直万”钱。
祖父拿出那枚“国宝金匮直万”钱,站起身来,将实物蒙在残页上的拓片,对
着光亮对照,拓片上精细的钱文与手中实物的粗浅形成了明显的区别。
“赝品,赝品!”大家不约而同地喊道。
祖父一阵晕眩,跌坐在凳子上。他想到了含耻辞世的我高祖父,想到了溺水而
死的我曾祖父。我高祖父在弥留之际,将“国宝金匮直万”钱的赝品交给我祖父,
意在雪耻呀!我曾祖父至死一直将那枚赝品钱贴身而带,时时警示自己。而眼前,
这枚从江底里捞出来的,莫非就是伴我曾祖父落水的那一枚……
“钱,玩到这个份上了,岂不悲哉?”祖父不禁喟然长叹, 老泪纵横。手中
的那枚“国宝金匮直万”钱不由掉在水磨石地面上,砰的一声,钱破成了两半。
文熙宁痛苦地耷拉着头。
沈氏茶馆里无声无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耐不住这沉闷气氛的我父亲捶了捶桌子:“咱不是全让这古钱给玩了么?”
惟有姚宏升一脸的无所畏,手舞足蹈:“这样也好,还可以继续寻求,美国有
句名言,追求才是生存之源呢。”
此时,在坐的谁也没有心思理会这位假洋鬼子。待大家记起他来时,姚宏升不
知何时已离去。
这天夜,我很懂事地陪着祖父坐在吊脚楼上。祖父抚着我的头,不语。他背对
着月光,月光从侧面把他的脸雕刻得棱角分明。我感觉,祖父就坐在幻觉之中。夜
风不识诗书,裹着尘屑从房顶和山墙两旁溜走,月光下的影子看起来壮硕而孤独。
也许真的是祖父预感到了死亡的脚步已经临近,而他还不曾有着足够的准备?
那天夜里,祖父两眼充血,整个晚上,他一直沉闷无语。
祖父终于坚持不住了,他让我扶着他躺在了里屋的床榻上。那晚的印象,似乎
祖父感到自己很老了,所以要向我交待一些重要的事情。有几次祖父喝茶的时候咂
出尖锐的响声,让我以为他马上就要开口说些什么了,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清晨,祖母给病倒在床的祖父送汤药。祖父死死地盯着祖母,那目光里含有某
种诀别的悲凉。那间堆满古钱的屋子里,也处处弥漫着一种神秘的气氛。
这难道就是我们祥符家族传唱百年的传世古?
祖父撅了撅嘴,祖母将那枚“男钱”拿了过来,放在他的手心。祖父朝我点了
点头,我走了过去,祖父将手心伸向我:“拿着吧。”
当夜子时分,祖父安然跨鹤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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