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安沁楹回到白云帮,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之后骆云天曾来找过她几回,但她都不肯见他。
她既然说了不会再理他就是不会,她曾经给过他机会,也曾经为他心动过,
但他让她彻底失望了,那就各自珍重了吧,反正他身旁还有个鹿儿姑娘,不是吗?
在他发病需要人家照顾的时候,他是不会孤单的,不是吗?
安沁楹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整顿帮务及拓展财源上。
她将白云帮帮众操练得很惨,连莫不死都要抱怨他这不死之人,怕都要被他
家帮主给逼死了,但她一点都没有想要停手的意思。
她找人画出渠道图,在后山临旱仔溪的中段筑了小坝,以一段又一段的竹管
将雨后暴涨的溪水接进寨子里,让众人除了井水之外,又多了一种选择。
前一阵子她曾派人在后山开辟茶园种植茶树,因水质、土质都很适合,每一
株茶树都绿意盎然,茶叶摘下后精制烘烤,泡出的茶水甘淳润口,不输坊间名茶。
她为它取了个「云香茶」的名字,派人拿到城里与几间大茶馆合作代销,推
出之后口碑甚佳,甚圣还供不应求。
她还将原不需要她出马的事全揽在身上,千里迢迢跑到济城,就是为了去帮
别的山寨调停纠纷,甚至还当人家斗鸡大赛的评审员。
她想尽办法让自己很忙很忙,每天一睁开眼睛就得开始忙,回到房里就得睡,
她忙得没有多余的时间胡思乱想,但即使再忙、再累,她一样睡不安稳。
只要她一闭上眼睛,那幢山林小屋就会浮现在眼前,那一夜的狂风暴雨及兽
似痛号又会出现在她耳边。
慢慢来吧!她安慰自己,就像那时和洛伯虎分手一样,时间将是最好的疗伤
药。
这一天,安沁楹按例又是出寨忙了好几天才能回来,一踏进房她便吓了一大
跳,下一瞬间飞扑过去,紧紧搂着趴在地上的吼吼。
「我就知道帮主一定会很开心见到它的。」
出声的是由椅子上站起身的莫不死。
安沁楹将脸埋入柔软虎毛问,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啜饮着那让她惦念已久的
熟悉。「是你们帮我把它找回来的吗?」
「咱们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莫不死摇摇头。「是它自个儿在寨外守了一整
天,守卫来问,我才将它带进来的,帮主最近……」他皱皱眉头,「帮务操劳过
甚,偶尔也该松口气的,有个宠物在身边,有空多出去走走散散心,或许——」
「我不需要松口气,也不需要出去走定。」安沁楹没抬头,声音冷静,「我
很好,莫叔叔请放心。」
莫不死不再多说,叹口气后开门离去,接着房里只剩下安沁楹和她的山虎宠
物。
那一夜,她难得睡了场好觉,甚至还睡过了头。
天亮时负责打点安沁楹起居的祝大娘悄悄来开门,发现帮主难得赖床未醒,
是以一个传下一个,要大家都安静,让帮主好好睡一觉,也让大家能够偷空喘息
休息。
安沁楹睡得香甜,没有看到陪在她身旁,守护着她安妥入梦的山虎,那双琥
珀色眼睛里微带着忧伤。
吼吼就这样在白云帮里住下,它没再离开过,仅是载着安沁楹进进出出,四
处办事,日夜护守不离,而为了感激吼吼的「主动投诚」,安沁楹也不曾再用咒
语故意整它了,天地之间,只有它是真心待她好的,她以后谁也不爱了,她只要
吼吼陪着她就好。
半个多月后,安沁楹在餐室无意间听见莫不休和莫不缠的谈话。
「嘿,听说骠鲨将军府又在到处贴花红悬赏了。」
「妈的!该不会是那药罐子又闹失踪了吧?」
「是啊,就是在找他。」
「这怎么回事,失踪玩上瘾了呀?去!管他的,失踪就失踪,反正这回没咱
们的事,甭紧张,上次咱们埋他时肯定是老大误判,将个活人当死人埋,但这小
子修养还不错,事后也没来找咱们算帐。」
「怎么没算?你忘了他那时死缠着咱们帮主,以及到处示爱的疯样了吗?」
「咦,既然这样,那会不会是……」
两对鼠目滴溜溜地看向安沁楹,小声道:「会不会是帮主嫌他太烦,索性做
了他,然后埋进乱葬岗里?」
「嘿!有道理耶!怪不得咱们帮主最近这么忙,又三下五时地魂不守舍,九
成九是良心不安,怕被人联想到这事和她有关……」
「嘻!就算真是也不怕,那展捕头对咱们帮主可好的,肯定会放过她。」
「这事又不是展傲说放就能放的,一边是骠鲨将军府,一边是白云帮,他卡
在中间肯定难做……」
不愿再听,安沁楹霍地放下碗站起身,离开了餐室。
想像力真是丰富,她冷冷地想。
但方向全错了,那药罐子应该是和鹿儿姑娘在山林小屋看流萤、看夜星,却
忘了告诉家人了吧?
要求不在意实在很难,原已满怀闷火的安沁楹却在此时又得到了个坏消息。
当年被她为报父仇而剿了的拉溪帮,其未能除尽的余党竟与杰始帮、富绞帮
联手,眼红白云帮的日渐兴旺及日益增多的财产,先是暗中烧光了白云帮的茶园,
找人践毁了他们的耕地,然后三帮联手,浩浩荡荡朝着虞山上的白云帮攻了上来。
闻讯后,莫不死立即派人抄小路送讯给展傲,请他带人过来帮忙,但因虞山
距苏州城有段距离,在援兵来到前他们还是得靠自己。经过开会,安沁楹留下一
半人负责守寨,她自己则带了两百个人出寨应战,由莫不死负责守住寨门。
「无论外头战局再乱……」她沉声下令,「一律不许打开大门,以免有心之
人混进寨里。」
莫不死点头,知道帮主的顾忌,寨里多得是老弱妇孺,只要随便让对方逮住
几个当作要胁,他们就会很惨。
安沁楹将吼吼留在寨里,不想让它涉险,只是骑了匹马出寨应战。
对方来了上千人,由东西南三方包抄围攻上虞山,幸得白云帮在几条山路上
都设有机关,是以先消灭了对方些许战力。
在激战了整整一日后,天色变暗,山下突然传来杂沓的马蹄响。
轰雷似的响音听得人心惊肉跳,尤其是拉溪帮人,知道是白云帮请来的援兵
快要到了,决定击中攻向白云帮帮主,欲以断其首的方式来捣乱对方军心,无论
是再攻或是转向逃跑,都会比较容易些。
再加上主导此战的拉溪帮本就是为着复仇来的,是以更是将杀安沁楹以慰其
过世帮众的在天之灵,为首要目标。
很快的,格杀令下达,弓弩、飞箭一致转向,全射向了安沁楹。
安沁楹虽嗅出空气中的不寻常,却压根不及走避,坐骑中箭刨地,大刀直插
落地,她抬高螓首,只见密密麻麻一片飞矢射来,有人想过来帮忙,也只能在旁
打落几柄飞矢而近不了她身旁,陡地,一条黑影奔来,用身子挡在她和那片箭雨
之间。
「吼吼!」
安沁楹大叫,因为看见了她心爱的山虎。
箭雨仍旧没断,她却丝毫感觉不到了,因为吼吼以厚实壮硕的身躯,为她全
挡住了。
「你这个大笨蛋!你跑来做什么?你护着我干什么?你快走……快走呀……」
安沁楹边叫边想推开那一意固执地挡在她身前的大虎。
但她的力气早已在刚刚奋战时几乎用尽了,她推不动他,只能一边骂一边尖
叫,并看见那些毫不留情的箭矢,无情地朝它身上射入,箭羽带出了鲜血,触目
惊心得叫人害怕。
援兵终于到达,眼见那让头山虎护紧了的白云帮帮主确定是杀不了了,三帮
联军只得改变主意,个个转头逃命去也。
战场转移,恶匪逃窜,官兵在后吆喝捉人,在战场中心点的安沁楹附近,人
在瞬间几乎走光,她没去追也没想走开,她只知道抱着她心爱的大虎,怅然若失
着。
吼吼就躺在她怀里,背上颈上全是箭,那些箭数都数不尽。
见它血流不断,气息微弱,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它身上痛哭失声。
她不是没想过该先帮它敷药而不是哭,但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箭,拔
都拔不完,它怎么受得了?而且说不定箭没拔完它就会先痛死掉了。
后来有白云帮的人来劝、来拉,甚至展傲也来劝她,她全都不理,只叫人滚
蛋,然后继续放声大哭。
众人见状,只得摇头走避,由着她独饮她的伤心。
片刻后,安沁楹听见脚步声,她原想忽略,却听见了冷冷且熟悉的嗓音响起。
「你可以继续哭下去,也好让他死得更快一点。」
安沁楹愕然抬首,看见了面无表情的鹿儿。
抛去了过往所有成见,她跳起身跌跌撞撞冲向鹿儿,捉紧着她的手,仿佛落
水者捉紧最后一块浮木般。
「我……我求你……」她的声音哽咽,「我求求你……帮我救救吼吼!」
鹿儿只是冷冷审视着她,好半晌后她轻摇了下头,「我救不了他。」
「那么谁能呢?你告诉我谁才能救它!谁才能?我求求你……」
「只有……」鹿儿眸光冰冷的看着她,「只有你才能救他!」
「我?」安沁楹傻愣愣的问,「我能救它?」
「是的。」鹿儿点头,眼神转回那倒在地上,气息近无的山虎,「因为他不
只是吼吼,他还是骆云天!你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他的生死。」
安沁楹呆愣愣地跟随在鹿儿的身后。
在刚刚鹿儿说完那惊天动地的一句话后,她就不再说话了,只是扛着伤虎迈
开步伐,安沁楹赶紧爬起身,紧随着她离去,最后见鹿儿将受伤的大虎带进附近
的一处山洞里。
鹿儿先生了火,再将那身上、背上全是箭羽的大虎扔在一旁,然后转头看向
安沁楹,开始解释了。
「是的,你的吼吼就是骆云天,他就是在当你的宠物时,爱上了你的。」鹿
儿冷哼一声,「别用这种不相信的眼神看我。」
「是的,他不是人,但他也不是老虎,他是虎妖精,而且还是虎精族族长的
儿子。至于我,是的,我也不是人,我是个鹿妖精,将来如果你想和你的吼吼…
…或叫他骆云天吧,能够天长地久,你最好得有个心理准备,要准备开始修炼法
术,也就是修炼你们人类口中所指的「妖术」了,和他一起修炼,再借助他父母
的力量,想必能略有所成,为你多延个百年青春。」
「还是不信吗?」鹿儿冷笑,「等他没事后我再变身给你瞧,但这会儿我没
空。你给我安静点听好,我向来不爱废话,更何况是事不关己的废话,若非他母
亲救过我,我才懒得理这档子事。
「骆云天的亲生父母都是虎精,但因为骆杀鲨有恩于他生父,所以他们夫妻
将儿子留在将军府里,为了怕他变身,所以一直以药效压着他变身的本能,后来
他让你们帮里的人误捉回去,没吃药的他化身为虎,却让你逮了回去当宠物,还
阴错阳差地爱上了你。
「在知道了他的身世后,他抛下虎精族少主的位子,坚持回到将军府,一半
是为了报答骆杀鲨的养育恩情,另一半则是为了你。
「他回到人类的世界,却还没修炼好可以随意变身的法术,这种法术要能修
炼得随心所欲,至少得要花上百年光景……
「别这个样瞧我,是的,我已经六百多岁了,看不出来?很好,那是因为我
保养得好。
「就因为他变身的法术还无法灵活运用,所以他母亲派了我来帮助他,那时
他带你到山中小屋时,都是靠吃药来压制体内变身的本能,那种药吃了会让人有
撕心扯肺的痛苦,但他为了能够亲近你,还是毫不犹豫地吃下了。
「至于暴风雨那一晚,就是他再也压抑不住的结果了,他躲进山洞不敢见你,
身子因剧痛而嘶嚷,但因为那时候的他已经变成了吼吼而不再是骆云天,他怎么
敢见你?」
安沁楹心中伤痛,半天无法恢复。
她想起了骆云天曾经问过——
你觉得会变身的就是怪物吗?
她回答了他什么?
要不然呢?
她回答得很理所当然,却不知道那时的他,其实是胆战心惊地在试探她的。
鹿儿继续往下说。
「回来之后你不肯见他,他又担心和你在一起时,日后仍要遇上相同的变身
问题,是以索性咬牙决定当头寻常的虎,不当人也不当虎精了,因为这样才能免
去变身时的痛苦,他请我助他成为一头寻常的虎,因为只有这样的他,才能够不
用担心你的排斥厌恶,仅仅是以一个宠物的身分,陪在你身旁,继续爱你……」
听到这里,安沁楹忍下住潸然落泪了。
全是笨蛋!她在心头暗骂。
笨蛋吼吼!笨蛋骆云天!还有一个,笨蛋安沁楹!
「先别哭了吧。」鹿儿冷嗓依旧,「如果他是虎妖精,人类的兵器就算伤得
了他,伤口也有自愈的能力,但这会儿的他却为了怕触及变身问题,宁可当自己
只是一头寻常老虎,好讨你欢喜,所以他的伤才会那么沉重,且可能会致命。」
「那我该怎么做?」安沁楹焦急地问道。
鹿儿起身,没好气的说:「别拿这种问题来烦我,自个儿去想办法让他承认
自己的的确确是虎妖精吧。」
话说完鹿儿便踱出山洞,表明了对于此事不再插手的态度。
安沁楹有片刻的恍神,然后赶紧甩头振作起来,将受伤沉重的山虎搂进怀里,
把嘴移近他耳畔。
「笨蛋吼吼,笨蛋骆云天,我是小楹,你听得见我吗?」
她在他耳畔先是细唤,继之轻语。
「我爱你!好爱好爱……你知道吗?不管你是什么,妖精也罢,人也行,重
点只在于你是你,一个会为我挡箭,会带我去散心、去看流萤,还到处跟人说「
骆云天爱安沁楹」的你,你爱我,我也爱你……我要你活得好好的,我不要你死,
我要你陪着我,无论用什么模样都可以,为了我,你一定要好起来……」她的眼
泪一滴接着一滴掉落,滑进了大虎那软密厚实的虎毛里。
她说了又说,怀中的伤虎却始终没有动静,她有些担心,担心鹿儿的方法不
行,但她不允许自己怯懦,更不允许自己因为恐惧伤心而放弃。
「你要快点好起来,这样我才能写情书给你,一天十封,写到你烦死……你
要我喊你云,喊你天,喊什么都可以,我再也不会觉得恶心了,因为能有机会如
此亲昵地喊一个心爱的人,那得是要有多大的福气……」
时间缓缓流逝,突然,那瘫卧在她怀中的虎躯一个激颤,接着她看见那些原
是插在身上的箭羽,神奇地一支接着一支由他身上被迸挤喷出,伤口停止流血,
然后一一愈合起来。
「对对对!就是这样!聪明的吼吼……呃,也是聪明的云天,快点好起来,
我要你快点好起来,我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安沁楹不断地在他耳畔给予鼓励,用爱给他鼓励,直到那些他为她所承受下
的箭矢,全飞离了他的身躯。
长长一夜过去了,她累倒在大虎身上。
自己睡了多久她不知道,只知道等她醒过来时,她已经是躺在骆云天怀里了。
是的,是骆云天而不是吼吼,他身上的衣服还有着血迹,但已不再是昏迷不
醒的了。
她红着脸,因为看见他紧盯着她不放的眼神。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让他给阻止了。
骆云天低下俊脸,将身子半压在她身上,似乎想要吻她。
「别这个样子……」她羞红着脸闪躲,「鹿儿姑娘还在外头……」
「刚刚我已经叫她回去了……」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小楹,这里就只剩下
我们了。」
「只剩我们也不能这样……你的伤还没全好。」
「你想要赖了吗?是谁说的?说只要我能够好起来,不管我要什么她都会答
应,还是说……」骆云天微暗下脸色,「你始终在意着我不是人而是个妖精……」
他话还没完,安沁楹已经伸手勾住他的颈项,主动献上香吻。
「永远都不许再这么说自己……」她一边吻他还一边骂人,「原来这就是你
始终不愿意告诉我的原因,笨蛋骆云天!笨蛋吼吼!你当我对你的爱是那么肤浅
的吗?」
「如果不肤浅……」他笑了,在她耳畔洒下诱语,「证明给我看!」
去!
当她是个笨蛋,听不出来他是故意在激她的吗?但……
该死的!她就是受不得人激,尤其是自个儿在意的男人!
轻吼一记,安沁楹翻转过身将他压制在地上,就像平日和吼吼在玩要时一样,
她压制着他,目光中满是挑战。
「骆云天,我会让你后悔说出这一句,并且向我开口求饶的!」
话一说完,两人笑闹成一团,但不一会儿,笑声便转成呻吟及粗喘。
旖旎春光,正待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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