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姐的生意在这条街上很有成就,她不用自己事必躬亲,几个分店每天都要报
账目,重要采购她才亲自出马。自从女儿出国,段二姐就没有需要太操心的事情,
日子过得富足和清闲,虽说时不时有些躁动不安,但想到更年期的通常问题,也就
不十分在意。老于头的突然辞世不知怎么对段二姐的刺激很大,一连数日心里总有
些忧郁,而且总是想哭一哭,才舒服。
应该说二姐并不是一个枯燥的人,她在进入中年的时候会经常回忆自己的历史。
说不上出身名门也算得上小小书香世家,如果不是赶上“文化大革命”,二姐不是
没可能读大学成为知识分子。如今可好,连汉语拼音也不会写了,越来越像个土富
婆,越来越穷得只剩下钱啦。
没有谁知道二姐买电脑的真实目的,她也不想告诉别人,段二姐自己清楚就行
了。
她学会了最基本的操作方法,把它们记在本子上放在电脑旁边,然后就开始了
自己的工作。
杨二哥根本不感兴趣,他不敢询问太多太细,老婆那种轻视的目光让他不舒服,
躲还躲不及呢,总比每天让她盯来盯去吆来喝去的好,二哥巴不得这娘们儿坐在电
脑前瞎忙乎呢。
杨二哥在几个分店窜来窜去,虽然服务员知道二哥有名无实,但也一口一个老
板,叫得让人高兴。仅仅从这个角度出发,他也喜欢眼下的生活。
女人看女人和男人看女人总是有些不同的。大厨子跟王老大说:“段二姐这几
天挺浪啊。”
王老大说:“哪个女人在你眼里不浪?”
大厨子说:“你用不着贬我,你没看见那娘们这几天衣服换来换去的?”
王老大说:“没注意,你才会注意这些。”
大厨子说:“十有八九有什么事啦。”
老大说:“你不是吃干醋了吧?二姐看上哪个男人让你失恋啦?”
大厨子在这种时候辩论不过老婆,就去找杨二哥,“你老婆最近挺俏啊!”
杨二哥知道大厨子向往段二姐,但也知道段二姐从来不正眼瞧大厨子,“满身
葱花儿味儿,真能呛得人要吐!”这就是段二姐给大厨子的评价,“还有那一脸的
油,炒菜倒是省事了!”
杨二哥说:“俏也是白俏!快半死的人了,俏又怎么样?还能招个小白脸子回
来?”
范三哥说:“也难说,现在时兴老头小丫头,也时兴老婆子小伙,只要有钱就
行。”
大厨子说:“二妹子没那么骚。”
范三哥说:“说好话也没戏!”
大厨子说:“操你老婆的,说啥呢?”
杨二哥说:“数老三媳妇年轻。”
范三哥说:“二哥媳妇最有味儿。”
大厨子说:“操你们媳妇!这么说我老婆就没有招人之处了?太伤自尊啦!”
二哥三哥说:“哪里,大嫂子身上都是豆油,香得厉害滑得厉害呢。”
三个男人打骂了一阵就在老大的小店里摆上酒来喝,一边喝一边说些男女的那
些事。
大姐这段时间一直在二姐的店里,她不知道二姐搞什么名堂,光看见屏幕上串
来串去的人名和汉字。“这是在干什么呀?”她问。
二姐急急忙忙在键盘上敲打,头也顾不得抬起来,“工作呀,真忙得眼睛疼。”
大姐坐下来仔细看,“这上面的人名这么多?真没见过这么多怪名字,怎么回
事?”
二姐说:“过会儿我告诉你,你先看着。”
大姐就不吭声,看着看着就笑,“真他妈的不要脸,在这上面怎么还能说这些
呀。”
二姐说:“ !比这厉害的多着呢!”
“我是关东人聊天室,孩子们进网吧是不是就干这个呀?网友啊聊友啊,是不
是就这个。”老大看了一会看出一些名堂。“你也在干这个吗?”
杨二姐关上电脑,说:“我当然干这个呢。我难道也去网吧和小孩子们混一块
儿?”
“有意思没有?”老大说,“应该有意思。”
这时候李老三进了五金店,她摸了摸电脑,又看看二姐,说:“交网友啦?”
二姐说:“我一分钟连10个字也打不出来,交什么网友啊。”
老三说:“听孩子说,打字是熟练工种,只要下工夫,一个礼拜之后就是成手。”
老大说:“你知道老二用这个干什么?”
老三说:“嗨!还不是要找个野男人?”
老二说:“别大声大嗓的,让老杨听见。”
老大说:“听见怎么啦?他敢把你怎么?”
老二说:“你们就不想呀?”
老三说:“想不想的又怎么样,反正一天到晚就这么点生意,能玩玩年轻人的
勾当也不错。”
老大说:“我老早就想有个铁子处处啦!”
三个女人哈哈一阵笑,由段二姐操盘,重新上网,上网之前又进行了经济方面
的核算。三个人可以分时段上网,每人上网的费用自理。一小时收一元钱,比电信
局便宜比网吧贵,生意人做事不能占别人便宜,更不能吃瞪眼亏,也算不成文的规
矩,免得日后算小账翻小肠。
三个人老大文化底子最薄,老二算得上知识分子啦,就重新武装老大老三,波
坡摸佛的特呢了哥克喝英翁安昂恩……拿着纸片和汉语标音,嘴里念念叨叨背诵,
一旦丈夫出现,就装作念叨一些别的,操他妈的之类也夹在里边。
其实她们多余担心,男人们根本不会相信女人们是在学文化,在他们眼里,让
几个娘们儿跳油锅也比让她们学文化容易。男人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其实女人是男
人永远都不能吃透的。这三个娘们儿虽然没有远大的政治理想,但也算得上普通妇
女中的有闲阶级,如果有点文化,老早就吃西餐饮苦咖啡了。
由于自信,也由于愚蠢,更由于对老婆的轻视,做丈夫的乐得三个女人挤在电
脑前边瞎忙乎,偶尔挤上去瞄几眼,画面已经换成别的;若是来不及更换,点一下
“最小”,只剩下桌面了。
对了,三个女人都有了自己的网名:
老大叫“女人四十一枝花”;老二叫“春风吹又生”;老三叫“三姐游春”。
三姐妹心照不宣,都知道自己的前进方向。当然了,三个人还是要有配合的,
和网友对话并不是难点,网上的男人比网下的男人还要犯贱,她们根本用不着发愁
没人搭理。基本事实是刚刚在聊天室里露头,马上就有一大串男的进来打招呼,文
明的问“你好。”“可以聊聊吗?”不文明的上来就说:“在网上做吗?”三个人
琢磨了一阵子才明白,但不知回答做还是不做。
老大说:“老二,你问问那个‘男人46’,他是哪的人?多大了?”
老二就问:“哪的,多大?”她们不会使用标点符号,反正别人也不怎么使用,
看得懂。
“男人46”说:“46岁,沈阳人,你呢?”
老二抬头问老三:“我怎么说?”
老三说:“你就说36了。”
老大说:“别太小了,还是说38吧。”
老二就回答:“38了,老婆子啦。”
“男人46”说:“我就喜欢成熟的女人。”
三个女人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老二说:“你做什么工作”
“男人46”说:“自己做点小生意。”
老二说:“我也是。”
“男人46”说:“我要走了,能再联系吗?”
老大说:“问他电话。”
老二说:“电话联系吧”
“男人46”马上把自己的号码留下来,老二也留了号码,但她只留了传呼机
号码。
三个人一阵欢呼。
老三说:“呀!有了一个。”
老二说:“有了又怎么样?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呢?保不齐是个老不死的。”
老大说:“保不齐是个小白脸呢。”
老二的传呼机响了,是不熟悉的号码,她回电话时脸上一下子有些发红,老大
老三马上猜到了,连忙围上去听,老二用脚踹她们,她们抓住老二的手,把她挤在
中间。其实也听不太清楚,但听出男的声音是没错的。
老二说:“是你呀……没想到……还不能算认识呀……你说的也是……让我想
想吧……这样子啊……这样吧,我有时间给你打电话。”放下电话长喘一口气,举
起双臂挥了一下,“老大老三,这个人要约我喝咖啡呀!”
老三说:“怎么样?是不是有文化的人?”
老大说:“喝咖啡呀!能是文盲吗?”
老二说:“至少挺有身分的,说话有分寸。”
老三说:“什么时候见面?”
老二说:“我还没答应呢。”
老大说:“装紧了不是?上网不就是为了找个人见面吗?干吗还要拿拿捏捏的?
操!”
老三说:“看你说的,那也不能让人觉得咱娘们儿巴巴的让人干吧?拿一拿还
是有用的。”
老三说:“老二,你帮我勾一个。”
老大说:“这还不容易?你没见男的都跟疯了似的?要是他们知道女的也疯,
就牛逼啦。”
老二说:“难说就不知道,都不说破罢了。”说完之后就替老三上网。老大说
:“我呢?我就没人管啦?操你们俩的!”
老三说:“你是老大,让着点。”
老大说:“别的事能让,这事可不行!”
这时候已经有六七个男的和“三姐游春”打招呼,大概这名字起的有点色味,
打招呼的大部都是挑逗和调戏,不说正经话,气得三姐骂大姐笑二姐无话做答。
终于有一个讲正经话的人进来,三姐连忙催促二姐回话。二姐说:“我打字慢,
越催越慢。”说了三四句老三就要问对方的电话。
老大说:“这骚婆子快要急疯啦。”
“成功男士”已经把手机号码写上去了,老三没有手机也没有传呼,小店里的
电话又不敢留,就说:“把老大的电话号码留给他。”
老大说:“不行!这算怎么回事呀!”
老二说:“这有什么不行的。”就一串打上去。
老大说:“我不接,留也白留。”
老二说:“你又不知道哪个打的,会不接?”
老三说:“大姐,你可别这样子,求你啦。”
老大说:“也行,但你的鸡蛋还要便宜点。”
老三说:“敲诈呀!真是奸商。”
老二说:“打九折,一块八卖给老大。”
老三说:“我进价还一块八毛五呢。”
老大说:“我操,一斤要你五分钱还不干?我接一个电话最少要两毛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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